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清暗自鼓了个白眼,口中安慰道:“罗瑛都快病死了,你有什么好怕的?”
听见这个名字,男人脸色一变,醉意都消退几分,“我怕他?呵,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小人,上回要不是我一时大意,陕原早就跟我张晟天姓了!他有本事堂堂正正地跟我打一场,我揍得他跪地求饶!”
顿了一瞬,他又道,“不过你确定,他真病入膏肓了?”
严清“是是是”地应付着。
这一次系统颁发的任务是成为【陕原之主】,对于如今助力只有一个顾长泽的严清来说,简直难如登天,好在这时他从包达功向袁帅的汇报中探听得罗瑛重病的事,利用这个消息才说动几个对陕原仍有野心的基地,派兵与他合作。
张晟天作为这次同盟军的统帅,是几个基地共同推选出的强者,严清躲在顾长泽身后的这段日子,通过完成系统一系列在应龙基地搅弄风云的任务,又积攒起一笔积分,借助道具成功攻略了张晟天。
他之所以这么做,不仅因为攻略这人能拿到不少积分,更因为在系统提供的资料中,张晟天是能与罗瑛一战的“重要角色”,不出意外,严清靠他就能完成【陕原之主】的任务。
但事实上,对于罗瑛重病一事,严清心里也没有底——罗瑛可是主角攻,哪能这么容易就被杨烨给暗算了?
就在这时,072提醒还有个被他遗忘在角落的临时任务,马上要到期了。
严清心中一阵烦躁,经历过圣彼兹堡的事后,他对罗瑛和宁哲二人既恨又惧,轻易不愿跟他们正面对上,因此盗取罗瑛那枚紫色晶核的任务也一拖再拖,但这回,严清必须得去一趟,哪怕偷不到晶核,查探一下罗瑛的情况也好。
黎明将至,夜色最深时,严清潜入了驻军地。
看守罗瑛营帐的一共只有三人,陆山禾,江横以及小炎。此时陆山禾去休息了,正是江横和小炎守岗。
寒风凛冽,江横裹着厚厚的棉被,神情涌上了困意,旁边的小炎却只穿着一身棉服,坐得板正,眼睛熬得通红,时刻警戒着周围。
在罗瑛的安排下,原本小炎应该和金乌基地其他人一起去黄龙寨,可出发那天,小炎跪在罗瑛的营帐前声泪俱下,哭得撕心裂肺,陆山禾与江横实在不忍心,便将他留下了,但也只让他在外守岗,照顾“罗瑛”的事还是陆山禾二人来。
这些内情严清并不知晓,他用了个小道具,几秒钟的功夫就让小炎与江横陷入沉睡。
进入营帐后,严清先是被浓烈的臭气冲得眼睛发酸,忍着作呕的欲望靠近床边,戴上手套在被子上摸索片刻,确定“罗瑛”真的失去了意识,心中一喜,猛地掀开棉被,却直直对上一双大睁的、呆滞的眼睛!
“嗬!”
严清倒吸一口冷气,猝不及防被吓得连连后退,撞在了屏风上。
072迅速掩去那个【替身人偶】在系统面板上的信息,让它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偶。
严清心有余悸,抬头仔细一看,见床上躺着的只是个粗制滥造的木偶人,顿时松了口气,可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后,又愈加惊骇——他们又被罗瑛给骗了!尤其是杨烨那个妄自尊大的家伙!
严清既不安又不甘,一时火起,大步上前掐住那木偶的脖子,狠狠一摔!
木偶砸在了地上,掌根处断裂开来。
严清犹不解气,还要再砸,但这一声响却惊醒了营帐外的小炎。
小炎听见动静,顾不上陆山禾他们给他定下的规则,掀翻了椅子冲进营帐,掏出武器大喝道:“什么人!要对老大做什么!”
严清皱眉,他探查的目的已经达到,知道紫色晶核必然不在这里,当即撤身离开。
营帐内臭味刺鼻,小炎举着武器穿过屏风,却只看到一张空荡荡的床,以及面朝下倒在地上的“老大”。
他心中慌乱,连忙扶起对方,见“罗瑛”紧闭双眼,面庞苍白,呼吸紊乱而微弱,忍不住鼻酸,带着哭腔急切地喊了声“老大”,将他挪回床上。
可就在这时,小炎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老大”垂在床边的手掌。
那手掌掌根处已断裂开来,吊在腕上摇摇欲坠,没流出一滴鲜血。
小炎猛然瘫倒在地,看看那手掌,再看看“老大”的面庞,嘴唇咬紧,眼神明灭不定……
而就在【替身人偶】遭到破坏的瞬间,886便收到了系统提醒,它将这条提醒消息删除,隐瞒住宁哲,并料到罗瑛作为这【替身人偶】的使用者,此时此刻一定也有所感应。
天光渐亮,宁哲伏在窗边从深夜守至清晨,全身冻得僵硬,依然没等来罗瑛的讯息。
他慢吞吞地从地上起来,洗漱完毕,披上厚披风,跟老陈说了一声便骑马离开,去春泥基地与同伴们会和。
一连几天,宁哲的心被强烈的不安紧紧包裹,面上却没露出丝毫异样,相反,他的思绪在紧绷之下愈发敏捷,一边推进春泥基地的战前准备事宜,一边毫不懈怠地带着部下展开暴风雪后的救灾行动。
在晶晶女士的游说协助下,总算让最后的几个村庄也加入了春泥基地。
这一次,就连李泊敖都没看出宁哲的异样,直到陆山禾从驻军地带来一条消息:
近些天,杨烨察觉陕原地界出现了其他势力,王治川数次征粮失败后,他怀疑正是那些势力在阻止王治川,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杨烨已将王治川及其部下全部投入前线中,提前对圣彼兹堡发起攻击。
宁哲的脸色当即沉下,少见地发了火。
“宋清铭!”宁哲点名道,一拍桌子,“基地里只有你负责与杨烨交接,你对他的这些行动难道一无所知?”
“杨烨确实没在我面前提过。”宋清铭低头道,“他只让我们随时准备着,听候他的差遣。”
“……”
宁哲揉了揉眉心,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这火发的其实没什么道理。自己身在玫瑰工厂都没听见任何风声,可见杨烨这次行动完全是临时起意,宋清铭又怎么会知晓?
他深呼吸,低声对宋清铭道歉,随即加紧与李泊敖等人商量对策。
好在他们之前做足了准备,即便杨烨加快了计划,他们也不至于慌乱,只是李泊敖表示那些在陕原出现的其他势力极有可能是罗瑛之前赶跑的那些,来者不善,他必须得亲自去查探一番。
宁哲同意,让蒙大勇等人保护李泊敖的安全,散会后,李泊敖等人便匆匆出发了。
宋清铭私下找到宁哲,责备自己没能及时发现杨烨计划的变动,并保证道:“宁指挥,下次我一定更仔细打探消息。”
宁哲见他这样,以为是自己难得发火把他吓住了,心里反倒过不去。
宁哲清楚,自己是因为罗瑛和父母的事而焦躁不安,加上白晶村那一场暴风雪过后,他又对王治川等人未来的遭遇始终放不下,乍一听闻驻军与圣彼兹堡提前开战,这才没控制好情绪。
且从陆山禾的语气可以猜测到,杨烨为了消磨双方兵力,设计令原本占有人数优势的驻军连败数战,伤亡惨重,更过分的是,他将原本驻军地的物资,包括粮食、医疗用品、避寒衣物等等,大批挪入玫瑰工厂。可想而知,处在前线的王治川等士兵正面临着怎样的困境。
“那不是你的责任,”宁哲放缓语气对宋清铭道,“保证好你自己的安全才最重要。”
宋清铭眼神闪了闪,忽然道:“宁指挥心情不好,是因为前线的事吗?”
宁哲眼皮一跳,诧异地看向他。
宋清铭唇角抬了抬,“您跟我之前认识的一位前辈,某些方面真的很像……他是一名军人。”
宁哲耳旁忽地响起王治川那一句“那些真正坚守使命与信仰的军人,早就死绝了”,眸光微动,沉吟片刻后,问道:“基地里还有多出来的药物和棉服吗?”
宋清铭像是早有预料,当即回答,“有的。还有不少。”
“带上一部分,”宁哲转身,快步离去,“和我一起送去前线。”
吉普车停在前线驻军营地旁的山坡上,远远地,宁哲透过窗户看清下面的情况,几乎感到无法呼吸。
雪地上到处都是血迹与残肢,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味。
卫生员陀螺似的穿梭在人群,刚处理完一名伤者,旁边就同时有另一名伤者因为救助不及时而失去了心跳。帐篷不够用,许多伤者直接躺在雪地上,身下铺着从他们死去的战友身上脱下的衣服;止血药品不够用,一些士兵干脆抓了几捧雪按在伤口上,让伤口凝结成冻……
作为将领的王治川眉头紧锁地走在伤者之中,神情冷酷。
并非不爱惜不心痛手下的士兵,而是这些天以来,他经历了太多意想不到的败仗与牺牲,看见了太多类似的情形,他的锐气被彻底锉灭,唯一能做的,只有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冻得皮肤发紫的士兵,握一握那些奄奄一息的战友在生命最后时刻朝他伸出来的手。
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王治川竟拒绝了宁哲提供的物资援助,甚至将前去赠送物资的宋清铭拒之门外。
“怎么会?”吉普车里,宁哲无法理解,皱眉对宋清铭道,“你把我们的身份说出去了吗?”
宋清铭坐在他对面,摇头,“我没说,是他自己猜出来的。”
他重复了一遍王治川当时的话——
“转告宁指挥,收起他不必要的同情心。我虽然不如罗瑛长官心细聪明,但也知道,宁指挥与应龙基地是敌非友,并不同路。总有一天,我们会在战场相遇,各为其主。与其现在接受你们的恩惠,日后战场上顾忌恩情瞻前顾后、扭扭捏捏;不如趁早分清敌我,正式对上后才好放开手脚一决高下,杀个痛快!”
“……”
宁哲喉结动了动,垂下眼眸,心中重重一沉,苦涩难言。
宋清铭问道:“指挥,不如我们把东西放下就走?”
“……不了。”
宁哲道:“王将军说得对,我们立场不同,早晚会成为敌人,是我一时昏头。趁早回去吧,别让大家的努力毁在我这里。”
宋清铭看着他,眨了眨眼,应了一声。
汽车行驶在路上,宁哲望着窗外茫茫白雪,突如其来地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
他想,如果罗瑛在这里,会不会比自己处理得更好?罗瑛是怎么看王治川他们的呢,如果他知道他们心中的挣扎与彷徨,是否能采取更完美的措施保下他们?
他还想,如果罗瑛在这里,他就能发泄出自己的不安与恐惧,他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吐露自己对王治川等人的不忍与愧疚,罗瑛会告诉他怎样去做,而不会责怪他这多余、泛滥的同情心。
突然间,车轮轧上一块隐藏在雪堆下的石头,车厢一阵晃动。
前方的司机踩下刹车,回头对宁哲语气急促道:“宁指挥!前面好像有人来,是驻军地的方向!”
宁哲心脏一紧。
他们走的这条路十分隐蔽,就是为了避开杨烨及其部下,来人从驻军地的方向赶来,难道是他们刚才在前线的行踪被人发现,汇报给杨烨了?
毫不犹豫地,宁哲打开车门跃下去,叮嘱道:“我把人引开,你们换条路走!”
车上的人来不及挽留,宁哲便消失在视野中。
宁哲今天披了件白色大氅,能够极好地隐藏自己的身形,他并不打算暴露自己,而是躲在来人必经的一处山谷的半山腰上,手里握着一枚手榴弹,只等对方一到,便炸落山上的积雪掩埋住对方,伤不了性命,但足以拖延时间让宋清铭等人离开。
随着一阵马蹄声靠近,宁哲当即拉开保险销,用力一掷。
直到手榴弹脱手、投向对面山坡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马蹄声?
幽深的山谷被白雪覆盖,山坡上零星地露出灰色的巨石与枯枝,狭窄的谷道上,一道骑着深棕色骏马的矫健身影飞速掠过,在宁哲的视野中逐渐放大。
那人一身黑色作战服,脸上蒙着黑布,只隐约可见五官轮廓利落分明。
可即便化成灰,宁哲也能认出这人。
他倏地站起身。
马上的人察觉动静,视线敏锐地扫过来,顿时一愣。
“嘭——”
就在这时,对面山坡传来剧烈的爆炸声,碎雪与山石如巨浪般轰然溅起,磅礴而落,宁哲来不及提醒,便见那骑着骏马的身影瞬间掩盖在茫茫落雪之后。
宁哲心脏猛跳,来不及多想,直接自山坡上一跃而下——
下一刻,却见骏马破开雪沫烟尘疾驰而出,马背上那人直起身,伸出双手,准确将宁哲接入怀中!
“吁——”
骏马险险逃过身后追逐的碎雪石堆,惊魂未定地又跑了一阵,才缓慢停下。
马背上的两个人望着对方,像是都傻住了,一眨不眨的。
好半晌,罗瑛一把揭下蒙布,低头用力埋在宁哲肩上,深吸口气,低喃道:“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