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恩断义绝,何必执念于此。”玄冽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你还想寻他的第四世吗?”
玄天仙尊何曾对这种小事耿耿于怀过,如此耐不住脾气质问的样子,倒像是生怕妻子被穷小子哄走的凡夫俗子。
白玉京心下笑盈盈地欣赏着他的妒忌,面上却低下眼帘:“仙尊教训的是,可是……我总有些不甘心。”
“不甘于什么?”
“我曾深爱着恩公,只可惜那时年幼,尚不知道什么叫爱。”
玄冽手背上蓦然青筋暴露。
白玉京仿佛没看到一样,腰一软便靠在了他怀中,似是陷入了回忆:“后来当我幡然悔悟之时,已是他的第三世了。”
“我以为磐石弗转,哪怕转世,他也依旧是我的小恩公,便倾尽全部对他。”
“谁知道,好不容易将他养大,最终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想来……是和恩公有缘无分罢了。”
玄冽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白玉京在心下笑得恨不得摇尾巴,面上强忍着笑意却还是流露出些微颤抖,单侧的白玉耳坠随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故意模糊了说辞,毕竟他确实是在沈风麟这一世的时候,被玄冽操控着梦境才意识到自己对恩公到底是什么感情的,他并没有说谎。
只不过,这番话落在玄冽耳朵里的意思便是另一种了。
但终究,玄冽没忍心苛责他半句,只是冷声问道:“你说,你深爱着你的恩公?”
“我当然曾经深爱着他。”白玉京故意加重了“曾经”二字,“若是没有爱过,又怎会对他的转世这么掏心掏肺?”
“但也只是爱过罢了。”
此话一出,他满意地感受到玄冽刹那一僵。
“有些情意,既然当时没有说出口,此刻便没必再说的必要了。”
“毕竟迟来的深情不值一文……仙尊觉得呢?”
“……”
玄冽手上死死地扣着他的腰,青筋从暴起开始就没有消下去过。
——臭石头,本座还治不了你了?
白玉京在心底哼笑,面上却端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所以,卿卿现在只有仙尊了。”
“仙尊可不能再抛弃卿卿了。”
玄冽拥住怀中人,半晌像是把真心彻底生剖了出来一样,珍重而艰涩道:“不会。”
“那仙尊现在能不能告诉我……”怀中人轻轻抬头,“你的灵心到底藏在哪里?”
在白玉京意料之内的寂静中,两人都未曾注意到,窗外的一片竹叶竟诡异地悬浮在空中,半晌才悄然落下。
“我就知道仙尊还是不愿告诉我。”白玉京半真半假道,“罢了,我倒要赌一把,看看自己会不会步大巫后尘。”
“求仙尊垂怜,可别让卿卿输得太惨了。”
玄冽终于低头,珍重无比地吻了吻他的眉心:“不会让你输的。”
……真是好深情啊,仙尊大人。
白玉京面上笑得甜蜜,心下却轻哼道。
可惜,这次要输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当日下午,两人再次来到巫山殿。
这一次千机戴上了他的龟壳面具,显然是刚刚卜算出结果便立刻通知了玄冽。
果不其然,两人刚一坐下,千机便哑着声音道:“老朽卜算出了结果,大吉。”
白玉京扫了一眼屋内的装潢,知道玄冽和千机早就认出了自己,索性也懒得装了:“你连天地坛都没设,卜得哪门子卦象,不会是糊弄我们吧?”
千机摇头道:“此等大事,老朽不信天地,只信先祖。”
……好大的口气。
不过如今天机确实被蔽,反倒是巫族历代大巫更可信一些。
白玉京眯了眯眼:“你跟你们哪个先祖请示的?”
千机略微低下头以表敬意道:“老朽所请的是巫祖之意。”
其余五族不加称号只称大巫,巫族自己则称巫祖,两个称呼指的其实都是姽瑶。
身为天地之间飞升第一人,她的旨意应当算得上灵验。
想到这里,白玉京多少放松了一些:“她老人家说什么?”
千机道:“此举无祸,可请二位一观。”
“那就走吧,以防夜长梦多。”白玉京点了点头,不过正准备起身时,他蓦地想起了昨夜自己在传说中发现的漏洞,“对了,姽瑶与初代灵主的传说五花八门,他们俩到底是个怎么回事?当真是道侣吗?”
千机:“……”
在巫族正殿堂而皇之地过问事关巫祖的流言,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妖皇一人了。
奈何千机根本不敢说什么,只好擦着冷汗道:“回陛……回道友,根本没有此人。”
白玉京一怔:“什么意思?”
“巫祖姽瑶以无情道飞升,从未有过道侣,我族史册古籍上,皆未曾记载过灵主此人。”
……怎么会这样?
白玉京闻言忍不住蹙紧眉毛,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况且,传闻中所谓的初代灵主,其实也是末代灵主,灵帝仅此一人,往后十万年间灵族再无其他灵帝,此事仙尊应当比老朽更清楚。”
千机抛出了一个更大的疑点:“自灵族诞生以来,仅传闻中这一位灵帝,而且名讳不祥,两位就不觉得奇怪吗?”
白玉京一怔,蓦地扭头看向玄冽。
如此一说,确实有些奇怪。
玄冽身为正道魁首,理所当然是如今灵族之内的第一人,可他却并非灵主。
按照传闻,灵主被称为灵帝,但灵帝此称也确实只指初代灵主一人,自他以后再无其他灵帝,此人无名亦无封号,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而且是……只存在于和大巫姽瑶有关的传说中。
“灵族确实不奉主。”玄冽道,“因初代灵主死于剖心之刑,后人皆以不详,再加上灵族寡情而缘浅,不喜奉主,因此无主。”
……不对,两边的说法对不上。
灵族虽然不奉主,但他们的传说却与世俗一致,认为初代灵主死于大巫之手。
可根据巫族的传说中,却说大巫姽瑶根本就没有丈夫……
到底谁在说谎?
“历史久远,难免多生纰漏。”千机不愿就此事多言,拄着他自己的巫祝起身,“还请二位于老朽前来,一观圣石。”
白玉京蹙眉起身,跟着千机走出巫山殿时,他忍不住扭头看向八卦之位中摆在乾位,属于姽瑶的那枚巫祝。
之前没有注意到,那居然是一把琴。
传闻姽瑶善舞,昔日灵主尝抚琴伴她起舞。
灵主所抚之琴……难道便是这把琴吗?
灵族乃死物所生……巫琴……
冥冥之中,白玉京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可惜他思索了一路也没能思索明白。
直到在祈星阵前站定,他才勉强回神。
千机举着他的巫祝向前:“还请二位稍退一步。”
玄冽搂着白玉京的腰稍退了一步,下一刻,便见千机双手举起巫祝。
那龟壳做的巫祝缓缓升空,浮在祈星阵上逐渐变大,上面用巫文所刻的花纹逐渐浮现。
千机低声念了一长串巫语,龟壳之上骤然浮现了一阵刺眼的光芒,待那光芒淡去后,其中便出现了一枚漆黑无比的圣石。
千机手捧龟壳,将那枚圣石递到二人面前:“这便是祈星石了。”
和精卫石不同,祈星石宛如星空般,黑得耀眼璀璨,可是……它一侧有着明显的裂痕,整颗石头被摔过一样,只有一半。
玄冽见状不知为何一顿,眼底蓦然闪过了一丝了然。
白玉京不解道:“为何祈星石只有一半?”
千机却摇了摇头:“并非一半,祈星石天生便是如此。”
白玉京还想再说什么,却听玄冽在他耳畔传音道:【这就是祈星石。】
白玉京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用神识传音:【仙尊是怎么确定的?你之前见过?】
【今日之前我没有见过。】玄冽却道,【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初代灵主被摔碎的那半块灵心。】
“……!?”
白玉京愕然,蓦地用神识道:【巫族圣石怎么会是……不对,你怎么确定这就是灵主的灵心?】
玄冽看着祈星石道:【因为剩下的半块灵心,便是灵族的圣心石。】
“……!?”
千机见他们不说话,便询问道:“祈星石需要老朽亲自祷祝,方能显现,二位这下应该可以放心了吧?”
白玉京满脑子都是理不明白的消息,闻言有些发懵地点了点头,张嘴便想继续询问玄冽:【为什么……】
然而,玄冽却微微蹙了蹙眉,抬眸看向周围。
白玉京见状当即止住神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见一阵微风吹起了阵上的巫幡。
……祈星阵身处观星洞,如此无风之地,为何会有风?
确定祈星石无碍后,千机留在洞内关闭祈星阵,白玉京则和玄冽出了观星洞。
他一肚子问题,刚一出洞,便迫不及待道:“接下来……”
玄冽却突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