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罗瑛却告诉他,那些被他珍视、支撑着他无数次从绝望中爬起的记忆,在罗瑛这里,居然是情|欲的催生剂。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宁哲浑身都在颤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玻璃划过黑板般刺耳难听,“就算我犯了错!就算我该死!你也不能这样对我!!!”
他突然取出一只木雕兔子奋力朝罗瑛砸去,失望地吼道:“人渣——!”
“嗯。”罗瑛接受。
与此同时,那只他亲手雕成的兔子凶狠地撞在他肩上,“咔吧”一声身首分离,后方一簇簇的茂盛的蘑菇七零八落。
宁哲深呼吸片刻,将空间角落里放置的那扇玻璃柜砸烂,一样样取出里面的东西:纸飞机,撕碎;笛子,折断……
罗瑛直直站着,被他扔过来的一样样东西砸中,不闪不避。
他恨不得宁哲再用力些,直接将他砸死,口中却死猪不怕开水烫地道:“所以,我才对你愧疚啊。”
他知道宁哲一直以来都把他想得很好很好,而他出于难以言说的虚荣心,也刻意让宁哲这么认为,维持着自己在宁哲心中的完美形象。
但如今,他要撕碎那一切,再泼上恶臭的脏水,让宁哲尽情厌恶自己。
半分钟后,宁哲发泄完毕,比罗瑛预料的快得多。
罗瑛心想,送给他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宁哲用掌根连续使劲地拍打自己的额头,拍得额角通红,压抑住心中的暴戾,他深呼吸几秒,压下颤抖的声线,用克制的语气警告罗瑛道:“你要是真愧疚,以后,不要再跟我提起任何关于哥哥弟弟的话题,更不许用这种身份对我进行不道德的想象。你配合我做任务,有冲动,我可以理解,但请不要带上你的私欲肆意妄为。
“当然,就算你这么做了,我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但是求你,这么多年来,如果你从我身上获得过哪怕只是一秒钟的快乐,轻松……或者任何的正向情绪,就请你手下留情——给彼此留点体面!”
冷静下来后,宁哲觉得自己的愤怒和委屈其实也没道理。
罗瑛从来没有宣称自己是个正义无私的完人,是他宁哲在一厢情愿地想象。他不是早知道罗瑛在私生活方面不太节制吗?不是早知他在欺骗自己的感情吗?可他还要美化罗瑛,还要不停地给罗瑛找借口,如今真相暴露了,他又不能接受了,要来责怪罗瑛了。
那一顿狂轰滥砸,罗瑛没还手,都算脾气好有修养,足以证明他对自己愧疚之深。
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不是吗?
宁哲仰头笑了一声,看着自己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气雾,今夜的天空无星也无月。
他不知道附着在身上的“恋爱脑”设定究竟能影响多深,是否会在下一秒又让他重新无限回想起罗瑛的好,再一次深深地陷入对罗瑛的爱慕。但起码这一刻,他看着滤镜碎裂后的罗瑛,曾经无比坚信的一点开始动摇——
也许你并不值得我的喜欢。
这是好事,是好事……
宁哲告诉自己,下一次面对情感线任务,他再也不用因为俩人过往的关系而扭扭捏捏、犹犹豫豫,反正只有他一个人在乎,反正早就脏得一塌糊涂。
“等有时间,我再去找你,”宁哲抬步离开,与罗瑛擦身而过时,道,“任务继续。”
幸亏系统程序的判定并非根据他们的真实情绪,所谓“醋意之吻”只是给那个情境盖上个帽子,看着像吃醋就行了,不然真不知要怎么办。
罗瑛知道自己的目的已达成,心脏却好似遭受重击,他后背冒汗,周身发冷,点头“嗯”了一声,却没能发出声音。而后又想到什么,猝然叮嘱:“小心杨烨,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声音破开喉咙的那一瞬,沙哑得不成样。
“呵。”宁哲道。
林子深处是一片山地,春泥基地的车辆就停在背面的山脚下,宁哲担心师父他们还在等着他,于是加快脚步。走了一段路,他听见身后有动静,很细微。
宁哲步伐不停,“回去。”
罗瑛微喘:“我送送你。”
宁哲默不作声地用上异能,很快,身后的人被甩开了。
山脚下,果不其然,人都还没走。蒙大勇和李泊敖在原地架起了火堆,烤着几只干瘦的鸟,郑啸坐在车里,双手抱胸,叼着一根地瓜干。
“哎,回来了!”蒙大勇一见宁哲,便高高举起手,将刚烤熟的那只鸟连着棍子递给宁哲,“宁指挥,你先尝尝味儿。”
宁哲接过,“怎么不先回去,多冷。”
蒙大勇:“大晚上的乌漆嘛黑,晚饭也没吃,我们哪能留你孤零零一个人走夜路?何况这山路不平,地上叶子又滑,我们从小在这儿生活的,都不敢摸黑上山,万一摔了可不是开玩笑的,缺胳膊少腿常有的事。”
他朝宁哲身后瞥了几眼,哼道:“姓罗的果然没点风度,也不知道送送你。”
宁哲:“……”
他忽然想起赶来的路上,后方似乎传来好大一声响,他当时也没在意。再然后,那道跟着自己的动静便消失了。
宁哲撕着烤鸟肉,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烧焦的部分触到唇,传来一阵刺痛,宁哲下意识舔唇,又立即呸了一声。
郑啸问他刚跟罗瑛都干什么了,宁哲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句,忽然说要方便一下,转头扎进山里。
宁哲花了点功夫才找到罗瑛。
黢黑的山林里,一棵斜着坍倒下来的巨大枯树,腐朽的根部连着一个两米来高的深坑,罗瑛就仰面倒在深坑之中,身上覆满了落叶,干枯的叶子将脸也遮住了,宁哲在这附近走过好几回,他愣是一声不吭。
宁哲站在深坑边缘,冷冷地盯他半晌,踢了一块干泥下去,“死了吗?”
泥块在罗瑛身上碎开,他一动不动。
宁哲又用力踢了块拳头大的石头下去,砸在罗瑛右腿小腿处。
罗瑛的腿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刹那间,宁哲便察觉他右腿动作不太自然。这腿先前在普济寺就折过一回。
宁哲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叫他别跟他还跟,自作自受。品德败坏就算了,脑子也开始生锈。
他默念明悟教的静心咒,按捺住搬起旁边那块巨石砸死人的冲动,劝说自己,总归是合作伙伴,也不能坐视不管,跳下深坑,伸手去拽。
罗瑛的第一反应却是躲开他,双手捂住脸,翻身背对宁哲。
他声音闷闷的,“不用管我,我躺会儿就行。”
宁哲心想你死在这儿都行,硬是拽住他胳膊把他薅起来,去摘盖他脸上的枯叶,刚撕下一片,忽然顿住。
叶面是湿的,粘在罗瑛脸上。
但最近没有下雨,附近也没有水源。
宁哲把那片叶子又盖回去了。
你又在难受什么呢?罪魁祸首不就是你吗?硬是要撕破脸、把关系搞砸得一塌糊涂的人不也是你吗?还是后悔对我做那些事了?做了就是做了,后悔也没用。
“你今晚不回去,会出事吗?”片刻后,宁哲问。
罗瑛这状况,被包达功杨烨等人看到了又要生疑,不如让赵黎治好了再回去。
罗瑛一顿,捂着脸道:“不麻烦你,我能处理。”
那就是不回也没问题了。
宁哲二话不说,直接按住他,不给他反抗的余地,捡了树枝先将他骨折的小腿固定住,而后避开伤处,利落地把他背了起来——他原本是想用扛的,但罗瑛不论是横面还是竖面,都不好操作。
在此之前,宁哲还从空间里翻出了一个50厘米左右的麻袋,剪了个孔,罩住罗瑛全程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脸。
“懒得看你。”他解释道。
“……”
被蒙住脸的人双手紧攥着自己膝上的布料,上身僵硬地伏在宁哲背后,走了两步,他听见宁哲轻啧一声,松开了托着他大腿的一手,强制性地捞过他的双臂,交叉环住自己脖子,背稳了,这才上路。
凉风被麻袋隔开,吹不到脸上,夜色中,那麻袋面上悄无声息地洇出了两团不太规则的圆形痕迹。罗瑛沉默着,喉结不住吞咽,脖子上有水迹顺着下颌流淌进衣领中,再接着,还有叶子从麻袋底下的口子被冲刷下来。
“对不起。”
罗瑛忽然道,不知第多少次,这三个字仿佛穷尽一生都说不完。
宁哲已经听得有些烦了,但紧跟着,又听见罗瑛接了后半句——
“对不起……我没能找到你。”
“……”
宁哲一滞,眨了下眼,继续前行。
第138章 诱敌
对于宁哲进山一趟,背出个断腿的罗瑛来,郑啸脸色虽差,但似乎意料之中,没有太多的反应。蒙大勇还以为是自己的话启发了宁哲,让他拐回去把这个没有眼力见的男人给揍了一顿,莫名心虚,也不敢多说什么。
唯有李泊敖手欠地想去摘下罗瑛的麻袋头套,手刚伸出来就被罗瑛一掌拍开,痛得直甩手背,嘶嘶抽气,朝前座探出头,要宁哲给个公道,但目光触及宁哲紧闭的双眼,又默默坐回去了。
宁哲将罗瑛扔在后座,上车后便坐上副驾驶,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罗瑛不久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对不起,我没能找到你。”
宁哲心里清楚,罗瑛指的是上一世。
两个人在一起后,罗瑛告诉宁哲,不论是他被逐出金乌基地时,还是被罗瑛带回应龙基地之后,他又不告而别,两次分别,罗瑛都找过他。
但可能真的是命中注定,在宁哲最需要罗瑛的时候,罗瑛没能找到他。
宁哲把罗瑛交给赵黎,便回房睡觉去了,这一天他觉得自己也没干什么,却是异常疲惫。
第二天醒来,罗瑛已经离开了山寨,宁哲也没问赵黎他的腿恢复得怎么样。
接下来,他们便要专心准备去会一会杨烨了。
然而,一连几天,杨烨都没能如他们所料的来联系他们,宁哲与李泊敖商量过后,决定主动出击。
天气越来越冷,这天,杨烨往包达功的营帐里送了一壶高粱酒,包达功满意地笑纳了,品着难得的美酒,问出了杨烨一直在等着那句话:“指挥长的位置,坐得可还顺当?”
杨烨苦笑一声,道:“军官士兵们跟着罗英打仗打习惯了,临时换了个指挥官,有些适应不来吧。”
包达功道:“你放心,蛟龙队正在严查罗瑛,但凡他有一丁点不合规矩,这指挥长的位置就板上钉钉的归你了。下面的人要是不听话,就当作共犯。”他拍了拍杨烨的肩,“所以呀,你也好好想想,这黄龙寨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说罗瑛与它勾结,难道就找不出丝毫破绽?”
杨烨哪能找到罗瑛什么破绽,全是他栽赃的,但此刻收到包达功的暗示,他脑中灵光一闪,郑重其事地敬了个礼:“多谢中将提点!”
杨烨离开包达功的营帐,摸了摸脖子后出的汗。
自从那天他遭顾长泽的控制,私自将江择栖送回应龙基地后,包达功对他便没有好脸色。这些天杨烨一直忙着讨好包达功,耗费好些心思,才终于让包达功相信,他送走江择栖仅仅是因为怀疑曹医生是罗瑛的人,担心江择栖出事,让袁司令蒙受损失,绝非是他私下向着江择栖。
如今空闲下来,杨烨盘算着也该准备去联络联络黄龙寨的人了。
可巧,这时驻军地大门方向传来了一阵欢呼声。
王志川中气十足的声音远远地飘来,一清二楚:“今天撞了大运了!我带着值班的巡逻队巡山,回来之前长了个心眼,往先前罗指挥长画出的几条小道上晃了一圈,居然正撞上这群家伙往圣彼兹堡送粮!”
“真是老天开眼!快把他们带下去审问审问,好还罗指挥长清白!”
“……”
黄龙寨?
杨烨心中一凛,朝大门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四五个穿着不起眼,眼神却凶狠的异能者被士兵们押送着走进来,后方还跟着几辆四轮驴车,车板上堆满了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