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呢,一个意思!”
蒙大勇转过头,想看看知音是哪位,却见回应他的人竟是罗瑛,唇角瞬间就挂下了。
罗瑛被挤到后方,也不生气,他看出宁哲眉目间情绪不佳,原因必然和自己脱不开干系。两个人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没再提起关于空白契约的事,宁哲越是不说,便越是代表这件事沉甸甸压在他的心上,令他沉闷难言。
蒙大勇若是能逗宁哲开怀,有几招几式,他恨不得全都偷学下来。
蒙大勇小声对宁哲道:“宁指挥,他前晚上都逃跑了,让你等得心都凉了,你怎么……还把他放进你屋里呢?”
宁哲回头看了罗瑛一眼,平平淡淡的,对蒙大勇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几分钟后,议事厅。
由圣彼兹堡的会客大殿改建而成的议事厅宽阔明亮,数张木质方桌拼成了一张长达数十米的长桌,春泥基地的重要成员都聚集在此,围绕着长桌落座,蒙大勇一进来就自觉找到位置坐下。
宁哲一路阔步,罗瑛紧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随着宁哲走进,皮靴叩在地面发出脆响,所有人纷纷安静下来。
一直行至长桌最前方,宁哲站定,他的两侧分别坐着自己父母、寇颖,以及李泊敖、郑啸、何姐等人,都是他最敬重的长辈,再远处,则是与他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伙伴。
宁哲面朝大家,开口说话,语气郑重:“诸位,我要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抬头看着他,专注凝神。
宁哲静了片刻,朝侧旁移开一步,完整露出身后的罗瑛。
众人瞩目之下,他指着罗瑛,音色清澈,咬字清晰道——
“我要和他结婚。”
第195章 婚礼
正月初九。
罗瑛又一次失踪了。宁哲已经整整七天没见到他的身影,而明天,就是他们结婚的日子。
七天以前,当宁哲在议事厅当众宣布他要与罗瑛结婚的消息时,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满堂寂静,众人足足缓了几秒,神色各异,蒙大勇的眼睛瞪大如铜铃。
而作为另一位当事人的罗瑛,更是怔在当场,显然毫不知情。
任谁也没想到宁哲郑重其事地将众人召集于此,竟是为了宣布这件事。众人即便看出这两个人彼此心有所属,但这个消息也委实突然了些,准确来说,是过于郑重。
他们身在末世,朝不保夕,有情人两情相悦,口头约定完就在一起了;倘若闹掰,便一拍两散,另寻他爱,再正常不过。他们无需繁琐的仪式来为两个人的关系盖章定论,除了身边人的见证、自身道德的约束,没有法律来规定他们之间的权利与义务。
“结婚”这个词遥远又陌生,像是极为老派、理想天真的卫道士才会去追求的华而不实的象征性仪式。
但宁哲却当着所有长辈,所有战友,当着这些在他心中有着相当分量的亲人师友的面,宣布他要与罗瑛结婚,不容置喙,不留余地——甚至没有把这个决定提前透露给将要与他结婚的另一半。
回过神后,众人不禁小声议论,纷纷向彼此确定自己是否听错。
宁海岑撑着桌面要站起来,被向华棠拉住胳膊拽了拽,重重地坐回座位,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向华棠将面前的水杯端起来要喝,轻轻吹了吹,又放下。
“小哲,你想好了吗?”
她斟酌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与措词保持温和,“最重要的是,你跟阿瑛商量过了吗?”
就算再怎么相信宁哲、愿意给予他自由选择的空间,但做父母的,她和丈夫还是怕宁哲是在冲动之下做出这个决定。罗瑛好是好,可分明一天之前,宁哲还在因他失约而黯然神伤,更不用说罗瑛那间屋子的惨状,虽听了他的解释,可每每回想起依然忍不住心惊。
不单是寇颖,向华棠与宁海岑也察觉了罗瑛与从前不同,他们直觉罗瑛难以给宁哲带来安稳的生活和长久的陪伴。
而他们的孩子他们最清楚,宁哲说要结婚,绝不只是说说而已,他一定会按照最严格的标准去履行婚姻带来的责任。
宁哲对上母亲忧虑的目光,睫毛微低,“妈妈,我已经决定了。”
他转过脸,盯住罗瑛,“我要跟他结婚。”
“……”
接下来的事情在宁哲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了,他不记得老师、师父他们语重心长地对自己说了什么话,也不记得蒙大勇、赵黎等同伴们的反应究竟是诧异不解还是欣喜祝愿……只记得喧闹的环境中,罗瑛紧盯着他的眼,问他想清楚了没有。
“我想得很清楚。”宁哲清凌凌的声音道,“关键只在于你,罗瑛,你敢不敢跟我结婚?”
罗瑛喉结滚动,许久不语。
宁哲便长久地注视着他,面容秀美凛然,唇角固执地抿着,眼神中燃着一股毫不退缩的孤勇,等待他的反应。
罗瑛最终没有回应宁哲,他抬步,与宁哲擦肩而过。宁哲的心跳滞住,立刻跟着他转身。
然而下一瞬,却见罗瑛笔挺的身姿利落地跪在了宁海岑与向华棠面前,他俯下宽阔的肩背,几乎贴近地面,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了沉重的响声。
他向宁海岑与向华棠磕头,又向郑啸与李泊敖磕头,向照顾过宁哲、受宁哲敬重的每一位长辈重重磕头。
寇颖攥紧双手,两眼通红。
郑啸收了收腿,往后躲避,惊愕地瞪大眼,“你……”
“爸,妈,师父,老师……各位长辈!
“请你们把宁哲交给我!我会爱护他,珍惜他,尊重他,胜过我的生命,胜过我的理想,胜过我毕生的信仰!”
罗瑛那样宣誓道。
可就在他们定下婚礼日期的第二天,宁哲一觉醒来,便发现身旁的位置空了。
只留下一张字条,放在他的手心:宝贝,我会在婚礼前回来。
众人翻遍四处找不到罗瑛,连带着当初金乌基地那些人也消失了,地下工业城中,停在铁轨上的两列列车不翼而飞。
饶是罗瑛留了字条,但在婚礼前夕这样无故消失、不知所踪,依然令春泥基地众人大感不满。郑啸气得破口大骂,蒙大勇恨不得烧了罗瑛曾住过的那间屋子,宁父宁母面上难得出现厉色,寇颖向宁哲郑重保证罗瑛会准时回来,他绝不会食言。
宁哲却比谁都要平静,他说我知道,而后镇定地指挥大家继续去忙自己的事,专注于基地接下来的建设事宜。
他想,他有很多理由说服自己去相信罗瑛。
首先,罗瑛爱我,这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他不可能甘心放过和我结婚的机会;
宁哲一边审阅宋清铭提交上来的情报,一边在心中列举着。
其次,罗瑛开走了基地的列车,他总不会和我抢东西,这东西还算是他送给我的,所以他一定会将列车还回来,到那时他也会回来;
最后,罗瑛跟长辈们发誓了,他说要和我结婚,那么就算是死,他也一定会和我结婚。
不用慌张,不用担心……
可他同意和我结婚,真的是发自内心吗?还是顾忌着我的颜面,不忍心当众拒绝我?我毫无征兆地提出和他结婚,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我刻意在众人面前提出来,就是要他无法拒绝……他看出我的私心了吗?我给他带来压力了吗?他会不会是犹豫害怕了?因为那张空白契约,他是不是担心自己无法给我想要的婚姻?
……
宁哲深夜辗转着,他为自己的私心感到内疚,却丝毫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正月初十,婚礼当天。
宁哲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换上除夕那天要穿给罗瑛看的那身衣服,洗漱过后,寇颖与向华棠、何姐等人过来帮他整理头发。
新年刚过,宁哲婉拒了何姐等人要大办婚礼的好意,叮嘱他们一切从简。他与罗瑛的婚礼,只需要站在基地旗帜下方,在长辈与战友们的见证下相互宣誓。
一切收拾完毕,罗瑛仍然不见人影。
宁哲站起身,照了照镜子,他见身后的人皆愁眉苦脸,便朝她们笑着调侃道:“怎么是这个表情,难道我穿这身不好看了吗?高兴一点。小钰,待会儿还要拜托你给我们拍结婚照。”
小钰欲言又止,最终重重点头,握紧相机。
“宁指挥,我一定把你拍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好看,要所有没能亲眼见到今天的你的人,后悔一辈子!”
宁哲笑,“拜托你了。”
天色已经亮堂起来,吉时将至。
宁哲转身便要开门出去,向华棠突然上前握紧他的手,“小哲,妈妈是说如果,如果,他没来,那我们……”
“那我也是要结这个婚的。”宁哲道,“妈妈,这对我很重要。”
“小哲!”
寇颖眼含泪光地望着他,哽咽道:“妈妈替罗瑛……向你道歉。”
“不用的,”宁哲眨了眨眼,“也许他已经在现场等我了。我们出发吧,妈妈。”
寇颖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他叫的是自己,两行热泪瞬间滑落她的脸颊,她激动道:“好孩子,好孩子!妈妈拉着你的手,妈妈送你去婚礼现场……”
“嘟嘟——”
就在寇颖推开门的刹那,一道悠长嘹亮的号角声自空气中吹响,紧跟着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雄浑壮阔,而后是唢呐的声音,高亢活泼,奏着一首耳熟能详的喜乐,透着发内心的祝愿喜悦。
“这是……”寇颖惊喜地睁大眼。
宁哲的住处是一个单独的小院落,此时,一道由新鲜花瓣铺就的缤纷之路自宁哲屋门口延伸开来,延至院落之外。
基地所有成员整齐排列在道路两旁,一个个穿着制服,胸前别着鲜花,昂首挺胸,笑容满面;小孩子们则被大人抱起来,衣着崭新,正和着喜乐声,专心致志、摇头晃脑地唱着一支祝贺新婚的歌谣。
院落四处堆满彩纸包装的礼盒,五颜六色的纸飞机自人们头顶上方簌簌飞过,闪着日光的肥皂泡缓慢升空。
眼前的一切,像一场来自童年的幻梦。
宁哲恍恍惚惚地迈步出门,伸出手,一架纸飞机正好落在他的掌心,机翼上写着他熟悉的字迹:愿宁小哲平安顺遂,长乐无忧。
——每一架纸飞机上,同样的字迹,不同的祝愿,成百上千。
小荆棘与明悟收到信号一般,立即自人群中走出,他们用力地挺着胸膛,一手捧着一束鲜花,另一手牵住宁哲的手,领着宁哲沿着鲜花道路缓步朝前。
每经过一名基地成员,对方便会将胸口的鲜花递给宁哲,附上一句“宁指挥新婚快乐”。宁哲心中动容,每接过一朵花,便低头道谢,手中的鲜花渐渐把握不住。
就在这时,院落入口处,一道人影踩着鲜花道路款款而来。
那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与宁哲同一款式的衣服,他将额前的头发整齐梳至脑后,暴露出一张优越英气至极的俊朗面容,身姿卓越,精神奕奕,仿佛要争过日光。
众人像是今天才意识到罗瑛夺目的样貌,不禁倒吸口气。小钰的快门按个不停,手指都快抽筋。
宁哲目光凝住,一见到他,便不再向前。
他站在原地,等着那人策马行至自己跟前,而后那人跃下马来,半跪在地,绅士般向宁哲伸出手——
“小哲,跟我结婚吧。”
宁哲眼眶发烫,“……你消失几天,就为了这些。”
罗瑛深深看着他,“因为我想给你一个盛大难忘的婚礼。”
宁哲宣布要与罗瑛结婚的那天,罗瑛一整夜都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