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决愣了愣,笑出一对小卧蚕:“能看上我,你也够好糊弄的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路遇突然一把抓住许知决的手,一直到警车车门打开。
最后不是路遇主动松开了他,也不是许知决甩开了路遇,警察把他架起来,他没法再继续拽着路遇。
小孩儿心里肯定挺害怕,手冰凉冰凉,明明是这么潮热的天。
脱手那一下,许知决心里跟着晃了一下。
他被塞进警车,左右坐的都是民警,路遇没法跟他坐一辆车。
他不是没琢磨过喜欢路遇啥。
铁公鸡的手扬起来要对大力挥下去,路遇吓得小脸煞白,还是敢跳起来帮着扛;这小孩被大斌和小弟堵在赌石店休息室那次也一样,又怕又横的,有一种“放开那个女孩”的赤诚。
妈生病去世,爸跑了,半大孩子一个人还债,还能整天乐呵呵,吃东西吃那么香……最要命的还能哭,一看见路遇吧嗒吧嗒掉小珍珠,要啥都想给,摘哪颗摘星星,说吧这就往月亮上爬。ya*ya
美食城派出所。
梅天硕一进派出所,一改美食城门口骂人撒泼样,彬彬有礼见谁都叫哥,这个哥搭两句话,那个哥搭两句话。
关键是“哥哥们”也愿意搭理他,基本绕不开“帮我给你爸带个好”。
梅天硕的跑车挂着一串豹子号车牌,恨不得把“我家贼有钱”贴脑门上。人没法儿活在宣传板报上,小地方多少遗留点陋习。
调解室。
许知决听半天,原来那俩牙是梅天硕刚镶的假牙——就说他手上有准儿。
姓杨的民警走进调解室,凑到梅天硕耳边悄悄说了两句。
没拿手掩着,读唇语就行,说的是:“掉假牙是轻微伤,加上监控底下你先骂人有过错,撑死了也就行拘五天。”
这就有点膈应了,民警和被调解人拉帮结伙?
“我被打昏过去了!伤的还不重?”梅天硕拍着桌子,“我不和解,我不同意和解!”
说完,扭回头伸手指着路遇:“我要让他丢工作,丢、工、作!”
挺大个大老爷们儿,就知道拍桌子和嗷嗷喊。许知决伸出手,把梅天硕指着路遇的手指头拨开:“谁打的你?”
“别动手!”民警杨呵斥。
许知决愣了愣,意识到这人看着他喊的。
梅天硕立即把腰背挺得笔直,腿短就这点好,大家都坐下,显得梅天硕可高可高了。
“你不是特嚣张吗?”梅天硕看着他,狐假虎威,“你再嘚瑟呀?”
白炽灯下,梅天硕唾沫星儿耀眼夺目,这人咬合他妈的还有问题,一激动说话像骆驼似的上下唇对不齐。
眼看梅天硕又看向路遇,许知决开口:“崽,去买烟。”
他不想路遇听这人哇哇乱喊,这动静儿要是想听,他可以带路遇到动物园里看大猩猩。
梅天硕把跑车钥匙往桌上一摔,瞪圆眼睛:“你敢走?”
民警杨也看着路遇:“这位先生,我们了解完情况之前还是……”
许知决有点烦了,抛着掉漆的老式车钥匙:“美食城门口监控你们调了,梅天硕无缘无故骂我朋友,我朋友一见他害怕,为什么不能走?”
“嚷什么呀?”民警杨眉头拧起来,“当这是哪儿?”
“你当这是哪儿,”许知决盯着民警杨,“找地方坐下,一直站梅天硕后边是什么意思?”
民警杨睁圆眼睛,自说自话似的点点头,走回长桌把头位置,坐下来,扭头看向许知决:“像你们这种大混子都在我们名单上,我认得你,你以前当蛇头的吧?”
蛇头。
就是负责带人偷越到国境另一边,把人卖给园区拿人头钱的人,说好听点是园区中介,说难听,就是人贩子。
路遇下意识攥紧裤管。
“你们这种人,身上说不定背着啥案子。你家里干什么,全是蛇头?”杨警官接着问许知决。
路遇看向杨警官,被这问法刺了一下。
半天,许知决说:“兽医。”
杨警官笑了:“儿子教这样,还给畜生治病……”
凳子腿划地砖“吱嘎”一声,许知决腾地站起来,视线扎在杨警官身上:“你说什么?”
音量不高,但眼神有些吓人。
路遇生怕许知决动手,扑上去从后边捞在许知决腰上。
还是梅天硕带来的女伴,两手抱胸前,说:“怎么就畜生了?我家狗我当亲儿子养的,警察同志,你说话也忒难听了吧?”
一开始咋呼最凶的梅天硕,自从杨警官说许知决“身上说不定背着啥案子”之后,一个字儿没敢吱,垂着眼睛看桌子,偶尔看路遇一眼,就是不敢抬起头看许知决。
富二代归富二代,也不敢惹警察盖章的大混子,担心万一被报复,估计现在心里还得埋怨各种哥没提醒他。
最后许知决重新坐下了,梅天硕主动打圆场申请和解,连许知决赔偿假牙的钱都不要,就在调解单上签了字。
采访车被一个挺好说话的辅警帮着开回派出所院子,后回来的警车挡住了车。
许知决跟着去挪车,路遇站在派出所门口等。
不知道为啥,梅天硕不赶紧走,杵在他旁边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儿。
路遇一点儿不好奇梅天硕要说啥,烦都烦死这傻逼了。
“你被他……”傻逼吱声了,“你是被他……你是不是欠他……”
路遇脑袋里正乱着,事情乌泱泱挤一堆儿,没精力琢磨梅天硕,看梅天硕吭哧瘪肚的,他只想踹一脚:“你要说啥?”
采访车横到路遇面前停下,车窗降着。没等许知决的脸侧过来,梅天硕如临大敌地往边儿上挪了挪。
副驾上安全带扣在卡扣里,路遇还记得这玩意儿不好使,坐下之后没解它,直接把它绕到肩膀上。
许知决全程没跟他说话,路遇也没说。这时候应该说那杨警官不对,确实不对,骂人不带爹妈,一个警察再怎么样也不能说那样的话。
可现在他有憋得更难受的话想问,不敢问,害怕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许知决把他送回电视台,没等他,直接开车走了。
路遇把设备送回机房,进编辑室把酒驾的片子剪了出来。其实不是着急的片子,新闻下午五点播,明天下午再来剪也赶趟。
心里慌,拿剪片子分散转移一下注意力。
就顶一个小时的用,片子剪完,又开始慌。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路遇点完提交,关上电脑大步走出编辑室,要真是那样,他瞎眼他认。
最后一口。
许知决看了看酒瓶,晃了晃,确定一点儿不剩,把酒瓶放下了。
本来不想喝光一整瓶,就想来两口借着劲儿好去睡觉,现在是借着劲儿想耍疯。
能耍可以克制着不耍的程度。再喝也就这样了,充其量能加上胃疼。
在园区给大老板挡酒喝出过胃穿孔,即便那样也醉不成。并不是他有什么千杯不醉的本事,自打执行任务开始,这交感神经肯定出了点毛病,精神没法儿彻底放松,睡不实也喝不醉。
他是真听不了别人说他爹妈,他爹妈死的时候,他还是让他爹妈操心的中二病高中生,一心琢磨当学校老大,天天跟同学干架,现在能想起来的都是跟着他爹妈提溜着平时舍不得买的进口水果,低三下四地登门给人家赔礼道歉。
除了偶尔能在兽医站搭把手救猫救狗,没干一丁点儿孝敬的事儿,别人说“你们家小子早晚犯事进去”,原本还道歉着的他妈·卓女士立即不干了,站起来掐着腰嚷:“你等着吧!我们家苗儿好着呢,以后肯定错不了!”
他爹妈没等到他“错不了”的这天。
卓女士、许先生,还有他一口一口喂活的布偶猫。
胃疼就胃疼吧,胃疼好歹是一个结果,比现在这样喝的不上不下好受,刚要在酒柜上再挑一瓶,《兰花草》冷不丁在耳边炸起来——
清晨时分,这个门铃响的,许知决好悬没把心脏吐出去。
走到门口,拍了一把门铃,中断《兰花草》嚎叫,从猫眼里瞥了一眼,是路遇。
伸向门锁的手撤回来,许知决没打开门。
“走,”他说,“今天没吃的给你。”
外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离开的脚步声,也没再说话。
他静静地等着,听见路遇的声音隔着防盗门响起来:“你是蛇头吗?”
他有心理准备,就猜这小孩要问这个,民警杨说他是蛇头时,路遇脸上的血色唰地就褪下去了。
许知决沉默着,往屋里走,去他妈的,回屋睡觉。回屋路上,巧遇卧室紧闭的门板,抬腿照门板就踹过去!
这叫有心理准备?
他不可置信地发出怪笑,瞄着门板又踹了一脚!
负责调节情绪的哪颗螺丝松了!气阀炸了!
蛇头!假赌石贩子!园区打手!还有什么?玩扑克?来啊,一牌改命吗?跑路都不带你!
还骨干,骨你妈逼!!!【鲸鱼会*游泳叭整理】
“咔”一声响,和前边他踹出来的动静儿全不一样,实木门质量就是好,门上没被他踹出窟窿,门框上弹簧片被他踹豁,门挣扎着往后扥了扥,紧接着像一副棺材板似的,“啪”的仰面砸进卧室。
许知决冷静了不少,直接仰壳躺在被他踢掉的棺材板上。
躺下和站着听见的声音有很明显的差异,楼上不知道洗澡还是冲马桶,水管子轰轰隆隆下水,下完水,忽然听见抽鼻子的声响。
就一下,声小小的。
许知决暂停喘气,凝神去听,又听见一声。
小珍珠?
小珍珠就小珍珠呗,不管!
小珍珠小珍珠小珍珠……
躺不住了,爬起来,一把打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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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展宏图!【你在说什么啊我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