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瑛抿唇,让他靠在自己胸前,一边揉捏着他的肩膀,一边用异能将地上的匕首收进手里,攥紧,骨节发白,余光没什么情绪地扫过蒙大勇等人。
“蒙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你就别挣扎了。”赵黎扒在窗户边,忍不住劝道,“宁指挥之前强调编码的重要性强调那么多次,你怎么都没听进耳里呢?”
小荆棘挤在他下巴底下,露出眉眼,用力点头,“就是!”
“每次上课点名,你也不在。”
“就是!”
蒙大勇红着眼抬头,下巴上都是血迹,“我那是……”
“好了。”
宁哲抬起手,所有人立刻止住话头,看向他,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声音也透着掩盖不住的疲惫,心里皆是一紧。
宁哲轻轻推开罗瑛,转过身,向蒙大勇走近一步,递出一条手帕。
他看了看蒙大勇,又看向他身后的人,叹气道:“我何尝不理解你们复仇的迫切,何尝不清楚编码强人所难,可是,真的没办法……”
蒙大勇缓慢接过手帕,眼眶发热,他觑见宁哲的脸色,目光闪烁,低下头,心里不自觉流出悔意,却仍道:“宁指挥,您通融通融,不会没有办法的!”
宁哲只是摆手。
小荆棘见宁哲难受他们还要缠着他说话,心头上火,气得一拍车门,眉头紧拧,尖声道:“有什么难的!我都学会了!你们光长大个子,全是一群蠢猪!”
“哎!”赵黎忙捂住她的嘴。
蒙大勇被激,顿时看向小荆棘,反驳:“我们哪能一样?你年纪小,记性好,又聪明,学东西当然轻松,根本不能比!”
赵黎闻言,不开心了,“这就不对了,蒙兄,我们小荆棘半年前别说ABCD,她连一到十都数不清楚,还不是靠这些日子勤学苦练?明悟他们和她一样年纪小,一样记性好,也没见他们考上啊?说到底还是花多少心思的区别。”
小荆棘叉腰,“就是!”
“而且,”赵黎又道,“这也可见宁指挥选人公平公正。连小荆棘都被选上了,你们努力努力下次肯定行!”
“……”
蒙大勇垂着眼,攥紧手帕,眼皮快速眨动着,气势已经下去了一大截,他想回嘴,可理由都被堵死了,干脆一甩手,自暴自弃道,“总之我学不会!我就不是学习的料!”
“是啊,宁指挥,您让我们干别的都行,学编码真的做不到啊!”
他身后的人纷纷帮腔道:“末世之前我从幼儿园考试就没及格过,又工作那么些年,到了末世,更是整天为了生存就够辛苦了,哪还学得进去啊?”
“宁指挥,您给个机会吧……”
“我们只想复仇!”
“……”
一个个仿佛被宁哲逼入了死路、绝境,进退两难,无论如何都无法完成他安排下的这道难题。
宁哲的肩膀微微靠着罗瑛的胳膊,他沉缓地呼吸着,无波的目光扫过这些开口说话的人,等他们说完了,才淡淡开口:“既然如此,那你们就离开基地吧。”
“……”
人群霎时一滞,都呆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蒙大勇猛然挥开身后人拽他的手,追向前两步。
宁哲再次背过身去,拒绝与他交流。
蒙大勇的心脏狂跳,急声道:“宁指挥……”
“——我最瞧不起没有尽全力试过,就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行的人!”
一道尖锐的厉斥打断了他,咬牙切齿,仿佛撕裂丝帛的尖响,满含失望与憎恶,令人耳膜一颤。反应过来那是谁发出的声音后,除罗瑛外,周围的人都有些恍惚,眼神忐忑地注视着宁哲,心脏紧绷。
宁哲再次回身,忘记了自己一手还拽着罗瑛,猛地朝蒙大勇等人的方向快走几步,他脸色涨红,急促呼吸,手指一下下重重戳着自己的心口,嘶声竭力道:“因为我自己曾经就是这样的人!我最了解这样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我最瞧不起那样的自己!!!”
宁哲瞪着他们,青筋迸出,眼泪如珠簌簌滚落。
第211章 心眼
“你们每一个人活到今天,有谁是容易的?”宁哲颤声问,尾音沙哑,“第一次忍着恐惧和恶心砍下丧尸的头颅容易吗?每天一闭眼就担心受怕,怕被丧尸袭击、被同类背叛容易吗?牢记着死去的亲人,独自活在世上容易吗?”
“……”
被宁哲目光扫过的众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眼眶发红,宁哲勾起了他们的伤心事。
罗瑛紧盯着宁哲,他又想起了那段宁哲从未与他细说过的流浪时期,喉咙发紧,不得不张口呼吸,反握住宁哲的手。
但这时宁哲回头看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
罗瑛暗自吸口气,只能收起心里的情绪,快速将眼眨干,而后绕到改装的吉普车后方,打开了后备车厢。
“你们能从那么多的险境中活下来,还学不会一套编码吗?”宁哲质问,“既然你们要复仇,就拿出你们的魄力给我看啊?你们说有人在天之灵看着你们,那拿出你们的决心和诚意让他们看到啊!只是打打杀杀就能复仇吗?那你们现在就去,自己去!让我看看你们是怎么复仇的!”
“我们……”蒙大勇用力吸了下鼻子,咽下口中的痰,试图再度辩解。
“明明你们每一个人,都比当初的我了不起得多,”宁哲眸光闪动,声线紧绷,“多得多得多……”
蒙大勇喘了口气,挫败地垂头。
宁哲看着所有人沉默的样子,他的眼神又柔和下来,嘴唇蠕动,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可最终,湿黑的睫毛缓慢垂下了,转过身背对众人。
“算了。”
他带着浓浓的鼻音,走向吉普车,“我这是给你们制造了多大的困难,把死都不怕的人逼到这个份上,哈……”
“宁指挥!”“宁指挥!”
这次不止蒙大勇,后方的人也禁不住上前几步,宁哲话语中的失望与自嘲令他们心脏紧得难受,他们情愿宁指挥打他们、骂他们、罚他们,却见不得他对他们失望,更见不得他因为他们而自责内疚、怀疑自我。
蒙大勇伸手去拉扯宁哲,但手伸到半路便被人截下了,罗瑛握住他的胳膊,看上去没用什么力,却让他难以动弹分毫。
“砰”的一声,宁哲重新坐上车。
蒙大勇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宁哲仿佛真的要将他们驱逐,他要追上前,罗瑛却死死拦着他。
“放开我!你……”
话没说完,怀中猛地一沉。
罗瑛面无表情地往他怀里塞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说笔记本不严谨,其实就是一沓用过的纸张修订在一起,侧面缝上牛皮纸固定。
蒙大勇瞪眼,“这是……”
罗瑛不语,又往他怀里塞了一本,叠在之前那一本的上面。
“你非要找事是吗!”蒙大勇怒。
而后又是一本。
一本又一本……
蒙大勇从单手接,到双手托举,手肘的位置越来越低,腰和膝盖也弯下了,为了保持平衡,他全身的肌肉紧绷至颤抖,渐渐的,笔记本堆叠的高度已经遮住了他半张脸。
蒙大勇也从一开始气势汹汹、涨红着脸要跟罗瑛叫骂,逐渐领悟了什么。
他低着脖子,脸躲藏在笔记本之后,手臂伸直托着那些笔记本,双腿扎成马步,艰难站立。
“罗,罗瑛长官,这是什么?”有人忍不住在旁边问,他们还着急去和宁哲解释,同时继续争取加入行动的机会,但罗瑛在这挡着,蒙大勇也不动了,他们又不敢越过去。
罗瑛将最后一本放上去,淡声道:“你们宁指挥学习编码的笔记。”
“……这么多!”
其他人惊声叹道,连赵黎和小荆棘都鼓圆了眼睛,小荆棘自言自语道:“宁哲也这么笨……”
罗瑛侧过头往吉普车窗内看了眼,这个角度看不清宁哲的表情,但依稀可见他眼尾湿红。
罗瑛收回视线,摩挲着指腹,使了些力道,指甲陷进去的周围皮|肉发白,压抑着不耐。
事实上,宁哲这半年来为了学会编码下的苦工远不止这些。
这并非宁哲擅长的领域,罗瑛还记得他小时候学数学物理学到崩溃大哭,但在意识到他们的行动必须对系统保密后,宁哲主动叫他教自己。
而为了避免系统从他学习的过程中分析出编码的解法,他们所采用的方式就更为复杂,全程几乎就靠两个人之间的默契领悟——而基地里面向众人展开编码教学时,宁哲也刻意“出差”,让罗瑛陪着,隔三差五去一百公里以外的地方待着,杀丧尸也好,做别的也好,来来回回,反倒提升了他瞬移的上限。
中间几度,宁哲学着学着,甩开笔就埋头趴在桌上生闷气,茶不思饭不想,偶尔也偷偷抹过眼泪,甚至晚上睡觉,有段时间他都背对着罗瑛,不想看到那张脸。
至于他写下的那些笔记,则是鬼画符一般,连系统都分辨不出来,相当安全。
罗瑛没告诉蒙大勇他们,现在给他们的笔记是自己趁宁哲前往东部区时,另外整理修订的成果,毕竟真迹给他们,他们也看不懂。
“以后每半个月,基地都会展开一次编码考试,通过的可以继续加入行动。”罗瑛告知他们。
众人相视一眼,没有应答。
“你们生存不易,他只会比你们更苦更累。”罗瑛不管他们是什么反应,只是陈述道,“你们公务繁忙,他更是连吃饭睡觉都要见缝插针。”
蒙大勇藏在笔记本后,瞧不到神色。
其他人一顿,面露难堪。
罗瑛手指曲起,敲了敲本子,“单论智力水平,你们和他没有大差别。”
“但有一句话他说的我不认同,”罗瑛看了他们一眼,尤其视线居高临下地、重重地落在蒙大勇身上片刻,不再掩饰轻蔑,低声道,“不论是当初还是现在,他都比你们勇敢、有决心得多。”
“你们的委屈和艰苦放在他那里,”罗瑛一滞,舔了舔唇,道,“屁都不算。”
“……”
罗瑛上车后,车门合上,吉普车重新发动了,朝前行驶而去,这一次无人阻拦。
王治川谨慎地把着方向盘,心惊胆战地踩着油门,走出一段距离总算后松了口气,无意中往后视镜看了一眼,顿时心脏突突,低骂一声。
“我去!怎么又来了!”
只见车队行驶的宽阔黄土路上,蒙大勇那群人又穿过扬起的沙土,狂奔跟上。但这一次,他们怀里紧紧地抱着那简陋修订的笔记本,朝着车辆高高举起,挥了挥。
“宁指挥!我一定能考上的!”
蒙大勇在后视镜中大喊道:“您在应龙基地等着我!!!”
“……”
黄沙漫扬,人群缓慢停下了,车队逐渐将他们远远甩在后方。
宁哲收回探向车窗外的视线,仰靠着车座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口气,朝侧边倒在罗瑛肩上,手伸出去摸摸他板正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