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拖后腿,快走!”
一道属于自己的声音,冰冷而刻薄,突然在罗瑛耳边响起。
……
宁哲静了两秒,意识到自己一气之下说了什么,顿时感到后悔。
他瞥着罗瑛阴沉的脸色,有些内疚,又有些别扭和不知所措,纠结片刻,见罗瑛一直不说话,为了保持友好合作,不继续在这个无用的话题上耽误时间,宁哲决定忍辱负重,冷着脸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
“不,你不用道歉。”罗瑛轻声道,“你不是有意的,我知道。”
“……”宁哲拽着自己大拇指,“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冲动就说了这样的话。”
罗瑛眼睛里浮现了一层水光,难以察觉,那道莫名在耳畔响起的声音令他出神了好一会儿,而后突然想起来,那是从前自己对宁哲说过的话。
宁哲从来不会恶语伤人,说过最难听的词句无非就是“你太过分了”、“王八蛋”、“混账”之类,他之所以会将“拖累”脱口而出,是因为曾经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不止一次。
原来成为心上人口中的“累赘”,是这样的感觉。
羞愧,难堪,无奈,无力……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再也不要出现在对方的面前,最好让对方眼不见为净,永远也别想起自己。
……他那时是疯了吗?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对宁哲说出这样的话?
罗瑛回想起来,那些话自然也不是当时的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与宁哲从小一起长大,睡一张床,吃一桌饭,罗瑛的房间有宁哲的游戏机和玩偶,宁哲的屋里也有罗瑛的睡衣和军械书籍;甚至宁哲在孩童占有欲最强的时期,还愿意将自己的父母分给罗瑛……宁哲的就是罗瑛的,罗瑛的就是宁哲的,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你我”之分。
所以末世到来后,维持着这样观念的宁哲也不会产生旁观者所认为的,诸如他应该和旁人一样付出、拼命才能获得生存的权力的想法,在他的观念里,罗瑛的劳动成果也属于他,同样,倘若他拥有什么,罗瑛也可以随意取用。
这样的想法和做法当然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而罗瑛乍然发现邻居家的弟弟对自己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只顾着自己方便省事,便一昧疏远宁哲,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断了心思,却没意识到这也会影响基地中其他人对宁哲一家的态度……
但从始至终,罗瑛都没真正想过抛弃宁哲,没有如他所说,视宁哲为累赘。
他只是想让宁哲能自己争气,想让他不必固执地和自己一起陷入险境,他下意识地知道这样的话能刺痛宁哲,能最快达到自己的目的,就那么脱口而出了。
一句话便在他与宁哲并无“你我”的关系之间划出了一道裂痕。
上一世的宁哲逐渐失去了安全感,笨拙地想要挽回他,最终落入严清的陷阱,招致了一场让那时不明真相的罗瑛无法原谅的灾祸——宁哲甚至间接害死了自己的父母。
罗瑛不听宁哲解释,将他判作叛徒、逐出基地,就在那一刻,他与宁哲之间的裂缝便骤然纵横扩张开来,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从此“你”是“你”,“我”是“我”,再没有亲密无间,只剩亏欠与补偿。
直至如今。
原来冲动时无心的一句话,竟是这段难以弥合的关系的起始。
罗瑛背对着宁哲,站在树前,额头抵住粗糙的树皮,心脏连着全身,好似裂成了两半。
他听见宁哲在叫他,语气里透了些无措和忐忑地跟他道歉,可他没有办法张口回应,也没有回头微笑安慰的力气,原来伤心悔恨至极致,居然流不出眼泪,连身体都会麻痹。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安心接受我的帮助,我现在挺厉害的,不用害怕江择栖。”宁哲道。
为什么要道歉?该道歉的人是我!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这么卑鄙,和你说过那么多可恨的话,重逢之后却好似无事发生,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罗瑛眼眶泛红。
宁哲踮起脚探头,张望他神色,却看不清,只能硬着头皮接着道:“……唉。实话实说,我确实也有些担心你。就算真的有李瑛张瑛宋瑛,他们也没你聪明,没你有实力。即便你……”他省略了异能消失的内容,“你也是我最厉害的合作伙伴。”
这话就有些违心部分了,违心的话宁哲向来说不好。
罗瑛心知肚明,心脏越发如虫蚁啃噬般难受,并非因为宁哲违心的话,而是因为宁哲即便违心也要坚持哄他,是不是潜意识里还记得被类似的话伤害时的难过、痛苦,所以不愿意让别人因为自己的话产生同样的感受?
——好想死啊。
罗瑛忽然想道。
而就在他产生迫切的死亡念头的同一时刻,一股微乎其微的力量自身体深处浮现,绕过罗瑛脑海中碎裂的晶核,片刻后又沉寂而下。
罗瑛敏锐地察觉到这一丝变化,眸色浮动,唇角讥讽地挑了挑——果然如此。
死亡,崩溃,绝望……这就是他修复晶核的关键。
这就是神明赐福的代价。
但没有什么不能做的。
身体逐渐恢复知觉,罗瑛缓慢抬头,将额头上粘住的树皮拨下来,留下了发红的印子,他意识到自己此刻样子不太好看,于是背着身对宁哲道:“我想起了之前的事才这样,不是因为你的话。说起来,我应该认真对你说一次……很多次,对不起。”
身后的人没有出声。
罗瑛又道:“你不愿意接受也正常,我不奢望你原谅,反正以后随你出气,我要是凶你,你就给我一刀,让我长长教训。”
“为什么?”宁哲终于道。
罗瑛沉浸在对自己的悔恨中,“我对你说了太多不好的话,我告诉你那都不是真心的,你不要在意,有病的人是我,总是对你乱发脾气。”
“你也知道是你在乱发脾气啊。”
“……”
宁哲从一堆厚厚的落叶上坐起身,脸上与罗瑛想的不同,没有半分愧疚失意。
一开始是有点,所以他诚心安慰了几句,但接下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明明是罗瑛先挑事,他只是无心之失,而且认真道过歉了,凭什么还要耐心哄着罗瑛?
当初也没人来哄他啊。
怀着一丝怨怼不甘,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宁哲干脆不再做声,用脚扫出了厚厚一堆落叶,躺下补觉,让罗瑛难受去。
“那这事就先这样,我接受你的道歉了,回去跟大家好好讨论怎么处理。”
罗瑛猝然回过身,“……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你就这么接受了?
宁哲故作不知,“不是江择栖那事吗?”
“……”罗瑛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看来宁哲并没有因为那一句话联想到曾经自己对他的言语伤害。这是否意味着,那些伤害在宁哲心中已经弥合?如果是这样,他最好永远都不要帮宁哲回忆起来。
罗瑛跟随宁哲原路返回,一边走着一边庆幸,一边庆幸一边又陷入更深的悔意与失落之中。
他知道,即便宁哲已经不会再因“累赘”、“拖后腿”、“麻烦”之类的指责而受伤,但那是靠他自己顽强努力变得强大的功劳,是赵黎小荆棘郑啸等人对他的肯定与信任的功劳,和罗瑛没有半分关系。
罗瑛只会让宁哲受伤,一次次错失亲自弥补的机会。
半路上,宁哲莫名扭头打量罗瑛全身上下,视线最终定在他脖间戴着的子弹头项链上。
罗瑛下意识抬手遮掩,却听宁哲道:“别让这项链离身,洗澡也别摘。”
罗瑛后知后觉宁哲并未认出这两枚子弹,唇线一抿,用恰到好处的疑惑眼神看着他。
“保平安的。”
宁哲暗示了一下,他用积分给罗瑛换了个辅助卧底的道具,能提高罗瑛在他人眼中的可信度,但对宁哲不管用。由于谭春晶核的阻隔,系统的道具没法直接作用于罗瑛,宁哲只能让那道具附着在罗瑛的随身物品上。
不过说起来,罗瑛从前并没有戴首饰的习惯,那两枚子弹头……
宁哲轻轻拍了下额头,手动住脑。
罗瑛唇动了动,便要拒绝,他知道这东西需要宁哲做任务来换,没必要用在自己身上。
但转念一想,他希望回到和宁哲最初的你我不分的关系,希望宁哲能够毫无芥蒂地利用他,他自己却一味推辞拒绝怎么行?便默默接受了,一路上忍不住用手指摩挲项链。
两个人离开的时间有些久,逋一走近,郑啸等人便虎视眈眈地瞥过来。
蒙大勇主要检查宁哲有没有受伤,结论是完好无损,并且罗瑛的额头还红了一片,像是被揍了,顿时满意点头;郑啸重点扫过宁哲的头发、嘴唇和脖子,没乱,没肿,也没有痕迹,满意点头。
反观叶子双等人,宁哲给的早餐篮已经光了,一张饼都没留,打着饱嗝,望着罗瑛啧啧摇头,目光中隐约透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指责,大抵是宁哲送早餐的贴心给了他们放肆的勇气。
宁哲被盯得不自在,默默与罗瑛拉开距离,颇有些威严地清了清嗓子,开口要说正事,脑海中突然传来一声——
【叮!情感线任务三:“热恋之吻”已开启!请宿主在三个月之内与罗瑛收集一百个亲吻!ps:一百个亲吻需在不同情境下发生,赋予亲吻不同的含义,多次重复的亲吻不计入统计范围内,超过五次将数据清零!】
嗓子清到一半,宁哲猛地咳起来了。
第133章 求教
【任务奖励:五百积分!】
“……”
宁哲止住咳嗽,眨眼的频率加快片刻,但总体神情坦荡,“你们刚刚在聊什么,挺高兴的样子。”
任务的事另说,反正现在不合适。
众人在芦苇丛前席地而坐,李泊敖道:“刚说到江择栖。你不是担心他把见过你的事说出去吗?现在他没机会咯。”他露出古怪的笑容。
“怎么回事?”宁哲好奇地看向陆山禾等人,学着他们席地坐下,拿出笔记本,准备正式开始会议,罗瑛紧随其后坐在他旁边。
郑啸起身,又缓缓坐下。
“就昨晚,江择栖去厕所解手时跌进粪槽里了,被捞出来洗了那老半天!这倒没什么,关键是他胳膊上不知哪来的老长一条伤口,那些……脏东西都进去了!”江横像是看见什么恶心东西,皱起眉,“这一下子可不得感染啊?大清早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快失去意识了,到现在还躺在急诊室!”
他说到伤口感染,忍不住当着宁哲的面,有些刻意地看了罗瑛一眼。
遗憾的是宁哲并未察觉他的眼神官司,心神都集中在他的言语上,顿时倒吸口冷气,直觉这事与罗瑛脱不开关系。
果然,接下来,罗瑛便解释了昨晚宁哲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罗瑛表面被包达功支开后,其实并未回自己营帐,而是来到了伙房之后一座储存木柴的帐篷里。看守帐篷的士兵一见他,立刻将一处柴堆清理走,露出下方的密室入口。
罗瑛踩着台阶进入其中,密室内燃着烛光,照亮了这个不大的空间,两名士兵坐在一台无线电报机前轮值,精神奕奕,时刻注意着电报机的动静。
这台电报机比之杨烨从应龙基地带来的那台更加先进、装置精良,杨烨向应龙基地发送的所有内容,都会在这里被截获,甚至被篡改——这意味着袁司令收到的一切有关陕原的情报,都是罗瑛有意让他看见的。
若非攻打黄龙寨期间罗瑛不得不离开营地,杨烨的小报告根本传送不出去。
大约一个小时后,这台电报机再次截获一封密信,发送者是包达功。
信上将停职令送到后罗瑛的反应、杨烨代任,以及江择栖私自试用注射剂等一一向袁司令禀报。罗瑛再三检查,确定没有任何关于宁哲的信息,才让这封密信顺利送往应龙基地。
虽然信上没提到宁哲,但问题依然没解决。
——究竟是江择栖没有将罗瑛与宁哲私下见面的事说出来,还是包达功知情不报呢?以包达功对袁帅的忠心,罗瑛相信是前者。
可江择栖又为什么替他与宁哲隐瞒?
罗瑛与宁哲一样陷入了困惑,好在探知江择栖的动机不易,但让他闭嘴、阻止他将这件事说出来却是简单的。
正巧,包达功平日便认为江择栖颇受司令偏爱,心有不满,此次江择栖损毁注射剂,好不容易让他抓住了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