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灵主仍旧在世,他恐怕也想不明白恩爱的妻子,为何会在飞升之日与他反目成仇。
飞升之日……飞升……
突然间,一阵彻骨的寒意攀上白玉京心头,他缓缓抬眸,梦呓般看向玄冽:“我一百岁诞辰那日……你到底为何不告而别?”
然后,他听到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梦魇。
玄冽残忍而直接道:“那一日,我见你于花海中回眸,因怜爱放下妒心,由此诞出了剩下的半颗灵心。”
因为妒忌他卷着别人的花而生出的无边恶念,最终却又因他在花海中回眸的笑颜而尽数消散。
因妒生恶相,因怜生善心。
灵心俱全者,当白日飞升。
白玉京张了张嘴巴,一时间竟失语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那一日,玄冽不是突然抛弃了他,而是因他生出灵心,所以白日飞升了。
但飞升其实是一场骗局,古往今来无数人无法避免,为什么玄冽还可以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不……他当真完好无损吗?
白玉京突然扭过头,浑身冒着冷汗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玄冽连忙拥住他,刚想开口安抚,便被人骤然打断道:“飞升之人应当被系统同化……”
话说到一半,白玉京却突然像是无法承受真相一样,心痛得硬生生截住了后半句话。
飞升之人会被系统同化,而且他们会在飞升的那一刻便意识到此事。
所以千古以来第一个飞升的姽瑶,才会在意识到一切是骗局后,生生剖了自己丈夫的灵心,反手砸碎在地上。
她宁愿丈夫将两人之间的爱恨尽数遗忘,也不愿对方于飞升之后被那东西同化。
所以宋青羽才会在得知自己即将被同化时,用最后的一点时间选择传递最重要的两道讯息——沈风麟和仙种。
她连自己即将出事都没有说。
那么玄冽明知飞升有问题,为什么不提醒宋青羽?
白玉京本该这么询问的,可他看着面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爱人,一时间心痛得连半句苛责都说不出口。
然而,玄冽却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主动解释道:“飞升之人会被‘它’同化,在宋青羽飞升之前,我将此事告诉了她。”
“她最终依旧选择放手一搏。”
“……”
巨大的耳鸣声再次包裹住了白玉京,他在一片寂静中凝滞了良久,半晌喃喃道:“所以她才会把沈风麟和仙种的消息传递给你……”
至此,一切都串上了。
人皇飞升,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的豪情,而是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壮烈。
“是。”
玄冽就那么平静无比地,说出了让白玉京直接决堤的话语:“我本想再次飞升将那东西彻底斩灭,却在诸多次尝试后发现,我已经不可能飞升了。”
“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答应宋青羽提出的计划。”
“……!”
白玉京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腕,几乎声声泣血道:“什么叫本想再次飞升……却做不到了?”
知无不言的玄冽却在此刻沉默了。
白玉京执拗地看着他,眼泪漫过竖瞳,声音颤抖到近乎扭曲:“你说话啊!”
“……对不起,卿卿。”玄冽凝视着他的双眸,“先前的我骗了你,我确实只有半颗灵心。”
“但剩下半颗,永远不可能再修出来了。”
“……”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真听到这句话后,白玉京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就那么面色空白地愣在原地。
为什么玄冽一直不敢同自己开口表达心意?
为什么他宁愿在遗憾中走完一轮又一轮的轮回,却从始至终不愿意和自己相认?
为什么堂堂玄天仙尊,三千世界第一人,却口口声声称自己为残枝败柳?
为什么分明如明月朗星般的人,却在梦中卑微仿佛要坠入尘土?
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那因爱而生的灵心,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了。
六百年前,玄冽生出灵心的那一刻,他尚未来得及表达心意,便窥探到了诡异的真相。
飞升之际,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尚在梦中的白玉京送得离那股诡异的气息越远越好。
之后的一百年间,当白玉京误以为自己被抛弃所以肝肠寸断时,玄冽正在极力抵抗系统的同化。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
十万年来,从姽瑶到宋青羽,玄冽是唯一一个克服同化的人。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白玉京用自己都几乎没听到的声音轻轻提问:“你为什么……没有被同化?”
话一出口,他甚至产生了一种祈祷玄冽不要回答的念头。
可是那人听到了,并且无比认真地回应他的每一个疑问:“因为我飞升后的灵心并不全,还有一半尚在人间,所以勉强可以抵抗同化。但剩下那半灵心为善,哪怕自爆也不足以让我重创那物。”
白玉京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说什么,泪水却顺着面颊滑了下来。
只有一半善心不足以支撑玄冽挣脱那笼罩在三千界上足足十万年的阴霾。
可是妙妙曾说过,那仅剩骨架的【系统】仿佛被什么人重创过,因此失去了自主意识,只能暂时沦为工具,向世界之外的地方寻求足以支撑起它野心的人。
白玉京一直在不断地思考到底是谁重创了系统,他猜过早在十万年前便飞升的姽瑶,猜过十万年后的宋青羽。
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玄冽。
“那你……”白玉京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最后一丝声音,“那你是怎么挣脱的束缚?”
是了,善心只是让他能抵抗同化,却不足以让他挣脱束缚,那玄冽究竟是怎么做到再次站在他面前的?
玄冽闻言,平静得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情:“最终我以灵心自爆重创了它,才勉强得此残躯,重新来见你。”
白玉京心疼得几乎要爆炸,于是在心底告诉自己,好了,到这里就好了,不要再问了……
“你不是说半颗灵心,哪怕自爆也不足以重创吗?”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玄冽点了点头道:“是,仅有一次的自爆不足以对它造成太大的冲击,这是我第一日尝试出来的。”
“而且在我自爆之后的第二日,身体便和灵心一样再次恢复了。”
在玄冽的描述中,“飞升”之后会陷入一片混沌,在其中不分昼夜,也没有昨日、今日和明日的概念。
走过一日后,一切便会回到最初的起点,周而复始,直至身处其中者抵抗不住系统之力从而被同化。
“善心粉碎之后的一次自爆,不足以撼动系统。”
玄冽道:“但是,我偶然间发现,因为我的另一半灵心尚在人间,因此受此牵绊,善心自爆的波动可以超出‘它’的规则,在第二日也不会消散。”
白玉京缓缓睁大眼睛:“所以善心自爆的波动可以被……储存?”
话音刚落,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脏猛地收紧。
玄冽点了点头:“对,每日将灵心磨灭,便能将自爆的威力存储。”
“三万个日夜后将凝聚的力量尽数释放,便可与‘它’抗衡。”
于是,就这么在日复一日的轮回中,玄冽终于将自己的善心尽数磨碎了。
他带着再见爱人一眼的无边执念,用三万个日夜的自爆重创了系统,使得天道窥得了一线生机。
只不过,当玄冽再次于天地之间重塑,已是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沧海桑田,凡人一生的时光,他却尽是在锥心蚀骨的痛苦中度过的。
白玉京心痛得宛如万箭穿心,可玄冽的坦白竟然还没有说完:“我心中考量,若是能再生出灵心,便可如法炮制,一举将那物击碎。”
“可是六百年的尝试下来,善心却未生分毫,所以……灵族口口相传的传说应当是真的,灵心一经毁去,便无法重修。”
所以他才望而却步,所以他才将一切尽数藏在梦中,哪怕没有善心拘束,只剩下恶念的自己渴望到了极致,却也始终不愿意透露分毫。
因为他不可能再生出灵心了。
他捧给卿卿的,此生都只能是那一颗不全之心。
哪怕系统消散,天路重开,能陪伴卿卿飞升的人,也不可能是他了。
所以,哪怕再有执念,再怎么妒忌,他又怎么敢开口呢?
怎么敢让一个不可能有未来,甚至连过去都会尽数遗忘的自己,去染指那个耀眼璀璨的爱人。
“……!”
难以言喻的痛苦如同毒药般浸透了白玉京的心脏。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脸颊滑落,一时间他竟在痛哭中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所以系统才能肆意使用玄冽的气息,将那些外来者打造成玄冽的模样来哄骗自己……
可是那个扮作玄冽模样的杂碎,用的都是什么呢?
——那是他丈夫一百年间攒下的尸骸,是那颗为他而生,此世却再也不可能恢复的灵心!
只剩下一半恶念的灵族,最终会变作什么样子呢?
白玉京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的玄冽仿佛在诉说着别人的事情,连痛苦与哀伤都再难共情。
宛如一座彻骨的墓碑,冰冷地记录着一生中发生的所有记忆,却无法回忆起生前任何感情。
只剩下无边的荒芜。
按理来说,只剩下一半恶念的灵心,又怎么会拥有爱意呢?
白玉京突然崩溃了。
——那是对他的执念。
执念让仅剩一半的恶念,小心翼翼地模拟着善心的模样,挣扎着想要去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