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瑛把自己失去异能的事瞒得密不透风,在座除了陆山禾、江横以及宁哲外,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一个毫无异能的人只身进入满是丧尸的荒城中……那,那要怎么活啊?怎么可能活着出来啊?
在场的人们光是想那画面,便后背发寒,忍不住捂住嘴,眼中俱是惊恐。
寇颖难以承受地跪坐在地上,嘴唇颤抖。
886惊声道:“罗瑛的晶核碎过?”
“怎么可能?”武琥眉头紧拧,眨了眨眼,不可置信。
罗瑛拿着武琥给他的一张敢死队出任务前照下的合照,只身进入那座荒城,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晨,武琥按照约定,带队去城外接人。
他做好了罗瑛两手空空、甚至出不来的准备,但下车之后,却见那四面高耸的围墙已坍塌瓦解,乌云与雷电笼罩了整座城池,城池之中,丧尸的哀嚎嘶吼消失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呜呜风声与雷电轰鸣。
成千上万的丧尸或成了焦尸,如山一样堆叠起来;或被开膛破肚,随意散落在街道上。那尸山血海如炼狱般的场景令武琥终生难忘,他震了半晌,才回过神,率人进入城中,最终在城市广场的一座喷泉旁找到了昏迷的罗瑛。
而在他身后的喷泉石阶上,齐整地摆放着一具具身着银白色制服的尸体。
每一具尸体皆有撕咬的痕迹,破碎不堪,但每一个人躺在那儿,都完完整整,四肢、血肉一块不缺,被安放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敢死队四十五名成员,集合在此。
武琥在里面看见了侄子的面容,年轻的面庞被撕成了两半,由针线缝合,身上的制服像是被清洗过,血迹很浅。
……
“满、满城的丧尸啊,他如果没有异能,怎么可能活下来?”武琥慌乱地舔了舔唇,“别开玩笑!”
宁哲从听见武琥说罗瑛将敢死队成员的尸体拼凑完整开始,脑中便被嗡嗡声占满,他的心脏被一种极为可怕的直觉笼罩,寒意贯彻全身。
“宁指挥,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老大身上那么多伤口吗?”江横忽然沉声道,泪珠在眼眶颤动。
宁哲呆滞地看向他。
江横不顾一切地吼着:“他在用寻死的方式来治愈晶核!他说他的异能,只有在濒死之际才有恢复的可能!在此之前,他用了无数种方式折磨自己,但那些方法都没能让他恢复异能,可是进那荒城后,不过一天一夜,他的异能就到了如此强盛的地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江横抱住头,懊恼地揪打自己的脑袋,恨自己那时无法在罗瑛身边提供帮助。
“……”
宁哲唇线紧绷,下颌颤抖着,指甲陷入掌心,鲜血自拳缝中滴落,他毫无所觉。
武琥眼神游移,“……竟然还有这种说法。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听说他是九级异能者,就算带不回玉直,也不至于把自己搭进去……”
“继续。”宁哲打断武琥,压迫感极强,几乎是嘶喊着命令道:“你还有没说完的事,继续!!”
武琥一愣,下意识听从。
他说,在罗瑛完成这件事后,自己便决定借兵给他,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做不到大哥所嘱托的,对罗瑛倾囊相助。尤其当他知晓罗瑛口中的人类未来与希望指的居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是他罗瑛的心上人时,更觉得荒谬。
他认定罗瑛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但罗瑛的两句话打动了他。
“第一句——他告诉我,我侄子所在的那支敢死队被找到时,所有人的弹匣都是空的……这意味着,他们全部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并无一例外地自毁晶核。他们宁愿自尽,都不肯被丧尸感染,防止自己的晶核成为丧尸的养料,在死后变成伤害同胞的屠刀……”
武琥喘了口气,顿了顿,才再次开口。
“第二句,是我问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拼凑好那些人的尸身。他回答我,”武琥抬眸,看着宁哲,“丧尸在吞食新鲜尸体时只会撕咬,不会咀嚼,也没有消化功能,它们的体内有一种病菌能减缓尸块衰腐,只是一个月,那些被它们吞食下的血肉不会腐化。
“所以,只要把全城丧尸的肚子剖开,没什么找不到的。”
“……”
鸦雀无声,所有人胳膊上的汗毛倒竖,浑身发冷,都被震撼得无法开口。
宁哲心里的猜测几乎被证实。
他在停滞了数秒后,缓慢地弯下腰,鼻息间是浓重的、属于罗瑛的血腥味,他喉中突然发出几声连续、无法抑制、毫无意义的喊叫,如野兽痛不欲生的悲鸣,在大家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他撞开了众人,疯狂地朝外奔去。
“宁哲!你去哪?”
“宁指挥!”
宁哲毫无目的地奔跑着,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只凭着身体的惯性向前,脚下轻飘飘的没有实感,一不小心便踏进了深深的积雪中,摔得头昏眼花。可他片刻不敢停留,身上沾满泥渍与碎雪,爬起来便继续跑,挥霍般地使用着异能和道具,试图找到罗瑛的所在。
“宁哲!宁哲你别急,我,我来试试!”
886明知自己被罗瑛屏蔽了,此时此刻它真是帮不上一点忙,但还是不死心地打开定位功能,没想到竟有了意外之喜,“找到了!宁哲,看,我找到他在哪了!”
宁哲步伐一顿,果然在系统定位面板上看见了罗瑛的所在。
——886能检测到罗瑛了,说明他身上的紫色晶核也失去了效用,也是因为那荒城中的一天一夜吗?
宁哲调转方向朝着那个地方奔去,心跳越来越快,产生了尖锐的疼痛,他死死咬着牙,吞下喉中翻滚的哽咽。哭泣也是浪费力气,会减缓他寻找罗瑛的速度。
沿途尽是异能溢散造成的狼藉,枯木被拦腰折断,积雪被狂风卷得东一处西一处,露出斑秃一样的土地,地面上出现一个又一个的深坑,凹凸不平。
宁哲越发肯定,罗瑛是担心异能溢散误伤他人,这才不顾与自己的约定,在除夕夜独自离开。
可他为什么会突然异能溢散?
是晶核又出现了问题,还是受了什么刺激,导致精神混乱?
他忽然想到罗瑛写下的那些草稿,越是写到后面,罗瑛的字迹越是潦草难辨……就像是正在与一股无形的力量抗争。
“那是公司在他灵魂中刻下的禁制。”886破天荒地,主动对宁哲袒露道,“一旦他试图说出上一世的某些信息,禁制便会撕扯他的灵魂,使他不断地陷入最恐惧的记忆中,令他痛不欲生。”
“你们——”宁哲怒极。
“我知道公司对不起你们!但现在责怪我也于事无补……宁哲,我把这事告诉你,是希望你别追了。”886道,“罗瑛这时处于毫无理智、极度危险的状况,你看看这周围的惨状,你要是靠近,也会被他重伤的!”
“那又怎样?怕受伤我就不管他了吗!”宁哲咬牙道,“886,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认真回答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你问。”
“上一世把我推进尸群的,真的是罗瑛吗?”
886沉默几秒,“你答应我别去找他,我就告诉你。”
宁哲倏地停步,深呼吸,“好。你说。”
“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这是什么回答!”宁哲颤声道,“你看着我这样痛苦很高兴是不是?你们就一定要故意这样折磨我是不是!”
“宁哲!”886伤心道,“我真的只能告诉你这些!我没办法违抗公司的命令!”
“呵……算了,也没指望你。”
“……”886觉得心脏一阵刺痛,下意识用触角紧紧抱住自己。
而下一秒,宁哲又一次迈步向着罗瑛所在跑去。
“宁哲!”886惊惧,“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别去,他会伤你的!”
寒风迎面刮过,宁哲置若罔闻。
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他自昏迷中醒来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自己后背,嘴里不停念着‘去哪了,不见了’,慌得像个小孩子。”
武琥的声音在宁哲脑中回荡着,这是在宁哲离开前,武琥躲着旁人单独对宁哲说的话。
“宁哲呢……你有没有看到宁哲?”
武琥模仿着罗瑛的语气,学着罗瑛的样子,两眼空茫,目光急迫地闪烁着,他的双手不断地比划着一个小盒子的形状和大小。
“我明明把他都找到了,我把他都拼好了……他现在就在一个盒子里,这么大的盒子,你有没有看到?”
“……”
宁哲深吸了口气,被冷风呛得剧烈咳嗽,他脚步不停,一边咳一边跑,一张白脸涨得通红,又迅速转白,脑海中不自觉幻想着罗瑛在荒城中的经历:一双血淋淋的手不断剖开丧尸的肠胃,不断地比对、挑选着模糊不清的血肉尸块,不断尝试着将它们一点点拼凑缝合……
一天一夜。
整整一天一夜,罗瑛在那座满是丧尸的荒城中,不断地重历宁哲身死后的情境。
宁哲的眼眶里一点点被热泪填满,他死死咬着唇,血腥味滚进喉中,脚下不断加快速度,宣泄着内心的悲痛。
是也不是——那便不是。
宁哲笃定,最起码杀死他一定不是出于罗瑛的意愿。
是顾长泽吗?是他用傀儡术操纵了罗瑛?还是严清用了什么道具?又或是系统公司做了什么?
该死的!那些该死的!它们这些自诩高维生物的畜生不如的混账!它们利用了罗瑛的身体,控制了他的行动,让他亲手把我推下去,让他眼睁睁看着我死于丧尸之口!
……罗瑛怎么可能杀我?
罗瑛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用那样的方式杀死我!
可严清,又或是顾长泽,又或是系统……总归是一伙的,这些恶心的畜生却用这种手段,让罗瑛永永远远地陷入杀死我的悔恨之中!
难怪他恢复记忆后会选择欺骗我,难怪他要想方设法地推开我,难怪他会说这样便足够……他是不是,害怕自己又一次亲手杀死我?
“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
宁哲对着前方空旷无垠的雪原呐喊,周围不断闪过山丘、树林被摧毁的场景,令人胆寒,但对于他而言,这些却是证明罗瑛经过的痕迹。
我不怪你骗我,也不怪你隐瞒退缩,你想逃避想逃跑也没关系,宁哲想。
只求你逃得慢些,再慢一些,让我能追上你,让我能把你找回……来——
“……罗瑛?”
宁哲忽然停下了脚步,愣愣地望着远方。
清晨时分,灿烂的朝阳自白茫茫的雪原边际缓慢升起,金黄的光线逐渐从宁哲脚尖笼罩住他全身,温暖而朦胧,他愣愣地仰着脸,睁大眼睛,直视着晨光,直视着晨光中缓慢走来的那个身影。
罗瑛的脚步很慢,却很坚定,他一步一顿,摇摇欲坠,像是踩着高跷的稻草人,光芒融化了他周身的线条,让他看上去如同一个幻影。
宁哲分不清真假,呆在了原地。
是886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他撕碎了公司的灵魂禁制!居然还有这种事,怎么会有这种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