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眯了眯眼,刚想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一些,便突然一顿。
却见黑暗深处,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怀抱着幼小可爱的小蛇,从那条熟悉的山路上缓缓走了下来。
“……”
有那么一瞬间,白玉京感觉自己仿佛在炎炎夏日被泼了一盆冰水一样,从头到脚凉了个透彻。
大脑仿佛一时间无法处理眼前的画面,直到梦境中响起了他自己的声音——
“恩公!”
白玉京终于缓缓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他看到入梦的自己情不自禁地走到那人面前,语气恍惚道:“恩公,求你……”
“求你不要抛弃卿卿……”
恩……公。
恩公。
所有的一切宛如被串起的珠子一般,刹那间豁然开朗。
而他沸腾了一晚上的鲜血却在此刻缓缓降下,最终变得冰冷彻骨。
白玉京八百年来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清醒冷静过,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梦境的最后,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痛苦,明白了玄冽为什么固执己见地要抹除他对那段梦境的记忆。
更明白了,为什么曾经那个满眼都是自己的人,会变成沈风麟那般视他如敝履的模样。
原来是他认错了人。
是他错将鱼目当明珠,平白追了那不知哪来的野鬼三世,却忘记了向身后多看一眼。
原来他的恩公,从始至终就不可能有来世。
直到今天白玉京才知道,在巨大的冲击面前,自己居然是没有情绪波动的,更多的反而是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五百年来,他不管养什么孩子玄冽都要管。
怪不得不久前,玄冽听到自己说沈风麟才是他的恩公转世后,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在过于磅礴的刺激中,白玉京甚至来不及怨恨,反而尽是疑惑。
玄冽既然早在五百年前与自己重逢时就已经认出了自己,为何不与自己相认?
还有,一个月前这人在仙云台上看到自己时恐怕就认出了他,为什么不直接挑明?
他的大脑依旧处在自我保护的本能中,自顾自地寻找着疑点,让他不至于在第一时间感受到过度的刺激。
很快,白玉京心头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
他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被哄骗着,不,看着自己心甘情愿地嫁给他的恩公作新娘。
看着自己在被捏造的梦境中与那人拜了堂。
到了喝完合卺酒,自己羞涩地掀起喜袍说准备好时,白玉京却以一种诡异的平静和玉环道:【夫君,这段卿卿看过了。】
【……】
听闻他突然改了称呼,那只眼睛明显一顿。
【卿卿想看最后那一段,夫君。】
最终,避无可避之下,画面不得已快速略过了方才已经展现过的洞房花烛夜,来到了既定的结局。
“我只有半颗灵心,卿卿可想好了?”
“灵心不全者,情亦不全。”
“所谓不全,指的是每过十年便会遗忘一切感情,周而复始……直至永远。”
听着玄冽在梦中一句句的剖白,白玉京终于恍然大悟。
怪不得、怪不得……
一切终于水落石出,所有疑惑皆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正因为每过十年便会遗忘,所以不敢与他相认。
但又因为拥有半颗灵心,所以玄冽还是情难自禁,忍不住想在梦中与他拜堂成婚。
至于六百年前自己到底为什么被抛弃,以及之后那接近一百年的空白中,玄冽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玉京不是话本中那些一根筋的傻子,他当然猜到了玄冽势必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所谓的抛弃,大概率也是误会。
他更知道,那人爱他如此之深,当时所做的一切肯定都是为了他好。
但那又如何呢?
他突然不想做一条善解人意的小蛇了。
他既不想听那人的解释,也不想理解他的苦衷。
那股波澜不惊到堪称麻木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全部褪去,滔天的情绪如暴风雨般席卷而来。
白玉京蓦地扶住胸口,支在琉璃几上痛苦地喘息起来。
爱意、怨恨、愤怒、惊喜与心疼……无数情绪涌上心头,几乎要把他整颗心给撕碎掉。
这一刻,白玉京竟然莫名地理解了沈风麟,原来彻骨的感情居然真的是扭曲的。
原来失而复得的惊喜,和恨不得将其吞吃入腹的恨意,居然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夜幕渐深,拖着蛇尾的美人终于在烛光下缓缓抬眸,妖异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熟睡的丈夫。
令人头皮发麻地摩擦声在屋内响起,他重新坐回玄冽身上,轻声道:“恩公,不……”
他缓缓俯身,身上的金玉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夫君。”
那话语中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爱恋与近乎病态的怨恨。
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人英俊至极的容颜,顺着他的脸颊一路往下,最终停在那伤痕未愈的胸口,似乎爱到恨不得将他一口吞下,又忍不住想将他的心生剖出来。
“你可真是……让卿卿好找啊。”
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为什么说永远爱我,又要将我推开。
为什么口口声声说不希望我记得,却又对我做尽夫妻之事,让我痴迷于你的抚慰,再离不开你。
为什么这么口是心非,分明忍不住想要将我关起来,表面上却又如此克制。
口腔中的血玉微微震动。
——夫君要解释吗?
可惜,本座暂时不想听。
牙齿蓦然咬破舌尖,妖血淌在玉环上的瞬间,那只眼睛猛地一滞,似是带有些许不甘想要抗拒。
可惜,区区这么一小截血山玉,根本不足以和暴怒的妖皇之力抗争。
最终,血玉无能为力地闭上了眼睛。
白玉京一边不紧不慢地舔舐着安静下来的血玉,一边轻轻抬手,摸过那人冷峻深邃的容颜,眼底逐渐染上了一丝夹杂着危险的痴迷。
……可真是道貌岸然啊,仙尊大人。
面上装得大度又无私,实际上最想用笼子把我装起来的人,不是沈风麟,而是你吧?
自仙云台重逢之日算起,至今这一个多月来,又是献心头血,又是送玉镯的,到底哪一件事是在将我推开?
正气凛然的样子演久了,不会连你自己都信了吧?
端的是一副光风霁月,兼济苍生的仙尊模样,骨子里却还是藏不住血山玉那扭曲的本性。
虚伪、善妒、阴险、恶劣又偏执……
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关系。
无论你是卑劣还是阴险,是阴暗还是善妒……无论你是何种模样,我都爱你。
我会永远爱你。
白玉京垂眸吐出那枚被妖血封印的玉环,轻轻一抹,堪称平静地重新戴在手腕上。
他就那么托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玄冽,任由自己身下泥泞一片的地方自己干涸。
所以,你也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夫君。
刚刚睡去没一会儿的小天道硬是被白玉京巨大的情绪波动给吓醒了:【……爹爹?】
白玉京轻声道:【宝宝怎么醒了?】
小天道还以为母体遭到了什么变故,见他无事后,它才小小地松了口气:【妙妙感觉爹爹好像有点激动……爹爹看到叔叔的记忆了?】
白玉京应了一声:【嗯,看到了。】
小天道惊喜道:【妙妙没有说谎吧!】
白玉京柔声道:【是爹爹错怪妙妙了,妙妙是个好孩子,爹爹该多谢你才对。】
【不然……爹爹也不会记起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的语气透着股微妙的平静,妙妙却听出来了些许异样:【……爹爹是在生气吗?】
白玉京垂眸看着眼前人:【别害怕,爹爹不是在生妙妙的气。】
妙妙小心翼翼道:【那是在生叔叔的气?】
【是啊。】白玉京托着下巴幽幽道,【你父亲惹爹爹生气了,所以爹爹打算让他付出点代价……妙妙说好不好?】
小天道有些不解:【爹爹不是让妙妙喊父亲叔叔吗?】
白玉京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只是用目光缓缓描摹着眼前人,半晌才道:【他是本座的恩公,更是本座的夫君,自然也是你父亲。】
小天道敏锐地发现他状态似乎不太对劲,于是非常有灵性地闭了嘴,没有问他在梦中看到了什么。
白玉京抬起手缓缓掐住玄冽的喉咙,却感受不到丝毫脉动。
也对,一个天生死物,怎么可能会有呼吸和心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