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倒在座位上,身体靠着椅背,脑袋朝后仰着,双手捂住眼睛,长手长脚的,竟显得颓丧可怜。
“……”
宁哲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他眨了下眼,想起来了。
罗瑛跟他说过,上一世在他们对应龙基地发起最后进攻前,罗瑛就想回应他的感情,和他在一起,却因为一时的争执,两个人分开行动,导致后来发生一系列事故,罗瑛错过了一次又一次,再也没来得及向宁哲表白——
宁哲至死都以为他不爱他。
难怪他会焦虑到半夜不停“仰卧起坐”,长篇大论地写检讨,千方百计地要赶在进入应龙基地前和宁哲解除冷战。
“哎——”
宁哲张口,有点哭腔了,他去牵罗瑛骨节泛红的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219章 算计
宁哲的手指一触到罗瑛的手背,便被紧紧握住了。
他顺势坐到罗瑛旁边,挨着他,罗瑛的手指穿插进他的指缝,掌心火热,两个人十指紧扣,静静坐了会儿。
有人敲了敲车窗,王治川的脸探进来。
宁哲意识到众人已经等他们好一会儿了,朝窗外点了下头,把罗瑛的手放在腿上,另一只手抚着他平滑的指甲,沉吟道:“你没有对我造成伤害,我也不是不肯原谅你。冷战只是一种方式,我只是,想让你自己意识到问题,这样你才会重视。这并不代表……我不爱你了。”
“……”
沉默许久。
“再说一次。”
“嗯?”宁哲倏地看向罗瑛。
罗瑛放下遮挡眼睛的手,睫毛湿黑,垂落,鼻尖有点红,但神色如常,道:“再说一次,爱我。”
“……”
宁哲凑上前,亲了他的唇角一下。
罗瑛喉结一动,他坐直了,像是原地复活,牵着宁哲,伸手打开车门,让阳光照进来,而后转头问:“要下车吗?”
宁哲唇角一翘,知道他暂时接受了,拍两下他的肩膀,推着他下车了。
“嗡——”
应龙基地副司令住处,会客厅刚刚结束一场彻夜的宴席,宾客尚未散尽,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突然穿透众人耳膜,令人晕眩失聪,与此同时,犹如一道无形的阴影掠过,天花板、墙壁上,数盏装饰华丽的吊灯、壁灯“嘭”地爆裂开来,电光四溅。
大厅陷入昏暗,人群纷乱。
严清咬牙强笑,亲自将这些对自己大有用处的基地高层送走,并附上赔礼,而后转身大步走向坐在角落独酌的江择栖。
对方不知从哪弄来了一身大红袈裟,还剃了个光头,顶着这身晦气的打扮,装模作样,玩得不亦乐乎。
严清一掌拍在江择栖面前的桌上。
自从猜测江择栖只是新神宿主,而非它在这个世界的化身后,严清对江择栖的态度就只是一般尊重了。宿主而已,身份跟他同等,资历说不定还没他丰厚。
“新神又有什么不满?这些日子光是大厅的灯我就换了多少套了!它……”严清打量四周,压低声音,忿忿,“它就不能去宁哲那儿嚯嚯吗?”
“阿弥陀佛——”
江择栖一手盘着佛珠,一手端起酒杯,舔了舔溅出杯沿的酒,咂嘴,“它在想什么,鬼都猜不透,没准,又是嫌你效率低下。”
“我已经完全照它说的做了!人也抓了,陷阱也布下了,但宁哲呢?我安排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多等一天都是在挥霍成本,他什么时候到,新神不能给个准数吗?”
江择栖但笑不语,继续喝酒。
严清烦躁得想抢过他手里的酒杯摔烂,但想到他背后的新神,还是不敢,拽张椅子过来重重坐下,余光瞥见一道人影,正站在一旁,低声安排下人收拾残局,闷在心里的郁火终于有了发泄的口子。
“祺风,你过来。”
那道人影一僵,缓慢转过身,低头上前,随着他的走动,隐约可见脖子上的黑色项圈。
袁祺风清减了许多,下巴上的胡茬未剃,眉目间凝着一股阴鸷之气,不复往日军|阀公子的温润倜傥。
他在普济寺被断了双臂,事后才从父亲口中知晓对方竟是罗瑛,满心怒火想复仇,父亲却以陕原之事为由,将罗瑛对他所为一笔勾销,甚至重用罗瑛,给予他自己都无法拥有的权力。
新安上的机械手臂再灵活,终究不是他自己的。
他不懂父亲为什么会在他与罗瑛之间选择后者,明明他才是他亲生的儿子,在父亲眼里,他从小到大没一样事比得过罗瑛。
自那之后,袁祺风便一蹶不振,心中虽挂念严清,但也无力再做更多。他怎么也想不到,与严清再见时,两人之间的地位与关系会如此天翻地覆。
严清道:“叫人啊,怎么教你的?”
袁祺风下颌紧了紧,极力忽视周围人的视线,声音沙哑,“……主人。”
严清舒服了,“说起来,我刚遇见祺风的时候,江队长——”
江择栖纠正,“江师傅——”
严清翻了个白眼,继续,“这位江师傅,可是祺风你的贴身护卫,指哪打哪,现在见了面,怎么也不说说话?”
江择栖压根不在乎严清话里的阴阳怪气,闻言,也好玩地笑起来,露出尖牙。
“是啊,袁少爷——好久没人这么叫你了吧?怀念不怀念?”
袁祺风垂眸,不答。
“还有那个现在被你父亲视作救命稻草的藤蛟,不是和你很熟吗?你当初玩他的花样挺多的……这样,是不是很像?”严清凑近,将他脖子上的项圈勾出衣领。
严清道:“不过他那种废物,这么多天都没能把人带过来,现在坟头草都说不定几米高了,当个玩意儿都是抬举他。谁知道你父亲偏偏挑中他——哦,我忘了,”他语气发凉,“藤蛟可是江师傅亲自选进蛟龙队的,我叫他废物,这不是打江师傅的脸?”
江择栖眯起眼,意味深长地一瞥袁祺风。酒喝够了,懒得继续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待着,起身离去。
从袁祺风身前路过时,他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袁祺风被撞得一晃。
严清等他走远,忍不住低骂:“疯子。”
谁料江择栖突然又回头,“我听到了哦。”
严清:“……”
江择栖道:“提醒你一句,接下来我不在基地,有事你自己解决。招待好我的未来小徒弟哦。”
严清缓缓皱眉,心中一沉。
江择栖不在,那不就代表着新神也会消失一段时间?如果他在这期间又被那对该死的主角攻受暗算了怎么办?
他立刻让人叫来警卫队长常境。
“请副司令放心,不管是区界线的戍边队,还是基地守卫队,我都已经吩咐下去,一旦可疑人出现在北方地区,三分钟内,您就能得到消息。”常境毕恭毕敬道,举止利落,令人信服。
“注意事项呢?”
“也特别强调下去了。”常境眼神锐利,“谨防后颈上有一颗红痣的‘冒牌货’。”
严清点头,又问:“密道附近呢?还有实验区?”
密道指的是位于研究中心地下层的那条,罗瑛之前带着宁父宁母等人从那儿找到了地下通道入口所在,自那以后,不论是袁帅还是严清,都没能再将那入口翻出来。
不过那条密道本身直通应龙基地外的周边城市,倘若蛟龙队与研究人员需要秘密进出基地,密道能为他们提供掩护,所以一直没被封锁。
实验区则独立于研究中心大楼,他们如今的实验规模一栋大楼已无法承载,因此又在另一处更隐秘的选址设立单独的实验区。
常境:“经您嘱咐,这两处更是重中之重,密道有重兵把守,实验区则由我亲自看管,只要他们敢来,九级异能者也插翅难逃!”
他面上闪过一道戾色,“实验区又能换上一批新材料了。”
严清露出笑意,心中的不安被抚平,舒出口气。
摆手让人出去,一转头,见袁祺风还在他身后站着。
严清明知故问:“你还在这儿做什么?一个残废,可爬不上我的床。”
袁祺风拳头收紧,克制地眨了眨眼,道:“我父亲的药。”
“哦……是为了你敬爱的老父亲啊。”严清坐在椅子上,搭着腿,朝他勾勾手指。
袁祺风一顿,垂头走上前,双膝跪地。
严清对着他的耳朵,轻声道:“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有把握让顾主任今晚在我这儿留宿吗?”他的手指在袁祺风略微凹陷的脸颊滑动,“毕竟论装模作样、骄奢淫逸的本事,在这末世,可是没人比得过你袁少爷,别让我失望。”
袁祺风呼吸粗重起来,双眼发红,“我们好歹有过一段……当初我对你是真心的,你何必这样折辱我!”
“真心?”严清一脚将他踹倒。
“若是罗瑛对我说这话,倒是值几个钱。你算什么?跟在你老父亲屁股后面巴巴讨奶吃的小狗崽?你父亲通缉我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跟我说真心?”
他抬步离开,踩过袁祺风毫无知觉的机械手指,又停住。
垂眸道:“你父亲的药,大可放心,动员会之前会有人送过去——他可比你有用多了。”
“……”
“哎!你穿错裤子了!”
吉普车内,藤蛟刚脱下上衣,后背突然被人拍了一掌,转头一看,是之前在车上给他个塑料袋的男人,他下意识拿衣服挡住身前,不满道:“这些破衣服有什么好挑的,不都是随便穿吗?”
在靠近区界线前,宁哲让他们换下制服,穿上提前备好的旧衣便服。
“尺寸还是不一样的!”何肖飞拽了拽他的裤头,瞄一眼,“你那小豆丁,穿这么大的不觉得吹着凉吗?”
“就你大,你能在腰上缠三圈,爽了吧?”藤蛟回道,自顾自套上上衣。
他晓得,因为之前那些事,这队伍里的人都站在罗瑛一边,不待见他,这个叫何肖飞的人尤其,还记恨自己害他被动“玩忽职守”,一路上找到机会就来招惹他。但无所谓,干完宁哲答应他的那件事,他立马拿着报酬走人!
正想着,一根手指突然戳上他的后脖子,还使了几分力气抠了抠。
何肖飞好奇道:“你脖子上这是什么?胎记吗?哦,不是,是颗红痣啊……”
“我草你!”藤蛟浑身一激灵,反身便踹,双方厮打在一起。
这红痣是他的死穴,“易容”后五官与身形都会发生变化,唯独这颗小指甲盖大小的红痣顽固地粘在后脖子上。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王治川听见动静,走过来大力拍了拍车门,“换好衣服赶紧下来,宁指挥来了!”
藤蛟二人互瞪一眼,恨恨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