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不要想,你不要想!
结果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都在断断续续想。
甚至还记住了只听路遇唱过一遍发誓没有在其他地方听过的《东边的山坡上有两头牛》。
然后就没忍住傻乐出声。
墙角冒红光的监控“滋滋”转过来,直勾勾照着他。
他抬手捏住自己下颌,把笑捏回去了。
地图,地图,接着默诵地图。
没诵完,被铐出去,提审。
屋里没摄像头,一张桌,四个凳,一个老头儿端着保温杯坐在凳子上,看见他进屋,人直接站了起来。
这是他叔,许宇峰。
见着他叔,许知决心里咯噔一下——白衬衫亲自来,不像是好消息。
“还好?”许宇峰站起来手还握着保温杯。
“我好着。”许知决在他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园区那边摸的怎么样了?”许宇峰也坐下来,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
许知决开始背脑子滚瓜烂熟那些东西,越说心里越乱,乱成一团麻,脑瓜完全不转,嘴上倒是也没卡壳。
“阿珍啊。”许宇峰开口打断。
许知决屏住呼吸,抬起头。
“园区空了。”许宇峰说。
字全懂,不确定是不是他理解的意思,或者心怀侥幸说不定自己听错,许知决两手拄着桌,猛地前倾上半身,差点一脑袋磕许宇峰脑门上:“空了?什么意思?”
“赌场发生爆炸,”许宇峰说,“那些人趁军方注意力全在赌场,把园区里的2万人转移走了。”
许知决还是揣着侥幸:“两万……什么人?猪仔?所有的?”
许宇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只能查到大老板白罗陀出境,用的假护照,具体去哪查不到。”
那还干个屁?
要解救的中国人全被送别的地去了!
他每天睡前背两遍怕记错的玩意儿还有个屁用!?园区空了!!
傻了吧,察言观色?心腹?真拿自己当骨干,还两王四个二,人家跑都不带着你!还在这儿琢磨白罗陀不联系他!
许知决两手扳住桌角,使全力往上一掀——没掀成,桌角是钉在地上的。
他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头都要笑掉。
六年,他妈的六年干了个屁啊?
“白罗陀连儿子女儿都没带,自己跑的。”许宇峰说。
所以说叔还是叔,一眼就洞穿他症结在哪儿。
许知决扶着桌角,眼看钻桌子底下去,他叔从另一头绕过来,蹲在他旁边,犹犹豫豫伸出手,拍了拍他后背。
他看向许宇峰,笑了笑:“就我这狗屁心理素质,最多也就能活到第三集 吧?”
许宇峰眼睛一瞪:“别胡说!”又照着他后背拍一巴掌,“啥话都敢瞎说。”
许宇峰在他面前又蹲了一会儿,说:“过几天给你放出来,你休息一阵儿,我找个好地方,你调过去。”
许知决看着他。
许宇峰:“不用担心,按避免暴露风险紧急撤回算,和按立功算没啥大区别,回来之后噌噌升。”
“不去。”许知决说。
“不去?”许宇峰重复他的话。
许知决抓着桌子腿,因为抓的太使劲,指头被木楞硌得快没知觉。他扫了眼手腕上锃亮的手铐:“我等着,我这个人很专一,白罗陀这人不乐意用新人,但凡他还干,就得找我。”
许宇峰盯他半天,扶着膝盖站起来,坐回凳子上捶着腿,半天,把脑袋上的帽子摘下来放到桌上,露出被压得像假发套但实际是真头发的头发。
“人都有私心,我一条老光棍,就剩你一个亲人,”许宇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不过吧,你刚跟我说不去,我心里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对不对,我哥天上看着你这样,是骄傲还是想抽我……”许宇峰抬头抠了抠眼角。
“岁数大了,尿憋不住吗?”许知决说。
许宇峰举着帽子砸他。
腿被砸青了。
路遇扭头看着那片青,他的后腿啊,啊不对,又不是猪哪来的后腿……他的小腿啊。
路遇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共享小黄车倒下来时砸的。
小黄车手把也在地上磕坏了,打了上面工作人员电话,人家说不用他赔钱。
但是眼睛哭肿了。
可能因为是易水肿体质,第二天一早又变成了悲伤蛙。
从房间出来看见墙上贴的五颜六色的泡沫砖,鼻子又一酸。
黄条子看出他伤悲,没蹦过来约架,扭搭扭搭走过来,夹着嗓子嗲嗲地叫唤,蹭他的腿。
哭不是因为他新闻前脚发出去,后脚赌石街被掏老巢,犯法了就是犯法了,他也知道许知决干的不是好事,但就是接受不了那个画面。
洗了半天的脸,出了洗手间,黄条子站门口,一脸“你咋还没出门打猎”的表情看他。
打猎打猎。不打猎哪有钱给黄条子买罐头。
今天去拍消防安全讲座,采访完负责主持讲座的民警,收了麦克风,跟着人家到吸烟角聊闲话,打听从赌石街抓的打手什么的得判多久。
民警说不一定,看沾没沾上别的事,要是光看场子的,关几天吓唬吓唬长个教训就放了。
路遇递了一包烟过去,民警掏了一根,把烟盒还给他。
许知决估计不能吓唬吓唬就放,毕竟混成“决哥”了。
民警盯着他看了半天,就当路遇以为民警大哥要和大力、林医生说一样的话劝他离混混远点,民警开口:“你这眼睛咋整的,蜜蜂蛰啦?”
不是,肿这么严重吗!?
民警点着那根烟,拿着打火机朝他一比划,路遇摆摆手:“我不抽,带着给人。”
“人长得讨喜,还这么机灵。”民警朝他笑笑。
倒也没那么机灵,就是看见过许知决抽的牌子,发工资之后在便利店买了一包,想给许知决的。
民警吧嗒了一会儿烟,又说:“这里边有涉斗殴致死命案的,看过阵子找不找你们电视台报道吧。”
路遇眼前一黑。早上没吃饭,能不黑吗。
不能不能,哪那么巧,许知决怎么可能杀人呢?
退一万步,涉,涉!真咋回事还不一定呢!
路遇黑着走回采访车,忘帮摄像老师提三脚架了,还被嘟囔了几句。
回到编辑室,登陆时显示登陆记录,发现王才登陆过他账号——暂时上一个烦恼中缓过来,专注这的烦恼。
王才就是七楼总编室的秃顶胖子二副,偶尔也下来干几个俏活儿。
编辑室电脑上的软件统一装的,没法儿隐藏登陆记录。一般登别人号大多是拷贝别人画面素材用用啥的,但毕竟是别人劳动果实,通常都得先打电话知会一声。
用他哪个素材了,凭啥不跟他说?
操!本来他这套软件就是刚学会,之前特意调了排序方便剪片,又给他初始化按ABCD自动排列了!
无意间点到右键,瞄到“删除”选项,突然想到真正要紧的事,腾地凑到隔壁:“刘哥,删掉的素材还能恢复不?”
刘哥看他:“你眼睛咋回事?”
“蜜蜂蛰了,”路遇说,“素材素材。”
“能复原,”刘哥回答,“30天都能复原回来。”
能复原?
应该……不能吧?他都删除了王才还能特意复原了然后粘走他素材?再说王才也不知道他删的是啥。
他删的是针孔摄像头拍的最后一段,拍到的休息室里被强迫裸贷的小姑娘。
保险起见,路遇跑到七楼总编室,王才没在屋,他找到七楼走廊尽头茶水间,打断了王才和其他几位不知具体负责什么职位但看年纪快退休的阿姨聊天。
“王老师,您动我素材了吗?”路遇问。
王才眉头一拧,反应还是那么阴阳怪气:“用你两个风景图,大惊小怪,还以为咋地你了。”
下午五点,民生新闻开播,头条就是王才的片子,调查裸贷的——王才真的把拍到那小姑娘部分放进片子里了!
马赛克除了身体部分只打了眼睛一横条,但凡认识这女孩的基本都能认出来她!
配的同期声说女孩是拜金,裸贷为了买名牌,闭眼睛说瞎话!哪怕他这个大专的新闻系,也知道不能捏造事实!
路遇冲进电梯,老电梯慢悠悠往上爬,一边生气,一边纳闷:王才咋知道他拍到这么个镜头?
抬起头看着金属包边映出来自己模模糊糊的脸,揉了揉还肿着的眼睛,手顿住,他那晚上戴的针孔摄像头拍到的实时画面,编辑室电脑上能看到!
实时看到!
不能吧?
不能不能。
王才就是招人烦,要这样,那王才就他妈纯坏了。
“小路啊,工作适不适应?”樱桃小丸子发型的大副主动和他打招呼,路遇气得手发抖,没搭理直奔王才办公桌。
“王老师,”路遇一巴掌拍王才办公桌上,“你那天在编辑室吗?”
王才先是下意识往后蹭屁股底下的滑椅想滑开,被路遇一脚踩上椅子抓地爪。
王才蛄蛹半天,没滑动,眼睛也没抬起来看路遇,很忙的样子左右看滑椅:“别胡说啊,我不在!大晚上的,编辑室哪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