这已经是白玉京今日第三次忍不住抚摸他自己的小腹了。
玄冽心下一软,却误会了白玉京如此动作的缘由。
——他定是还在担忧他的孩子。
哪怕宋青羽已经三百岁,更是百年来唯一飞升之人,可这条刚刚成熟的小蛇还是将她当做那个剑都拿不稳的小姑娘,依旧忍不住担忧他的女儿。
玄冽心下蓦地泛起一阵怜惜,低头吻了吻怀中人的眉心。
“……!”
白玉京微微睁大眼睛,忍不住抓住玄冽的衣襟,刚想说什么,传送阵光晕倏然散开,刺得他连忙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霜华的严寒与风雪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天的星辰与灿烂的白昼。
那是很奇异的一幕,白昼与繁星同在,完全与寻常之景相背而驰。
出了传送阵,往来修士大多佩戴着各式各样的巫族面具,只有少部分像白玉京他们一样的外来者完整地露着面容。
由巫族主宰的群星汇聚之地——太微大世界到了。
玄冽搂着怀中人向台阶下走去,白玉京还在为刚刚那个吻走神。
……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走出去没几步,白玉京便发现两人的行进方向似乎有些不对:“仙尊,我们这是去哪?”
玄冽道:“先去给你买衣服。”
……这么点小事,难为这人居然还记得。
白玉京心下泛起了一点微妙的动容,面上却道:“多谢仙尊,但……正事要紧,我们还是先去见千机大巫吧,衣服之事不急这一时。”
玄冽闻言有些犹豫,不过低头对上白玉京的眼神后,便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他应当是急着见千机,想让对方帮他算一下宋青羽的情况。
“好。”玄冽点了点头道,“见完千机再给你买。”
白玉京轻声道:“多谢仙尊。”
他心下所想和玄冽猜测的几乎一样,既然要去面见千机,或许可以让那老王八帮忙算一下青羽的吉凶。
白玉京正筹划着,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稚嫩的女童声:【娘亲是在担心阿姊吗?】
“……!?”
……谁在说话!?
白玉京愕然回神,猛地抬眸环顾四周,却见周围毫无异样。
那道女童声继续乖巧道:【阿姊之前告诉我,她暂时没事,让娘亲不用担心她。】
白玉京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向内窥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散发着金光的金蛋。
玄冽察觉到他的异样:“难受?”
太微世界的星象暗藏吉凶,时常有修士第一次前来时会被魇住。
白玉京自知没办法说出事实,说些其他不着四六的话也只会让玄冽平白担忧,最终,他顺着对方的话点了点头,撒了个不大不小的谎:“嗯,有一点犯恶心。”
玄冽闻言直接将他打横抱起,用披风将他遮在怀中:“闭眼睡一会,马上就到了。”
“……”
怀中人乖巧地应了一声,抬起那双素白如月色的手轻轻攀上他的脖子,一副依恋之至的模样:“多谢仙尊。”
白玉京装作略显虚弱的模样合上眼,却并未睡去,反而迫不及待地在心底道:【你是谁?……是天道吗?】
小天道尚有些懵懂:【我不知道……但阿姊和娘亲喊的一样,她也叫我天道。】
白玉京顾不得它的称呼,急道:【你所说的阿姊是谁?】
【阿姊说她是人族的帝王,有龙气在身,便是天道也要臣服于她。她还说她是娘亲的第一个孩子,我是第二个,所以要尊称她为皇姊。】
白玉京一怔,眼底蓦然泛起了一股酸意。
面见天道却仍旧如此桀骜不驯,是青羽那丫头会说出来的话。
【你阿姊她……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小天道如实道,【我只知道我一直在被什么东西追杀,快要被它杀死的时候,遇到了阿姊。】
【阿姊把我送到娘亲的肚子里后就消失了……但阿姊很强大的,娘亲不用担心!】
白玉京闻言埋在玄冽怀中,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一时间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青羽,你当时亲手救下天道的时候,难道就在我身旁吗?
白玉京想起了那日缭绕在自己身畔,如水般依依不舍的剑意,一时间像是被人硬生生攥住心脏一样心酸。
我可怜的女儿……你现在应当已经在仙界了吧?
想到这里,白玉京终于多少感到了几分宽慰,随即向腹中的小天道询问道:【你既是天道化身,为何会被外来的僭越者窃取权柄?】
小天道茫然道:【谁是外来者?什么是权柄?】
【……】
……这孩子莫不是个傻子吧?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意识的?】白玉京怕他听不懂,言罢又换了个说辞,【你最早的回忆大概是什么时候?】
【嗯……我最早的回忆就是遇到娘亲的那一天呀。那个东西一直在追杀我,然后我就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再然后就遇到了阿姊。】
它说话说得颠三倒四,白玉京却勉强听懂了。
所以天道之所以会生出意识,完全是因为被蚕食到无路可退时,硬生生被逼出了灵智。
但身为三千世界天道,它怎会如此孱弱?
况且沈风麟身上那东西若真有本事把天道逼到如此绝路,为何还要依附于沈风麟?
白玉京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把心头的疑惑都问了,最终得到的答案却都是:【我不知道哎。】
……这倒霉孩子果然是个傻子吧。
白玉京有些无力地在心底叹了口气,问了个无关痛痒的问题道:【道本无相,你既是天道化身,为什么说话听起来像个小女孩?不该无性吗?】
【因为娘亲很想阿姊啊。】那道声音说着竟变成了小男孩,略带讨好道,【娘亲想让我是什么样的,我就是什么样的。】
【……】
白玉京沉默了片刻,轻轻抚上小腹道:【没必要为我的意志改变,你想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没有人能主宰你的命运。】
不过他只温柔了一下,紧跟着便话音一转道:【还有,你这不是能分清男女吗?喊什么娘亲,叫爹爹。】
小天道沉默了一下,半晌又变回小女孩的声音乖乖道:【……哦,爹爹。】
……这小倒霉蛋还挺听话。
白玉京大概摸透了这小天道的脾气,它大部分时候一问摇头三不知,但也没表现出来的那么蠢。
反而因为被追杀的经历,它本能的想要讨好母体,生怕被母体抛弃。
而且隐约间,这小天道似乎能窥探到白玉京的想法,因此它卖乖的时候就故意装成小女孩的样子,希望能通过唤醒白玉京对宋青羽的回忆,来博取母体的怜爱。
……不过青羽小时候可不会撒娇,那姑娘犟得跟头小驴一样。
小天道撒娇耍赖企图蒙混过关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它阿姊,反而跟白玉京小时候一模一样。
不过对于像自己的小孩,大部分人的容忍度都会高一些。
白玉京于是缓下思绪,扶着肚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小天道乖乖说。
白玉京一怔,心软了几分。
虽然和他与玄冽都没有血缘关系……但这可是他第一个亲自怀上的孩子。
【虽然古语曾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按理来说你不能有名。】
【但古人又曾描述你:“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既然如此,你又是本座怀的,便随本座姓,大名就叫白玄之,小名叫妙妙。】
【大名将来不管你愿意当女孩还是男孩都能用,至于小名,男女都无所谓。】
白玉京从小被人惯得不知道天高地厚,更不知道什么叫自卑,眼下自然也不觉得自己给天道赐名,还让天道直接随自己姓有什么不对。
他反而对自己引经据典起的名字异常满意——如此有意义又好听的名字,看玄冽那厮还敢说他蠢不敢了。
小天道闻言从善如流地改了自称,立刻拍马屁道:【妙妙喜欢这个名字,谢谢爹爹。】
养了这么多白眼狼,这还是白玉京头一次养到这么乖的孩子。
然而,没等他感到欣慰,下一秒,这和它爹一样没什么脑子的小天道便一下子拍马屁拍到了它小爹的屁股上:【爹爹给妙妙取名叫白玄之,除了古籍上是这么说的外,还有什么别的说法吗?】
白玉京不解:【还能有什么别的说法?】
小天道还以为他是害羞,于是自以为聪明地戳破道:【是因为父亲姓玄,爹爹才给妙妙取名叫白玄之的吧?】
【爹爹果然和父亲好恩爱呀!】
……
……不是,谁是它父亲!?
童言无忌的一句话落在白玉京耳畔却堪称振聋发聩,白玉京被惊得瞠目结舌,回神之后才想意识到自己处心积虑起的名字竟当真和玄冽撞了姓!
他当即恼羞成怒:【你这倒霉孩子胡说什么呢,那臭石头怎么可能是你父亲!?】
【可是……】金光闪闪的蛋被他骂得一暗,在他腹中委屈巴巴道,【爹爹在梦里还喊父亲夫君呢,妙妙在爹爹肚子里都听到了!】
……什么玩意!?
白玉京瞠目结舌,原本早就把那个梦抛之脑后了,闻言大惊失色:【什么时候的梦?】
【就、就是十天前呀。】
白玉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玄冽那下流东西在梦里对我做什么了!?】
【妙妙也不知道。】小天道乖巧道,【爹爹害羞,不愿意让妙妙窥探你和父亲的梦境。】
【只是隐约听到爹爹一直在说什么……“求求夫君饶了卿卿吧,卿卿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