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他强撑着困意,瞪大眼提防着四周,生怕突然有人出现将他处死。然而过度紧张下,他反而更加疲惫,半梦半醒间,有人将他一棍打晕,套进麻袋。
再醒来时,周围一片冰冷,藤蛟感到四肢被死死捆住,双眼、鼻腔与胸腔因溺水而酸楚刺痛。
水……他被投进水里了!他要被淹死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藤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寸寸变得冰冷,就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股力道欻拉将他拽出水面。藤蛟重重倒在地上,疯狂打挺,用尽力气大口喘息,视野再次清晰后,他看到了端坐在座椅上的宁哲,与他身旁站着的罗瑛,费力爬起身,只顾磕头求饶。
原本,他对袁司令的忠心也是出于利益驱使,若不是早前得罪过严清,没法像队里其他人那样投靠对方,藤蛟也不甘于继续听从这个受制于人的袁司令的命令。
之前在牢房的志气与傲气,他完全是出于作为蛟龙队成员习惯了作威作福,受不住李泊敖这么一个瘦弱老头对自己指点辱骂,加上对罗瑛的责任感有那么一点耳闻,这才兵行险着、扭曲是非,对罗瑛进行道德绑架,还激将宁哲,这三天时间已经悔了八百万次了。
鬼门关走过一回,藤蛟彻底扔了那股志气与傲气。
此时为了求得生机,不等宁哲等人质问,他便一五一十地把所有透露出来。
他说袁司令确实被严清他们控制住了,最近才与手下这些人取得联系,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发布指令时用的是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找回罗瑛”,如同精神失常。
又说春泥基地驻守北方据点的成员真的被严清带去了实验区,但这并非他亲眼所见,而是袁司令给的内部消息,他只不过想用这个消息说服宁哲放罗瑛回应龙基地,却不料弄巧成拙。
最后,关于他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是宁哲“绑着”罗瑛不让他回去……藤蛟蜷缩着,垂落的头发滴着水,小心翼翼地道:
“是江择栖江队透露的消息,他说他上回来陕原,发现罗瑛上校没死,就在春泥基地,还跟您结婚了。说是……是您强娶了罗瑛上校,而罗瑛上校当时重病,即便想回应龙基地,也逃不出您的手掌心,只能顺从您,以作权宜之计……”
“……”
宁哲端正地坐在座椅上,眯了眯眼,倏地抬手攥紧了身旁罗瑛的手腕。
罗瑛弯腰,轻轻拥着他脑袋在怀里拍了拍,“假的,不气。”
宁哲磨牙,眼神恨恨,“江择栖这家伙……造我谣!”
虽然他想过出门在外给自己营造个“恋爱脑”的人设,方便降低敌人警惕心、扮猪吃老虎,但这跟被人造谣是两码事,最可恶的是对方把罗瑛回不去的原因归咎在他宁哲为了个男人不识大体、霸道恣睢上,传出去简直有损他们春泥基地的对外形象。
但更怪异的是,江择栖这个说法,竟像是在为罗瑛开脱?
罗瑛显然和宁哲想到一块去了,安抚下宁哲后,问藤蛟:“你知道杨烨的下落吗?”
“杨烨?”藤蛟道,“他不是在陕原之战里死了吗?”
罗瑛又问:“那江择栖为什么会到陕原来?又怎么知道我与宁指挥的事?”
藤蛟偷瞟宁哲两眼,蹙眉沉思,紧张道:“这……我也不清楚。江队向来神出鬼没,但您和罗瑛上校之间的事,他跟不少人说过,整个应龙基地差不多都知道了……原,原本我是不信的,但大家都这么说,我也就被洗脑了。”
“……”
宁哲忍住内心的无语,与罗瑛对视一眼。
藤蛟的两个回答透露出两件事:第一,他并不在包达功派遣来刺杀杨烨的蛟龙队队员行列之内,所以不知道杨烨是在春泥基地的牢房中被江择栖折磨而死;第二,江择栖在应龙基地四处散播宁哲强娶罗瑛的新闻,单看这个举动,只觉得这人有病,但以江择栖疯疯癫癫的性格,也不是做不出来。可若是联系上他宿主的身份,就大有深意了……
宁哲想到这半年来,他忙着建设基地,最后一个主线任务【应龙基地·革命换制】始终停滞不前,系统竟不曾催促。
若非基地每一次扩大规模,系统便会播报又一笔积分入账,宁哲都快要忘了系统的存在,忘了他们只是身处于一本小说世界中……不,对于现在的宁哲而言,已经不存在什么小说世界。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且真实的,他感受到的一切喜怒哀乐是真实的,这个世界就是真实的。
倘若代入系统的视角,江择栖的行为就是在早早地为罗瑛重回应龙基地铺路,在暗中推动这个世界的发展,以便宁哲早日推翻应龙基地,早日将这个故事完成。
这么来看,北方据点的意外更像是系统对宁哲的一个提醒,催促他要赶紧进行主线任务了。
“烦人。”宁哲轻声嘟囔一句,今天的审问到此结束。
负责看守藤蛟的基地成员见他起身离开,忙问道:“宁指挥,这家伙怎么办?”
宁哲心里烦躁,都要忘记这个人了,随口嘱咐:“辛苦你把他带回去,继续关。”
“哎!”
不用死了……
藤蛟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
他听着宁哲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想到什么,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冲动,推开要将自己拽起来的守卫,对着宁哲离开的方向大喊道:“宁指挥,我知错了!求您给我一次机会,我请求加入春泥基地!”
但宁哲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怎的,脚步不停,笔直离去。
倒是罗瑛注意到了这一声,跟在宁哲身后,远远地侧头回看。
藤蛟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道视线,脊柱顿时蹿起一股寒意,那些不可言说的小心思在这目光下好似无所遁形,不由头皮发麻。
他匆匆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眼珠忐忑游移着,却并不安分。
回到房间,罗瑛刚将门合上,宁哲便转过身来,额头抵着他胸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罗瑛靠着门,把宁哲的头发解开,手指穿插进去,轻轻帮他按摩头皮,“累了?”
宁哲点头,抱紧他腰,脸贴上去又嫌他外套布料粗糙,“唰”地一下扒开拉链,露出里面柔软的内衫,单薄的衣料下胸肌饱满,赏心悦目。
宁哲这才将脸埋进去,声音发闷,“……心累。”
还算安定的日子过了没几个月,系统又冒出来蹦跶了,逼着宁哲不得不去直视即将到来的大难题。
应龙基地算一个。
签约的压力更是让人烦闷。
时至今日,宁哲夜里依然时常梦见罗瑛所说的那张空白契约。梦里他紧攥着罗瑛的手在荒芜的城中奔跑,那空白契约则紧随而至,如影随形,倏地铺张开来,像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一样,毫不讲理地将罗瑛裹挟而去,消失在天边。
而最让宁哲绝望与无力的是,梦里的罗瑛并不反抗,只悲悯地注视着奋力追赶哭泣的宁哲,任由那契约将自己带走。
“……坏东西。你坏死了。”
宁哲莫名其妙地开始抱怨,不知为何,他不敢和罗瑛提起与这相关的梦境,每每想起,只揪着他胳膊上的肌肉,朝他撒火。
“我又坏了?”
罗瑛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不明缘由的火气,由得他掐,握住他大腿一把将他托起,坐到床边,低头看他微鼓着腮帮子埋在自己胸前,心痒地用鼻尖拱了拱他的脸颊肉,含着轻轻咬了咬,富有暗示意味,“那随你出气好不好?”
“……”
宁哲抬高手,没用什么力道地拍了他一巴掌。
罗瑛微微叹气。
“你失落什么?”宁哲微微抬起脸,鼓着眼睛瞪他,“我刚回来那天不让我睡觉就算了,前天,昨天,还有今天早上……你自己数数多少次了?我亏待你了吗?……还说我强娶你,你倒是有个被强娶的样子啊。”
第206章 吃点小醋
罗瑛唇角扬起,顺势捉住宁哲的手紧紧覆在自己唇上,睫毛垂落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又隐隐溢着餍足。
“没有亏待。”他吻了下宁哲的手心,轻声说,“宁指挥慷慨大方。”
“……”
宁哲盯了他几秒,心里像是有根羽毛轻轻挠来挠去,又羞又恼,又有种说不出的荡漾,他觉得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怎么能笑得这么……骚。
宁哲的东部之行是两个人结婚以来第一次分开,若非出了北方据点的事,罗瑛是一定会跟着宁哲去的,可那件事必须有人处理,罗瑛熟悉北方地区与应龙基地,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宁哲做出这个决定后,罗瑛没把失落表现出来,平静接受了。宁哲离开时,他也只在列车发动的瞬间控制不住追了几步,还跟宁哲保证,会帮忙安抚好李泊敖。
结果宁哲一回来,半步刚踏出列车,就被那个嘴上说没事的人紧紧抱着不撒手。
那天大家都聚在列车旁,很热闹,众目睽睽下,又还有个被关在牢房的藤蛟需要审问,两个人根本没什么叙旧的时间,罗瑛没怎么说话,但宁哲在被他抱起来的一刹那,便感受到了那份难以用言语传达的、令人悸动的厚重想念。
罗瑛的后背和头发是湿的,身上还有火药味儿,明显是丢下了别的事,一路跑着过来跟他相聚;紧紧牵着他的手掌也全是汗,粘住宁哲后便不松开了,温度烫得宁哲差点当众脸红出洋相,急忙甩开。
但一找到机会,罗瑛还是会见缝插针地跟他牵手。
而宁哲面上嫌他粘人,说要注意影响,跟他保持距离,可李泊敖仅仅提了一嘴,关于罗瑛从天黑到天亮一个人守在列车隧道前徘徊的画面就一直在宁哲脑子里挥之不去,再看罗瑛的脸,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消瘦了,连胸都好像薄了一层。
他一时心软,这几天就不自觉地对罗瑛宽容、由他放纵,但有人似乎不懂得适可而止了。
宁哲心里仍在为系统的事烦恼着,看不惯罗瑛心不在焉、独自愉悦发骚,抽回自己的手,瞄准罗瑛领口处露出的锁骨就是一啃,“有什么好笑……”
罗瑛被他扑倒了,后仰在床上,按着他的脑袋用力亲他发顶一口。
两人相拥着,宁哲在他怀里静静地趴了一会儿,能量恢复得差不多了,撑着胳膊要起身,起到一半,却又一次懒散地趴回去了。
“……应龙基地是最后的主线任务了,”宁哲屏蔽了系统,慢吞吞地道,“等我们攻下它,我们的故事是不是就要完结了?”
宁哲眨着眼,手指抚过罗瑛锁骨上被自己咬出的深红色牙印,仿佛只是随口一说:“故事顺利完结,系统公司的危机就解决了,那我们岂不是帮它们度过一劫?如果像你之前猜测的,故事完结后,公司就会关闭‘读者’的阅读通道,在‘读者’不知情的情况下对我们的世界进行肆无忌惮地干扰,胁迫我签约,那我们干嘛要顺着他们的意思去攻打应龙基地啊?”
他抬眸,提出一个极有诱惑力的想法,“干脆只偷偷把我们的人救出来,再抓住严清和江择栖,杀了顾长泽!至于后续应龙基地如何,我们就不去管了,那任务如何也不用管了……这样,故事是不是永远都完结不了了?到时公司直接破产,不就拿我们没办法了?”
公司破产,自己便不会面临“签约”的胁迫,他不签,罗瑛的空白契约也就永远不会起作用。
罗瑛注视着他,只凑近亲了亲他光洁的额头,没有发表意见。
他知道宁哲心里生出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应龙基地的事情迫在眉睫,他扛着太重的责任与压力,才忍不住在两人独处的空间里吐露出来,且只对自己吐露。宁哲不是退缩了,他只是害怕失去现在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
宁哲夜里时常陷入噩梦,罗瑛是知道的,其实每一次他都醒着,无论怎么亲吻安抚、怎么收紧怀抱,宁哲依然浑身发抖地缩在他胸前抽噎不止。叫不醒。
罗瑛更知道,宁哲不安的根源是自己造成的。
可随着危机迫近,罗瑛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一点,他并不后悔在空白契约上写下那样的内容。最起码,倘若到了他们当真走投无路的一天,自己能够成为宁哲最后的退路,他再也不想像上一世那样,眼睁睁看着宁哲死去,却无能为力。
但——“当真走投无路的一天”,那一天会是怎样的情形?身在此时的罗瑛无法想象,也期许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就在这一分这一秒,他心里仍坚定地要去履行对宁哲的诺言,竭尽全力留在他身边。
“唉。”宁哲又叹了口气,“说这些丧气话干什么呢,‘屠龙行动’都筹备这么久了。”
——这行动的名字有些中二和羞耻,宁哲念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加快语速。最初大家讨论针对应龙基地的计划的时候,宁哲只是随口一提,谁料李泊敖不顾他的反对,直接敲定这个行动名称,他还嫌弃宁哲没品位,说越是热血的名字越能勾起大家的奋斗热情。
“更何况,”宁哲趴在罗瑛胸前蹭了蹭脸,长睫毛眨着,侧脸透出一股灵秀与坚韧,“这是为了我们自己世界的未来,而不是为了它们系统的任务,对不对?”
即便系统不用这种恶心的方式催促,他们也准备开始行动了。
他看罗瑛,罗瑛也看他,心软得一塌糊涂,眼眶也发热,忍不住仰起头亲吻宁哲的鼻尖、嘴唇。
宁哲被亲得有点舒服,往上蹭了蹭,让罗瑛继续亲,一边嘀咕:“太不爽了,就算明知背后藏着它们的阴谋,我们还是得照着它们的安排去做,连报复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凭什么要受这份灾,吃这份苦啊?就因为我们是小说里的人物,是它们创造的吗?”
罗瑛一顿,停下亲吻,而后一下下摸他脑袋,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
片刻后,他道:“也许我们诞生在这个世界,有很多事都是命中注定的,就像丧尸病毒注定会爆发,这是我们无法避免的命运。可是宁哲,我跟你的想法不一样。
“因为在这所有的命中注定里,还有我跟你的注定相遇,我们注定相伴长大……因为这些命中注定,我能够跟你在一起,跟你结婚,跟你这样相拥着躺在一起,对我来说,与之相比的其他就都不算什么了。再艰难也没关系,未来也没什么可怕。”
他垂下眼,喉结滚动,“有时候,我甚至会为这份命中注定而庆幸。”
宁哲眸光闪动,嘴唇颤了颤,一时竟说不出话。
罗瑛捧住他的脸,抵着他额头,轻笑道:“怎么了?”
“……都怪你。”宁哲撇过脸,眼尾泛红,“搞得我都有点感动,有点觉得再苦再累一点都没关系了……真是的,”他吐槽,“搞什么啊,两个恋爱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