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人类的火种,我看到了未来希望!王治川曾经对我说,在末世,任何怀有理想、坚守信仰的人都难以生存,我不希望他说的这句话成为现实!这就是我想去救他们的理由。”
“可你会因此输给严清!”
886插话,痛心疾首,“那可是陕原武器库!还有地下那座巨大的宝库,以及陕原这一整片可种植的土地!一旦严清拿下圣彼兹堡,他就有足够实力霸占这一切!只差最后一步,你真的甘心把这些拱手让给严清和杨烨他们吗?”
宁哲深呼吸,“我当然不甘心,但是886,在我心里有比这更重要的。”
他的眼神在半空中与一道道目光相接,每一道目光都是一重责任,但在这一刻,却成了宁哲的底气。
最后,宁哲跳下马,走到李泊敖身前站定。
他道:“我可以放下仇恨,放下输赢,放下得失,因为这些在‘未来’两个字面前都无足轻重。而未来靠的是什么?老师,不是武器,不是土地,不是物资,是人!是不灭的信仰!武器,土地,和物资,没了我们能再找,再创造,但人死不能复生。”
李泊敖审视地瞪着他,宁哲毫不退却地回视。
片刻后,李泊敖摇头苦笑,“哼,现在我这个当老师的,都说不过你了。”
宁哲面露忐忑。
“去吧,你只管去救人,我带着剩下的队伍前去与张运汇合,为你拖延时间。”
李泊敖拍了拍宁哲的肩,紧紧一握——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总需要他提点的学生,这个固执又不够聪明的学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长为一名超乎他想象的优秀领袖。这不是李泊敖所期望的方向,更背离了教科书那些优秀领袖的范例,却是最适合宁哲的、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方向。
“我说过,我们是同伴。”李泊敖道,“无论你选择了多么无理又曲折的道路,我们会陪着你一起走下去,这就是同伴的意义。”
宁哲后退一步,用力鞠躬,“谢谢老师!”
“啊,李泊敖你也……!”
886眼睁睁地看着宁哲骑上马,刻不容缓地率领骑兵队往鹰渐谷的方向驶去,感到焦灼万分。
它原想着在严清成功捉拿宁父宁母之时,宁哲应该早已夺下圣彼兹堡,堵住了“门”的入口,届时严清想通过来路回去争夺圣彼兹堡就是自投罗网,因此只能罢手,带着宁父宁母离开。
可现在看来,它的所有计划反倒是为严清做嫁衣裳了啊!
一旦严清抓到宁父宁母后按原路返回,便能与圣彼兹堡外的联盟军队伍里应外合,拿下这座城堡;再加上张晟天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宁哲要救人绝非易事,说什么都是赶不上的。
在886心里,宁哲已经输了。
“哎呀——!”
无计可施之时,886差点就要搬出严清现在正在进行的任务,以此来逼迫宁哲放弃王治川等人,改道圣彼兹堡,它知道父母对于宁哲才是真正的软肋。
然而无意间一抬眼,886蓦地对上了此刻监视屏中,赶去救人的宁哲的眼睛。
那双眼望着漆黑的前路,清透而明亮,像是蕴含着一股坚若磐石的力量,奋不顾身,一往无前,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不可摧,令人心潮澎湃,为之动容。
莫名地,886不忍心让宁哲在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最重要的事”和“父母”之间做出抉择,那太过残忍。它心想,总归宁父宁母要落在它们手里用以要挟宁哲,这时候告诉他这件事,万一他赶去阻挠严清呢?
……算了!
大不了再用一个强制任务支开严清,虽然这样可能让严清察觉到自己被系统当作反派来利用,但也顾不上了!
886一咬牙,道:“宁哲你动作快点,我给你开后门,万一救完人还赶得上呢!”
宁哲闻言,眉梢一动,虽然没指望系统能帮上忙,但还是道:“那就多谢你了。”
多谢……
886心脏位置的数据活鱼似的蹦了蹦。
刹那间,它后知后觉地理解了那些讨厌它的“读者”。宁哲本来是胜券在握的,是它为了捉回宁父宁母向严清泄露了宁哲的计划,而它所谓的“开后门”,也不过是弥补自己破坏宁哲的计划后挖出来的坑。
它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任务,为了控制宁哲,而不是真心帮他,因为它根本无法感同身受宁哲的苦难与情感。它和宁哲之间从来不存在真正的友谊。
“卟”的一声。
886在系统空间中变成了一颗由数据构成的、章鱼果冻状的物体,这就是系统原本的面貌,它缓慢蠕动着,缩在角落里,两只触手捂住了自己的心脏,里面隐藏着它的核心代码。
第一次,886为自己作为一款老旧而冰冷的系统,深切地感到自卑。
第179章 奔向山巅
鹰渐谷。
黑雾像是一张大口,吞噬了山谷的一切。
王治川和部下们被困在半山腰,侧面和后方皆是悬崖,他们看不清道路,更不知追兵隐藏在何处,不敢贸然前行,队伍中几乎人人身上都带着伤,空气中的黑雾钻进伤口,令他们的皮肉骨骼发出火烧般的刺痛,寒冷、饥饿与疲惫与之相比都可忽略不计。
“这么下去,不超过一小时,他们不降必死。”
浓雾之外,山谷入口处,张晟天摘下夜视仪,得意地对身旁部下道。
部下敬佩地点点头,而后又皱起眉,“不过以王治川的牛脾气,他怕是宁死都不肯投降,啧,可惜了……”
张晟天:“有什么可惜?不能成为助力,那就是敌人,敌人就全部该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从鹰渐谷外穿入浓雾中,直奔王治川等人的方向。
“那是……!”部下警惕。
张晟天只瞥了一眼,“一个送死的小喽啰,不碍事。”
半山腰处,王治川搀扶着自己的副将,一手摸着岩壁,领着队伍缓慢前行。
前路一片黑沉,他不知道这个方向会通往生路,还是敌人的枪口,又或是悬崖峭壁,但还是要走,总好过坐以待毙,他身后的两千多人已经够绝望了,一旦停下来,便彻底失了生机。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道:“将军!赵飞回来了!”
“赵飞回来了!”
“我们有救了吗?!”
如水滴落入滚油中,死寂的人群溅起一片嘈杂,王治川连声怒斥,“安静!安静!曹医生叮嘱多少次了?把嘴闭上,放缓呼吸!”
话虽如此,他也立即停下脚步,期盼地朝后方看去,即使什么也看不清。
过了一会儿,一道喘息声在身侧下方响起,王治川知道这就是赵飞,他们部队里跑得最快、耳目最灵敏的通信员。
三天前,陆山禾将一份资料交到王治川手中,他才知晓杨烨竟一直与R国人暗中联络,与此同时,他也恍然大悟,原来他所崇敬的罗瑛上校早已洞察这一切,却选择隐瞒,放任他们遭受杨烨迫害。罗瑛真正效忠的对象是那位宁指挥,为此,他骗了所有人,成了应龙基地的叛徒。
但正如王治川对宁哲所说,大家立场不同,各为其主,不存在谁对不起谁,罗瑛有恩于他,他也没资格指责罗瑛。
王治川当机立断,让通信员赵飞带着这些资料即刻启程,回应龙基地秉明袁司令,倘若能请来救兵,他们或许还有获胜的可能;再不济,只要袁司令得知他们的境况,废除杨烨的指挥长之职,允许军队撤退保命,他们也不必明知前方有火坑,却碍于军令不得不往里送死。
然而三天过去,没有任何回信,王治川等了又等,最终被逼入死境,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一刻想过投降,想过背叛应龙基地。
“你怎么不等我们死光了才回来!”王治川斥道,弯下身,摸黑去扶半跪在地上的赵飞,声音透着激动,“袁司令派了多少救兵?我们有希望再赢回来吗?”
“……将军!”赵飞却跪在地上不肯起,嗓音嘶哑低沉,“没有救兵,什么都没有!”
王治川愣住了,片刻后,他想到什么,蹲下身,不顾赵飞挣扎去摸他的右腿,却发现他的右腿小腿处空空荡荡——膝盖以下全没了!
“谁干的……这他妈是谁干的?!”王治川怒吼。
赵飞不答,握紧王治川的手,红着眼,“第一天夜晚我就到了应龙基地,守卫拦住我,又是隔离,又是消毒……怎么都不放我进去。我在大门外的雪地里站着,从晚上等到白天,却连袁司令的面都见不到。”
“怎么会!”王治川呼吸急促,“你说你是攻打陕原的将士了吗?你说了陕原告急,是我派你回来找袁司令的吗?!”
“我都说了!……但他们说,袁司令忙着关注研究中心的顾主任的实验进展,没空见我。第二天傍晚,我好不容易见到了包达功中将,他让我把资料都交给他,我心想着他是司令的直属部下,也许他有办法帮我见到司令……谁知他看完那些资料后,竟然当场烧毁,还派蛟龙队来追杀我!”
“他敢?!包达功他……”
“我命大,才在贺亭辛贺部长的帮助下死里逃生……”赵飞深深埋下头,“将军,我没能完成任务,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兄弟们!”
“狗日的姓包的!”王治川发狠地踹了山崖一脚。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罗瑛停职、重病想必与包达功也脱不开关系,他收受贿赂,力挺杨烨坐稳总指挥之位,还拍着胸脯在袁司令面前为杨烨做担保,这才让杨烨彻底掌握了驻军的指挥权。
而现在,驻军队伍死伤无数、一败涂地,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包藏反心、手握大权的杨烨!
他包达功被一个叛徒骗得团团转,让应龙基地损失惨重,以袁司令多疑的性格,搞不好连他都会被当作叛徒处理!倒不如毁了那些叛变证据,再借势让王治川等人死在陕原,来个死无对证,对袁司令就说是杨烨指挥不力才导致兵败,这样袁司令即便责罚包达功,也只是罚他用人不当。
“……你既然已经逃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王治川气急败坏地斥责赵飞,“看不到这里被黑雾包围了吗?你进来也是死!”
“我一路循着那些战友的尸体找到山谷,这雾里什么都看不清,我是听见了你们的脚步声才追上来……将军!我们要死一起死!”赵飞坚决道。
“……”
王治川用力扶起赵飞,按着他肩,眼神狠厉,“不,不不……不能死……应龙基地,袁司令,他们已经彻底放弃我们了……既然如此,我们又怎能为了他们白白牺牲!”
“所有人——听我说!”
王治川朝后喊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应龙基地的士兵!投降也好,怎么都好……活着!想尽办法活下去!”
浓雾之外,张晟天及其部下也听见了这声喊,面露诧异。
张晟天挑了挑眉,摇头道:“无趣,一群残兵败将,他们愿意投降,我还未必肯收呢,浪费粮食。”
部下:“那您打算……?”
张晟天恶劣一笑,“你说我先同意他们的请求,把他们骗下来后,再挖坑活埋他们,怎么样?”
部下打了一个寒颤,不敢作声。
就在张晟天等人摆好阵势,静待着驻军队伍举白旗投降时,突然之间,一阵齐整响亮的马蹄声不知从何而来,迅速靠近山谷,地面因之震动,悬崖上的积雪簌簌而落,伴随着粗犷深邃的当地民歌吟唱,在空旷的峡谷中造出了万马奔腾之势。
张晟天眉头皱起,转身看去,只见一支几百人的骑兵队气势汹汹而来,为首那人浓眉大眼,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身旁还有一只像丧尸又像人的东西开路,手脚并用地沿着石壁飞速爬行,尖爪在岩石上划出一道道火星。
眨眼间,骑兵队赶至跟前。
“我听说,你们这里有个人叫张晟天?”蒙大勇开口挑衅,“怎么跟我们村口的大黄狗一个名儿?谁啊,走两步出来,给爷们好好瞧瞧!”
骑兵队放声大笑。
张晟天下颌收紧,站出来道:“你们是什么人?”
“来要你狗命的人!”
蒙大勇毫无预兆地出手,骑兵队配合默契,紧随其后,逋一发起攻势便毫不留手。张晟天顾不上多想,下令部下还击,一边试图将骑兵队引向浓雾中。但骑兵队并不上当,隐隐地,还将张晟天等人朝远离山谷的方向带去。
黑雾中,王治川刚拆下自己身上的绷带,绑在一支步枪上,打算当作白旗投降,就在这时,他先是听见山谷外的马蹄阵队声,下意识停住动作,紧跟着,崖壁上方的石阶窄路也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距他们极近。
一道极具辨识度的沙哑低柔的嗓音从上方飘下——
“王将军,跟我走!”
王治川一听便知是宁哲,“唰”地拽下绑在步枪上的白旗,藏在身后,脸庞生热,也不知宁哲具体在哪个方位,抬起头,试探着侧耳,压低声音道:“宁指挥,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带你们出去。”宁哲道。
进入黑雾后,才能体会到里面的漆黑绝望,这雾气仿佛会吞噬人血肉一般,只进来一会儿,宁哲便感到眼睛刺痛难耐,不难想象王治川等人已濒临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