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清头戴军帽,看上去慷慨正派,比着振奋人心的手势,语气铿锵道:“但只要克服这些困难,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完成最初对大家的承诺,一年之内,将异能者在总人数中的占比提升至90%!而为了实现这个目标,”
他看着台下众人,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这一次,我们需要志愿者——一千名。”
“一千名?!”
这下不光是短发女性,年长男子也惊了一跳。
他看了看周围同样无法冷静的外区同胞,思量片刻,鼓起勇气拔高声音,“严副司令,对于基地的规划,我们很愿意配合!只是我们送了那么多人过去,里面大多还是有家属的……最起码,让我们见见他们……这样,也能让我们安下心,继续积极配合,您说是不是?”
严清的目光扫过去,声音被看台上的话筒扩散开来,“这位……你是在怀疑基地对大家的承诺?”
年长男子脸上讨好的笑容一顿。
严清侧过身,让出在后方中间首位端坐着的袁帅,“实验区的项目是袁司令亲口批准,就算信不过我,连袁司令你也要质疑吗?”
一时间,广场上成千上万道视线落在了年长男子的身上。
他磕绊了一下,已然后悔自己当了这个出头鸟,此时远远对上袁司令的目光,更是羞愧。
若没有袁司令的庇护,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早就死在了丧尸病毒爆发的初期,袁司令许可的事,还能害了他们吗?
“我只是问问,我没有……”年长男子惶急解释。
“那么,”严清心中满意,他留着袁帅就是为了糊弄这群蠢货,同时也不肯轻易放过这个公然质疑自己的人,“不如你也加入这一批志愿者,亲身去实验区看看,不就知道里面情况如何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优先转化成异能者呢。”
年长男子怔住,下意识道:“我,我没有家属啊!”
近几批实验志愿者选拔皆以有家属的人士优先,说是基地体恤多人口家庭,通过志愿补贴来提供物资援助,他孤家寡人一个,既不存在什么深仇大恨要去报仇,也没有家人需要供养保护,实在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严清不等他多说,手一挥,便有广场旁的两名守卫架住年长男子,几乎是半提着他走向看台前一个文官的位置登记。
“严副司令!严副司令!我……”他被捂住了嘴。
“除了自愿报名的以外,下面被我念到名字的人,麻烦主动前往志愿者登记处进行登记。”严清拿出一张名单道,将众人的视线重新吸引过来。
“张存远,何曼茹,曾屏……”
人群开始喧闹,人声盖过了不知何时停止的背景音乐。有的是争抢着挤向登记处报名,不少的还拖家带口,有的则聚在一起争吵讨论该推出谁来抵这个义务志愿名额,还有的被严清念到名字,欣喜若狂,主动跟随列队来寻人的士兵前往登记处,也有反抗的,但很快便被士兵拖拽而去,在有意遮挡下毫不起眼。
“我先登记!我体魄好,家里又有老母和妻子,我们家的需求更迫切!”
“对,我和我两个弟兄都登记!”
“别带走我女儿,她才十六岁……让我去!我来替她!”
“……”
严清欣赏着下方广场的乱象,与身后座位上的顾长泽对视一眼,再面对人群,笑容充满亲切与鼓舞的意味。
就在这混乱之中,突然间,一道尖锐嘹亮的唢呐声穿破了人群,扎进所有人耳中,紧跟着广场边缘传来了惨叫声。
严清脸色一变,眉头紧皱。
只见一辆浑身漆黑、体积庞大的入殓车横空出世,轰地撞飞了广场一角的数名守卫,冲入人群,伴随着车顶上的喇叭滴滴答答地播放着的唢呐哀乐,势不可挡地杀出重围,愣是将一辆城市公交开出了赛车的架势。
“那不是基地的入殓车吗?”有人认出来,“怎么朝这儿开来了!”
广场的守卫队察觉不对,立马围攻上前,人群尖叫着,如浪潮般慌忙让出道路。入殓车横冲直撞地在人群中行驶,丝毫不减速,轮胎飞速滚动着,气势莽莽,撞过大道上前来拦路的守卫队,撞过角落里强行拖拽少女的士兵,又撞飞了那两名架着年长男子来到登记处的士兵,最后朝旁掠去,沿着看台边沿一个漂移,车身恰好擦过最前方的发言台,猛地刹车。
砰”的一声,沉重的红木发言台侧倒而下,严清被这辆轨迹莫测的车弄得猝不及防,连连后退,险些摔倒在后方台阶上。
“……”
灰尘散去,车顶的喇叭关闭,唢呐声止,入殓车停靠在看台前。
因为速度过快而始终挂在车头处的几名守卫直到此时才扑通落地,伤势骇人,吐血不止,人们放眼一看,入殓车来路尽是倒地不起的士兵,哀叫连连,像是铺了一条特殊的迎宾路径,令人汗毛倒竖。
莫名挣开束缚的年长男子摸了摸自己身体上下,并未受伤,惊魂未定,仔细一扫周围却发现,这辆发疯似的车所过之处……竟奇迹般地不曾伤到普通民众一分一毫。
就在这时,车门在众人看不到的那一面“哐”地向外弹开了,正对着倒下的发言台。
鸦雀无声。
群众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一个挺拔矫健的身影走出车门,轻松跨上那发言台,顿了顿,躬身半蹲,一只指节分明的手解下卡在发言台上的话筒。
众人不自觉屏息以待,在那人直起身的瞬间,纷纷抽气,终于认出了那张令人难以忘怀、逋一出现便带给人安心与勇气的英俊脸孔!
疯狂入殓车带来的惊惧刹那退散,人群中竟隐约响起激动的啜泣。
罗瑛脚踩侧倒的发言台站立,笔挺的身姿如骄阳下的旗帜。他先朝广场上的众人颔首,而后在人们或崇拜或恐惧或激动的视线中转身,面朝看台,意味深长的目光一一扫过基地众高层惊异不一的神色,唇角微扬,举起话筒缓声道:
“诸位,别来无恙。”
第225章 掀翻
严清的心情骤然从恼怒转变为惊惧,罗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没人通知他?他派出的守卫、布下的陷阱去哪了?宁哲呢?宁哲也在这附近吗?
他飞快瞥了眼身后的近卫。
近卫接到他的暗示,立刻收敛气息离开广场,朝研究中心快步跑去。严清原本预料宁哲等人会跟随藤蛟从研究中心下方的密道进入基地,因此在那附近布下了大量精锐,现在显然功亏一篑,不得不将他们调遣过来救急。
严清注意到看台下方的人群瞧见罗瑛后的反应,心中讥笑一群蠢货,摆出得体的表情,提高声量道:“我听说,陕原之战,罗瑛上校被春泥基地的宁指挥抢回去,已经入赘他们春泥基地,成了上门女婿?”
这件事在应龙基地几乎人尽皆知,但传的多了,也众说纷纭,还是存在一部分人不相信这类传言的,听严清提起,立刻敏锐地竖起耳朵。
罗瑛睫毛垂落,这话钻进耳里,毫无杀伤力,只在他心上激起一阵酥麻,舌尖无意识顶了顶唇角处一个小伤口,细微的刺痛提醒他不要在这种场合笑出声。
他又想起离别前的那个漫长激烈的吻,宁哲什么时候在他嘴上咬出的伤口,他怎么没注意到。
“不是抢,是自愿。”
罗瑛一派坦然道。
他的声音堂堂正正地从话筒传出去,引起人群一片喧嚣,看台上僵住的高层们略微放松下来,正了正肩膀,虽然依旧忌惮罗瑛的实力,但目光交汇间难免轻蔑。
顾长泽意味不明地抬了抬唇角。
严清一边在心里诅咒罗瑛与宁哲恋爱脑扎堆,活该一起死,白白浪费江择栖给他提供的名正言顺回到应龙基地的机会,一边又忍不住妒恨交加,罗瑛原本是属于他的攻略对象,这份深情与偏爱也该是属于他的!
“那你便是我们应龙基地的叛徒!”
严清紧咬后槽牙,指控道:“各位都听清楚了吧?罗瑛受敌人迷惑,如今又贸然闯进应龙基地,重伤我基地成员,必定是想向我们宣战!护卫队,将他拿下!”
看台两侧的守卫迅速举起武器包围罗瑛,这些是专门负责保护高层的士兵,其中不乏高阶异能者,趁罗瑛此时毫无防备,便要先下手为强!
“贼喊抓贼。”
罗瑛吐出这几个字,相较于严清的尖锐,他的声音冷静而低沉悦耳,又带着份胜券在握的从容,令人信服。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些冲上前的高阶守卫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接二连三跪倒在地,膝盖将地面砸出裂痕。
“若非我丈夫,春泥基地的宁指挥出手援助,袁司令送出的求救信,恐怕也到不了我手中,应龙基地全体成员,还要继续受你蒙骗。”
罗瑛站立在发言台上,说着,从胸前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活页纸。
“半年前开始,以严清、顾长泽为首的基地叛贼使用不法手段控制袁司令,假借他的名义发起丧心病狂的人体实验,草菅人命、无恶不作,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袁司令只能想办法将我召回。”
他将那张纸打开,亮在不明状况的众人眼前,距离太远,他们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只听他道:
“这就是袁司令亲笔写下的委任书。即日起,将由我代理应龙基地总司令一职,整顿政务,彻查实验区。”
“……”
“怎么可能……这种事要是被揭发了,他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广场上的众人骚动起来,人心惶惶,如果罗瑛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中的许多人相当于是将自己的亲人推入火坑!
“假的!肯定是假的!我前几天还收到我家老刘寄出来的物资!”有人嘶声喊道,不愿相信,“他在说谎!他在骗我们!”
“可我们没人知道实验区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严清见舆论开始对自己不利,在罗瑛话说到一半就命人去夺下他的话筒,但守卫根本近不了罗瑛的身,他自己更不敢靠近,只能站在原地大声斥道:“胡言乱语!信口雌黄!”
与民众不同的是,比起实验区的指控,他更在意那封委任书,转头瞪向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袁帅。
袁帅望着罗瑛手中那张纸,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对这一出也感到始料未及。
那封委任书一定是假的!
看台上的诸位高层也坐不住了,虎视眈眈地盯着罗瑛手中的委任书,其中一名性格火爆的高层代替严清说出了心中的话:“叛贼罗瑛!你拿着张不知道是谁写的东西就想来命令我们,当我应龙基地的人都是傻子吗?你说那是袁司令亲笔写的,那我们就请本尊来辨认!
“——袁司令,那是您亲笔写下的吗?”
他目光狠厉地看向袁司令,嘴角勾起,胸有成竹。
广场上的数万人心弦紧绷,却见袁司令缓慢闭上了眼,一言不发。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那高层指着罗瑛,嘲笑,“袁司令根本不认……!”
话音未落,却听一声枪响在袁司令身旁炸开,只见他身旁一名守卫突然倒地身亡,眉心出现一个弹孔,而他手中紧握一柄匕首。
袁司令蓦然张开眼,眼眸颤动,看向罗瑛。
罗瑛也扫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手里的枪微微偏移,指向那高层,另一手重新折好“委任书”,仔细塞进前胸口袋,语气透出几分无奈,“我已经说过,有人用不法手段控制了袁司令,你让他怎么开口?”
仿佛是在佐证他的话,下一刻,袁司令的身上突然出现了无数个红色光点,红点微微浮动着,瞄准了他从头到脚所有致命点。
空气一静。
那名被罗瑛枪指着的高层:“……”
“狙击手!”广场下方一人喊道,“有狙击手在暗中威胁袁司令!”
这话犹如巨石入水,瞬间在人群中激起万丈波澜,轰然大乱。
罗瑛冷眼旁观看台上的高层神态仓皇,交头接耳,有人坐不住了,绕过座椅走到严清所在的前排位置,还有的聚在一起争吵讨论,那一套套粗陋的解法全然将台下的民众当作傻子。
他听得心中越发冰冷,宁哲将他和同伴的安全放在首位,叮嘱他进入应龙基地后要徐徐图之,免得严清等人狗急跳墙,可他却不想再让宁哲受这些卑鄙之人的掣肘,冒着风险躲躲藏藏,还必须和自己分头行动。
他要趁这个机会,为宁哲在应龙基地争取最大的行动自由度。
何况分开前,宁哲给了他犯错空间,只要顺利完成这件事,宁哲不会怪他,顶多骂几句,打几下……哦,还会因为担心他红眼眶,要哭不哭地瞪他。
罗瑛喉结不合时宜地吞咽了一下。
有关狙击手的指控一出来,严清下意识看向周围建筑物,手背向身后急急做了几个手势,但埋伏在暗处的狙击手们像是根本没看见他的信号,红点依然明目张胆地瞄准袁帅。
严清的后背渗出冷汗,后知后觉,他的狙击手被人发现了,极有可能已经丧命!
什么时候!罗瑛究竟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就在这时,陆山禾、江横、小炎等人分别从广场不同的方位出现,穿过人群,朝罗瑛身边集合而来。严清紧盯他们的来路,恰恰对应着狙击手队伍所隐藏的建筑,脑中闪过什么,他倏然瞪向看台前方那辆引人注目的入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