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瑛拿着扫把清理地上的玻璃,摇了摇头。
杨烨“唉”了一声,放下行李开始帮他干活,两个人好不容易将大厅清理干净,杨烨不小心撞到了行李箱,“啪”地倒在地上,荡起回声。
他吓了一跳,扭头一看,罗瑛正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直直地看着前方,顶灯照亮了宽阔的大厅,就在罗瑛头顶,连影子都拉不出一条,亮堂而孤寂。
没做多想,杨烨走到罗瑛身旁坐下了,拍了拍他的肩。
两个人就这样从黑夜坐到天明,直到房间里的闹钟响起,罗瑛眼眸动了动,忽然起身,去洗手间洗漱。
杨烨也被惊醒,迷瞪着眼,刚冲了把凉水,宁哲就上门了。
他一来就扑进了罗瑛怀里,也不知怎么看出来的,明明大厅清理得一干二净,却好似目睹了这里发生过的一切,紧紧抱住罗瑛的脖子,轻声道:“阿姨回来过是不是?”
罗瑛没说话,只是回抱住他,头抵在他肩上,双臂青筋绷起。
“要不,我们今天不出去了,”宁哲闷声道,“你去我家好好休息一下。”
罗瑛终于松开他,却是主动拉起他的手,声音沙哑道:“不。去看庙会,答应你的。”
宁哲的耳朵尖“唰”地红了。
杨烨在旁看着,眉头不自觉拧起,若有所思。
第147章 过往5
东城区的七夕庙会是市政府重点支持的文旅项目,每年都投入大量人力资金,早晨八九点,红线街上各家装饰精致的店铺已经热热闹闹地开张,宁哲和罗瑛牵着手穿梭在一对对小情侣中间,宁哲微微晃着胳膊,丝毫不显突兀。
唯一不太和谐的是跟在他们后方的杨烨。
杨烨是主动跟出来的,也就不能怪前面二人顾不上他。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前面那俩人穿了同色系的休闲服,这并非宁哲以往的穿衣风格,而是有意朝罗瑛靠近。宁哲的头发也打理过,额前一部分刘海梳了起来,发尾还烫了微卷,他脚上是与罗瑛同款的运动鞋,出门前罗瑛替他系上了鞋带。
今天,宁哲的保镖体贴地与他们拉开了距离,隐藏在人群中。
或许因为这个原因,罗瑛将宁哲的手握得很紧,肩膀也始终挨着宁哲的后背。宁哲也变得矜持,话少了,想说什么都是贴着罗瑛的耳朵,并尽量避开了与路人的接触,倒不是高高在上的疏离,准确来说是一种谨慎。
杨烨眯了眯眼。
临近中午,街上行人越发熙攘,宁哲他们顺着人潮来到街尾的月老祠,这是当地出了名灵验的祠堂,从大门进去,正庙前的广场上摆满红烛,香炉鼎青烟袅袅,香客们虔诚跪拜。
突然间鞭炮声炸响,伴随着民乐丝竹,舞狮护送,一众游神队伍纷至沓来,广场上一时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正是人群最拥挤的时候,宁哲看了一会儿表演,转头对罗瑛说想上厕所。
罗瑛护送他挤出人群,还要陪他进去,宁哲忙摆手。
罗瑛见他态度坚决,又有保镖在旁守着,便作罢,和杨烨站在一棵许愿树下等他。
红色丝绦自葱郁的树冠上垂下,不远处是月老祠内的“法物流通处”,售卖手串项链等饰品,更是挤满人,许多情侣慕名而来,只为了求得一条开光加持过的姻缘手串。除此之外,月老祠内还供奉了其他神仙,也有保佑学业、平安和健康的手串,满足香客的各类需求。
杨烨瞧那些人急赤白脸地哄抢着标价吓人的串珠,不由笑道:“智商税,还这么多人赶着上交。”
话音未落,罗瑛已经淌进了人潮中,直走向保佑学业的串珠档口。
他回头道:“帮我在这等着宁哲,我去一下。”
杨烨:“……”
买到手串后还得去对面的祠堂跪拜开光,所求不同,祠堂也是分隔开的。
杨烨等了半天不见罗瑛回来,宁哲也还没从厕所出来,忽觉不妙,正要掏出手机,下一秒,却见二人自人群中出现。
罗瑛走在前,一手扣住宁哲的手腕,宁哲眼睛泛红,满脸委屈地试图甩开他。两个人的裤子膝盖处都沾染上了灰尘。
“怎么了这是?”杨烨诧异道。
“不是去上厕所吗?”罗瑛没有回答杨烨,而是紧盯着宁哲,抬起宁哲的手腕,一字字地从齿间蹦出来,“你才多大,跪在月老像面前求什么?!”
宁哲手腕上套着一条晶莹的粉色水晶手串,手里还紧抓另外一条。
杨烨眼皮一跳,原来宁哲借口上厕所,实际是偷偷去求姻缘手串了,还被罗瑛抓了个现行。
但他却心道:果然如此。
宁哲挣扎着,难堪地垂下眼,“我……”
“退回去。”罗瑛冷声命令,“立刻退回去!”
“我不!”宁哲尖声抗拒道,用力后撤,抽出了自己的手。
几对情侣从他们身旁路过,手腕上佩戴着充满祝愿的粉色手串,举止亲昵,注意到这边的响动,诧异地瞟了几眼。
罗瑛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有一瞬间神情恐怖,但很快压制下来。
“不是还要考大学吗?不是要当个好老师吗?现在正处于关键阶段,你听话,”他道,“去退掉。”
“我不……”宁哲护着自己的手腕,“我只是戴着,能影响什么?”
“你买了两串!”
罗瑛竭力冷静,“另一串打算送给谁?那个大学生家教?”
宁哲看了他一眼,紧紧抿住唇。
罗瑛不再盘问,直接扯过他空着的手腕,将自己为他求来的学业手串戴上去,而后不由分说地撸下那条姻缘手串,又去抠宁哲手里死死抓着的,“松手。”
宁哲躲避不及,被抢去了一条,连忙双手并用,拉拽着仅剩的姻缘手串,鼻腔里发出急促的泣音。但罗瑛下了狠力气,没有一丝让步的意思,宁哲担心把链子拽断,万一触怒了神灵再给他的爱情路上增添坎坷,只能松手。
他死死咬着下唇,站在原地哭了。
“这里不是还有一条吗?”罗瑛见他这个样子,不由放软语气,扯着宁哲的衣袖,松松地抬了抬他的胳膊,“你还什么都不懂,不要学那些乱七八糟的,戴适合你自己的,知道吗?保佑你考上大学。”
宁哲甩开他,将手背在身后,低声道:“……谁说我不懂?”
他抬眸直视罗瑛的眼睛,“我懂得比你多多了!”
罗瑛愣怔住。
宁哲不经思考,发着狠道:“我就是想谈恋爱怎么了?我周围的同龄人,男女朋友都十几任了,连孩子都有了,我只是想谈恋爱,我怎么了!”
“胡说八道什么!”罗瑛彻底失去理智,“你要学他们吗?黄赌du全沾?这么小小年纪就要去乱来?去跟人生孩子?然后逼不得已和别人组建家庭——”他的声音忽然刹住,神态出现霎时空白。
“我没有!”宁哲垂落在身侧的双拳紧握,心中压抑已久的冲动如发狂的兽一般,几乎要破胸而出,“我……”
“阿瑛,”杨烨忽然插话,挡在罗瑛面前,“来来,阿瑛,你急什么呢。这种事迟早会发生,你不能总把小哲当成孩子啊。而且爱情嘛,也不是什么坏事,何必这么严肃?”
“怎么不是坏事?”罗瑛声音极冷极沉,“爱情能有什么好?”
一去不返,不安动荡,刻骨铭心的仇恨,永不止息的报复,支离破碎的生活……对罗瑛而言,这就是他父母的爱情所带来的一切。
杨烨一愣。
“你是我弟弟。”罗瑛走到宁哲面前,手指拨开他脸上一缕汗湿的头发,喉结浮动,“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你根本就没弄清楚……怎么就肯定我会受伤?”宁哲抓住他手,“你怎么不问问我到底喜欢谁?他不会——”
罗瑛倏地打断,“谁都一样!”
他紧盯着宁哲,面色如化不开的寒冰,“你要实在想谈,现在就去,以后也不用叫我哥!”
宁哲心底一寒,他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与悲伤,即便平日里罗瑛那么疼爱他,但只要他将心里的话说出口,罗瑛说到做到,他们会彻底完蛋。
罗瑛不会接受他,他的爱情尚未宣之于口便被镇压。
宁哲的心像是被一窝蚂蚁啃噬,他着急,难受,不知所措,更无法言明,沉甸甸乱糟糟压在心头,冲动之下竟将罗瑛为他求来的手串狠狠摔在地上!
宁哲理智崩断地喊道:“你本来就不是我亲哥!你没有资格管我!!!”
“……”
话一出口,宁哲猛地捂住嘴。
罗瑛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一言不发地将两条姻缘手串还给他,拽上杨烨,头也不回地离开。
宁哲下意识便要追,但鞋子一紧,是鞋带散开了。他顾不上,拔腿就跑,下一瞬却踩着鞋带被绊倒,狠狠摔在了地上,细白的下巴破了块皮,瞬间涌出鲜血。
抬眼的功夫,罗瑛的身影便消失在人群中。
“哥……哥!等等我!”宁哲的视线一片模糊,泪珠滚落,他推开急忙上前搀扶的保镖,狼狈地爬起来,慌乱地冲进人群中,“等等我啊!哥!!!”
两条姻缘手串早已被他丢弃在地,粉色水晶珠子四处散落,再顾不上。
与此同时,罗瑛就躲在与宁哲相隔不远的祠堂柱子后方,他站在高处,一双眼紧随着人群中磕磕绊绊找寻着他的宁哲。
杨烨的视线也在宁哲身上,见他惊惶地在游客之间艰难穿梭,被挤得东倒西歪,脸上的泪没有断过,时刻用陌生、受惊甚至哀求的目光打量周围,后方紧跟着保镖,但每每他们靠近,宁哲都会疯狂地挣开他们,一副快吓得崩溃的样子。
杨烨心中不忍,“阿瑛,出去吧。他的样子……不太正常啊?”又问,“宁哲以前是不是出过事?”
罗瑛没有回答,这时宁哲在忙乱中忽然转了个方向,远离他的所在。罗瑛蹙眉,立刻跟上去,却是避开宁哲,又换了个位置藏着。
杨烨不明所以地跟着他,又站了一会儿,见罗瑛不为所动,他有些恼地骂了一句,举起手便要呼唤宁哲,但尚未张口,宁哲忽地朝他们看过来。
广场上,游神队伍的表演正好到达高潮,锣鼓鞭炮声响彻天地,空气中充满白色的烟雾,周围的游客大声鼓掌叫好。
宁哲像是陷入绝境的小动物乍然找到了生路,就在众人或惊诧或疑惑的目光中,穿过了广场,穿过了游神队伍,不顾一切地朝罗瑛扑了过去——
罗瑛伸出双手接住了他。
“哥!哥哥!哥哥!”
宁哲抱住罗瑛的肩膀,两腿努力往上蹬,用尽全力缠住罗瑛的腰。
他的衣服沾了灰尘,鞋带散开被踩得全是鞋印,精心打理的发型乱了,下巴上的血迹凝固,一双眼睛也哭成了肿水泡,全然没了出门时的精致贵气,更没有了与罗瑛争吵时的底气。
罗瑛将他托稳,任由他的眼泪鼻涕擦到肩上,却没有如从前回抱住宁哲。
这让宁哲感到极大的不安,越发抱紧罗瑛。
片刻后,罗瑛用略带训诫的语气问他:“还想不想谈恋爱?”
“不谈!不谈了!”
宁哲仰起头,泪水从紧闭的眼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吸气声,大声哭道:“我永远都不要谈了……!”
“好孩子,乖孩子。”
罗瑛这才收紧胳膊,按着他的后颈,将他扣在怀里,他侧过脸,空出一只手抹去宁哲的眼泪,抹去他脖颈间的汗水,鼻尖似有若无地贴着他耳后的发丝,安慰道:“你是我的弟弟。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弟弟。”
“……”
杨烨旁观着整个过程,只觉得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