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从工厂跑了出去,跑到高速关卡,直接被他们小组里神枪手一子弹打中车轮胎,车翻进绿化带。整个工厂全部制毒人员,一个不落都逮住了。
30小时没合眼,以为怎么也能捞着睡一会儿,结果组长接了几个电话,说银杏卫视过来拍一下现场。
这个人数确实值得拍一下,银杏卫视的记者也都懂拍摄时避让缉毒警察,疲归疲,不让喉舌单位拍确实显得事儿多。
但没想到喉舌单位这么热情,大巴刚回银杏市,记者就联系上来。
重点就是想拍制毒人员被押送转交。
记者很欣喜,负责发言的组长很忧愁,因为宣传科还没把发言稿写好。
来的这组记者中有王才。
这会儿许知决正好闲在警局保安亭,啃一块面包。
面包是蹲守换班时买的,买完没来及吃就见“大老板”露头了。
面包在兜里揣得非常瘪,好在不耽误吃。
王才不去跟其他同事追着嫌疑人抢几个问题,反倒站保安亭,瞄着他吃面包。
许知决把面包吃完,拧开矿泉水喝下一整瓶,还是渴,蹲守不能动,喝水憋尿耽误事。
他转过头,脸朝向王才,主动打招呼:“王老师。”
保安亭里没保安,保安在停车场帮着疏散车辆。
王才凑了过来,这狭窄的小亭里只有他们俩。
看他半天,王才神神秘秘发问:“你们单位知道你是同性恋吗?”
人在困的时候会感觉烦,人在看到王才的时候会烦上加烦,许知决叹了口气,朝王才笑了:“威胁我啊?”
“我可不敢,”王才说,“就问问。”
“行,那我威胁你吧。”许知决保持微笑,“莲市你待不下去,别把自己搞得在银杏也待不下去,王老师。”
--------------------
许知决:对,我是0。
第60章 57地狱空荡荡
银杏市第一看守所,走廊末尾单人监室——白罗陀死死盯住电视机。
电视上在播早间新闻,警方成功捣毁本省某村寨中新型毒品工厂,抓获工厂全部制毒人员。
押送嫌疑犯的警察基本都被遮了马赛克。
白罗陀喝了一口碗中的米粥,这味道和他当年在莲市监狱服刑喝的米粥相差甚选——看守所的伙食不如监狱,但他去不了监狱了,执行死刑就在看守所院里上刑车,等待执行这段时间,不会把他往监狱投。
他抬起头,揉了揉后脖颈,悬挂电视的位置太高,只能一直仰着头,稍微过个十来分钟,颈椎便泛起异样酸痛。
他当年垄断毒品市场之后,不少传统制毒工厂只能转型去做不赚钱的新型毒品,白罗陀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想看看这批人里有没有他的老熟人。
黄、赌、毒、电诈,这四个行业里头但凡做出名声的,他基本都认识。
盯着一个个被塞进警车的嫌疑犯,目光忽地一悚,手不自觉脱力,盛着米粥的塑料碗“啪”一声倒扣在地上!
狱警走到监室外,隔着门上铁栏杆看他:“白罗陀,是否申请援助律师?”
“滚。”白罗陀迅速收回视线,紧盯着电视机屏幕。
而此刻屏幕上正在播放炒锅广告。
狱警早已习惯他的反复无常,没继续搭话,在记录本上唰唰记下两行字。
鞋在走廊踏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消失,监室里只剩下电视声音。
屏幕上播了两集电视剧,上午十点整,早间新闻准时重播。
电视机上除了中央一只有看本地银杏卫视,卫视台清晰度不输中央一。
白罗陀努力睁大眼睛,再一次看到押送画面——画面上有一个警察的马赛克比其他警察薄,只遮住眼睛部分。
不熟悉这人,可能认不出对方,但白罗陀和这人太熟悉了,他们曾经在莲市的监狱一个屋子待过两年。
那是他兄弟!
“我兄弟……”白罗陀嘴里念念有词,“此生肝胆相照,有福同享,若背此盟,天地不容!”
他腾地跳起来,脚上布鞋踩进满地米粥里,踉踉跄跄跑向门口,脸贴到监室铁门上:“管教!管教!我要接受采访!我改主意了,我愿意接受采访!让他们采访我!”
喊声太大,监室内警报器立即亮起红灯,跟着发出急促呼叫——
许知决电话打不通。
这一个礼拜都没打通。
搞得路遇一礼拜没睡好。
虽然也能想通大概率是任务没完事,或者出完任务碰巧被逮去下一个任务连轴转去了……虽然是虽然,但是路遇就是睡不好。
说不上来,有一种隐隐约约慌里慌张的焦虑。
倒不是因为许知决想当0,能跟许知决在一起,路遇不介意这些。
起床,上班。
刚到单位,听到一个爆炸性消息——白罗陀接受了银杏卫视的独家专访。
他分明记得做1105电诈案专题时,房宵无论怎么争取,白罗陀都是拒绝。
怎么说服白罗陀的?难道卫视那些记者的本事真的比较大?
专访上线,前边儿基本都在讲白罗陀发家史,最后十来分钟是干货,记者隔着会见室玻璃采访到了穿着死刑犯标识囚服的白罗陀。
路遇差点认不出白罗陀,这男人和缅甸果敢新闻里出现过的白罗陀天差地别,实际这两个阶段不过相隔五年,白罗陀看着像老了二十多岁,加上剃了寸头,又瘦成烧火棍,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你在杀害同族时没什么感受吗?”记者问。
白罗陀露出被冒犯的表情,音量也拔上来:“我杀个人,需要有什么感受!?”
说完,白罗陀耐心告罄似的摇了摇头,没再给记者提问的机会,抢话开口:“我还想告诉在逃的陈阿东——阿东,灯下黑,不要躲了,你自首吧。”
之后是主持人旁白,警戒观众小心电诈骗局,也喊话其他在逃骨干早日自首。
莲市电视台编辑室里,大家聚一堆儿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屏上银杏卫视新闻直播。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忽然有同事说道。
路遇觉得不怎么对劲,谁说死到临头就能变成大善人?你看没看见他不拿人命当回事那个样?
为什么最后稀奇古怪地劝陈阿东自首?
路遇怎么想也没明白,那股没由来的焦虑让心跳比平时快不少,喝了好几瓶水也没压住。
晚上下班到家,点开银杏卫视公众号,专访白罗陀的新闻还没上线。
往前刷了刷推送,这几天忙着啃成人本科真题,落下一周银杏卫视的新闻没看,平常他都追着看,了解一下卫视新闻的质量,看看自己跟人家差距在哪儿。
手指停在手机屏上,忽然看到一条署名王才的新闻,手指一顿,点开新闻。
来,让我看看,去了卫视之后的王才什么水平。年总招王才到底是不是年总眼睛有问题。
带着挑剔的前提,路遇看得特别仔细,过几秒一摁暂停,检查王才剪辑和构图合不合适,这也就是公众号新闻不能0.5倍速。
看到快结束,有便衣押送制度人员画面,便衣按常规一律上厚码,路遇看到某个画面时,手指先于意识敲下屏幕暂停。
所有声音在这一刻通通消失,眼前只剩下手机屏白光。
他把亮度拉到最亮,点新闻换全屏,确定自己没看错,倏地退回来拨许宇峰电话。
三个月前刷到许知决遭人虐打的画面,当时也是立即打给许宇峰,大脑把那时的情绪自动嫁接到此刻,瞬间爆发的惧意几乎要拧碎他的喉管。
“叔!”路遇吼起来,“银杏台给许知决打的眼部码!”
“嗯?”许宇峰可能没第一时间听懂,“什么码?”
“新闻,让他们删!不能打薄码!”路遇握着手机,满屋子来回走。
“别急别急,我听懂了,马上问。”许宇峰说。
路遇不想闲下来瞎想,掏出手机开始一遍遍拨许知决的号码——许知决早晚能看到他打电话,即便许知决看见他打过来几十个电话会担心,也比他现在什么也不干傻坐着强。
嘟嘟声一遍一遍地响,信号每往许知决手机上多发一次,仿佛他就能多一丝丝心安。
可惜只是“仿佛”。
五分钟之后,路遇刷新银杏卫视公众号,发现有许知决画面的新闻已经删掉了。
许宇峰的电话紧接着打过来:“那边删了,你别担心……”
许宇峰之后说的什么,他没听见。
是不是因为他?要不是他揍王才一顿,王才也不会故意给许知决上薄码!
确实很不容易发现,其他人都是全头部厚码,只有许知决是眼部码。
审片时可能注意不到,毕竟他一帧一帧暂停才看到的。
不怕,既然这么难注意到,那其他人就更看不到……
他呼出一口气,看向腿边的黄条子,黄条子抻着脖子,四肢细瘦的猫腿伏地,圆圆的黑眼珠定定瞄他,越发像一条油光水滑的黄鼠狼。
路遇蹲下来,把黄条子抱怀里,手指陷进黄条子温暖的皮毛,控制着呼吸,长长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莲市解散——
许知决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两活儿挨一起了,没摸到手机就被逮去下一个活儿,各地罪犯也都来搏把大的好回家过年吗?
许知决坐在大巴车上。
高速路没修好,回来得过盘山路,颠得十分想吐,幸亏他机智,上车之前没吃别人递的面包,要不就得吐面包了。
他专注地望着山涧雾气直冲云霄,抬手捂着胃,谁说远眺治晕车啊?根本不好使!
听着晃郎晃郎的动静儿,歪过头看了眼坐最前边的同事,那同事已经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一筐手机,等着发给他们。
现在发也没有用,他们这里的盘山道堪比隧道,耶稣来了也没信号。
于是许知决再次看向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