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掀起红绸,对着笼中柔声道:“师尊,日安。”
白蛇一如既往地盘在那里,闻言头都没抬一下。
沈风麟却好似早已习惯了白玉京的冷漠,见状满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师尊,别怕,等会儿只会痛一下。”
“结束后,我保证会把你带回来的,还请师尊放心。”
只掀起了片刻的红缎再次盖在金笼之上。
沈风麟一眨不眨地看着雾气之中,即将被他亲手献出的祭品,眼底尽染疯狂与痴迷。
就这样恨我吧,师尊。
浓烈的感情需要疼痛来开路,浓重的爱意,则需要恨意来衬托。
所以,如果做不到只看着我一个人的话,就恨我吧。
只可惜,洋洋自得的少年并不知道,他自以为惊天泣地的爱恨,在白玉京心中,其实还不如他在某个人眼中的颜面重要。
沈风麟噙着笑意,捧起他虚无缥缈的美梦,转身向仙台走去。
仙乐齐鸣间,举世瞩目的献妖大典隆重开幕。
大典之内高朋满座,无数修士屏气凝神,将神识聚集在仙台中央。
只不过,一切繁杂的流程都和白玉京无关,他只是静静地盘在笼中。
艳红的绸缎隔绝了一切神识,使得他既感受不到外界环境,也看不到任何景象,只能凭借耳边微弱的声音,隐约推测大典流程。
不过白玉京也并不在乎这什么献妖大典,他早已打定主意,无论长明宗来的是哪个仙尊,到时只要把对方激怒,而后借那人之手假死逃生,一切便可一了百了了。
所以他并未看见,仙台之上,七颗玲珑星高悬,汇作北斗。
而在天枢星正对的北辰之位上,此刻正坐着于上界亲临的白衣上仙。
昔日的爱徒捧着金笼,从仙云台下拾级而上,每上一步,台上便会响起一声浩瀚无垠的钟声。
沈风麟的灵气前所未有的浓烈,连笼中的白玉京都能听到他激动不已的心跳声。
苏九韶立于天璇之位,被高台之上的灵气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她硬撑着攥紧手心,一言不发地看向大典中央。
她终归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看着那条可怜的幼蛇,系着红绸,宛如祭品一样,被端上神明的餐桌。
沈风麟座下的所有人都透着股诡异的狂热,如同那日酒宴上一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们选定的主人。
眼前的一切,都荒诞得像噩梦中的皮影戏,诡异至极,却没有任何人出来阻止。
……是她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沈风麟身着华服,最终高举金笼于台前跪下。
第八十一道钟声响起,而后万籁俱寂,天地间彻底安静了下去。
其实短短几日内,白玉京早就想清楚了一切。
人死如灯灭,想来玉蛇也好,重逢也罢,转世报恩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的恩公早已埋葬在那处山巅,往后一切,不过是他在刻舟求剑。
可当最后一点钟声在耳边缓缓散去时,白玉京还是有些不争气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血红的布料,忍不住想起了久远的曾经。
【我许什么愿恩公都能实现吗?】
【嗯,只要你想。】
【那卿卿想和恩公永远在一起!】
【注定要实现的事情,不能称之为愿望。】
【哦,那好吧……卿卿想学化形,想变成和恩公一样。】
【好,如你所愿。】
记忆与现实交织,笼外响起了少年人略带紧张的激动声音:“此为金丹期通天幼蛇,特献于仙尊……!”
【卿卿,化形之后,就不能再像小蛇一样缠在我手上了。】
“为什么?是我化形化得不好看吗?恩公不喜欢这张脸的话,我可以换。”
【不是,很漂亮,但你还太小……松开,不许夹腿,也不许磨。】
“不要!”那似乎是记忆中,白玉京第一次顶撞那个人,他死死地夹着对方的手,仰着才化形还略显青涩的脸,倔强地反驳道:“我已经一百岁了,不小了。”
凡人所谓沧海桑田,也不过以百年为界。
可如今,八百年过去了,恩公。
记忆中的容颜逐渐模糊,再一次变回了那张他永远,永远也看不清容貌的脸。
这次他没有私自下山,也没有不听话,命运还是如出一辙。
原来刻舟求剑的最终下场便是物是人非。
不过好在他已经不是小蛇了,那枚玉蛇模样的长生坠……他也不需要了。
然而,此念头一出,仿佛被什么人听了去一样。
白蛇正呆呆地回忆着往事,一只手却在此刻突然掀起金笼上的红缎,笼中刹那间天光明彻。
那只手像是掀起了盖在他头顶暗不见天日的幕布,又像是掀起了大喜之日时,新娘艳红的盖头。
风雪凛冽的气息混杂着阳光洒满整个金笼,一下子扫清了白蛇的所有思绪。
“……?”
白玉京从回忆中惊醒,下意识抬眸。
而后,他满腔的情绪一下子冻住,整条蛇瞬间僵在了原地。
所有的惆怅、哀默、妄自菲薄和怨恨,在这一刻通通灰飞烟灭。
只见金笼之外,一张英俊到让人生厌的熟悉脸庞,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那双眼睛冰冷异常,本该没有丝毫感情,眼下却不知为何,透出了一股微妙且瘆人的怒意。
挂着红绸的白蛇在祭坛中央,隔着金笼怔愣地与男人对视,艳丽的绸缎被风吹出囚笼,于空中熠熠飘扬。
天地都为这一幕安静了下去。
然而,下一刻,白玉京瞳孔猛地缩成一条竖线,整条蛇好似看到了天敌一样,不受控制地瞬间炸了所有鳞片。
——玄冽!?
这王八蛋怎么会在这里!?
第7章 斩落
眼下白玉京的心情说是晴天霹雳也不为过。
先前所有的惆怅与释然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难堪与羞恼。
挂着红绸的白蛇面上乖巧地仰着脸,心下却堪比五雷轰顶。
——玄冽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小世界的通天幼蛇而已,怎么会轮得到他亲临?!
堂堂玄天仙尊、正道魁首,这王八蛋就没别的事做了吗?
不可思议的震惊下,白玉京于羞恼中又泛起了一股微妙的怨恨。
这人既然这么闲,为什么不去劝一劝青羽?那分明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姑娘,他早知飞升有蹊跷,青羽飞升前他怎么拦都不知道拦一下?
新仇旧怨交织在一起,几乎烧光了白玉京的理智。
这下子丢人丢大发了,这石头恐怕能以此嘲弄他上百年……还不如直接自爆算了!
白玉京刹那间忘记了自己几天以来的卧薪尝胆,更忘了沈风麟身上的怪异之处,满脑子只剩下和眼前人同归于尽一个念头。
对,直接自爆,然后假死逃跑,这样世界上就没人会知道他又养了白眼狼的事情,更没人会拿这事嘲笑他了。
然而,就在白玉京鬼迷心窍打算挣脱束缚时,一股微妙的清明从腹部攀缘而上,宛如秋日飒爽的凉风一般,蓦然吹进他燥热的脑海。
……不对。
白玉京突然想起来,他其实在玄冽面前只现出过一次原形——就是他怀恨在心,故意潜入对方浴宫内咬人的那次。
但当时他为了不在玄冽面前露怯,故意幻化做成年通天蛇模样,只一片蛇鳞便和那臭石头的头一样大。
两人当时同为渡劫,再加上玄冽正在炼狱池内煅体,不可能看穿他的伪装。
更何况,浴宫内突然冒出一条遮天蔽日,眼眸宛如星辰般的巨蟒,玄冽当时恐怕已经被他威风凛凛的“原身”吓傻了,所以……
正当白玉京难得谨慎地蜷缩着尾尖,深思熟虑地推测着眼前人认出自己的可能有几分时,玄冽突然打开笼子,直接将手递到了他面前。
“……?”
一人一蛇对视了三秒,玄冽似乎失去了耐心,冷着脸以一种非常失礼,完全不符合仙尊身份的方式,拽着白玉京的尾巴直接把小蛇从笼子中揪了出来。
“……!”
……这下流的王八蛋!没人教过他不能拽蛇妖的尾巴吗!?
白玉京又羞又怒,心中把玄冽骂了个狗血喷头,面上则生怕自己尊贵的头撞到门上,连忙低下头缠在对方手腕上。
沈风麟和他座下之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了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这位上界来的仙尊到底想干什么。
白玉京翘起脑袋对玄冽怒目而视,那双他无比熟悉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看着他,眸底不带一丝情绪。
白玉京看见他这副故作高深的冷淡模样就来气,恨不得开口咬他。
下一秒,玄冽突然开口道:“金丹期?”
……这狗东西没认出我。
白玉京深知玄冽的德行,这臭石头要是认出他,问的第一句话绝对不会是这个。
想到这里,白玉京瞬间松了口气,连带着扬起的头也跟着软了下来。
从外人角度看,那幼蛇仿佛找到依靠一般,用尾尖乖巧地圈着那人的手腕,低头默认了对方的质问。
白蛇脖子上鲜艳的红色丝绸绕过玄冽的手腕,在他凛冽的衣袖上添了股别样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