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心动。不合时宜。
冲锋部队最抵达的是内区的居住区域。
为了避免强制搬迁引发暴乱,内区地面上的住户依然以高阶异能者为主,走道宽敞,出入便利,倘若丧尸病毒自内部爆发,疏散起来没什么难度。怕就怕地下区域,楼道狭窄,一层楼居住着十几间住户,有的还拖家带口,彼此之间只隔了一堵墙,虽设置了电梯和楼梯数个出入口,但依然有限,一旦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地上住户已经有队伍负责排查,宁哲他们主要针对地下,出入口的看守士兵接到了戒严通知,但不清楚具体情况,远远一见罗瑛,便殷勤地去按电梯,突然被罗瑛喝止:
“所有人走楼梯,戒严期间电梯禁止使用。”
“啊?”那看守士兵一愣,又下意识道,“哦,是!”
通往地下居住区的楼道亮着浅蓝色的应急灯,昏暗的空间里最初只回荡着士兵们沿着楼梯而下的密集脚步声,意外开始发生在地下五层。
宁哲耳朵动了动,螺旋状的楼道隐约从下方深处响起隆隆的、杂乱的脚步声,而后是忽短忽长的尖叫。
他和罗瑛对视一眼,顿觉不妙,叫停队伍。
不过数秒钟,喧闹突然真切了起来,狂潮般的人群经过一个楼梯拐角出现在众人眼前,像是被狮子追赶的羚羊群,眼中只剩惊慌,他们都是下面的居民,身上有血迹与打斗痕迹,乍见这群拦路人,不管不顾地就要从他们中间穿过,惊惧之下爆发出无穷的力气,推挤着,惊声大喊:
“丧尸进来了!”
“快让开!下面,下面有丧尸吃人!”
第248章 焦灼
人潮涌动,都挤在楼梯上,推搡拳脚无眼,罗瑛动作迅速,一把揽过宁哲,将他护在胸膛与墙壁之间,向上大喊了一声:“王治川!”
队尾的王治川来不及应声,直接鸣枪示警,“砰”地一声巨响,人群一滞,而后愈加疯狂地攒动起来。王治川当机立断,带着一支队伍留在楼梯上方,艰难地维护着疏散秩序。
“顾长泽开始动作了?!”宁哲撑着罗瑛的胸膛,被那一声丧尸惊得心头猛跳,“情况有变,我们分开行动!”
罗瑛沉着脸,对“分开”的提议异常抵触,可理智告诉他,现在的状况只能如此。
失控的人群时不时撞击上他的后背,他低头,掌住宁哲的后脑,用力吻他一口,手指不住抚着他脸颊道:“别只顾着事情反把自己弄伤,回来我检查,多一道伤口就给你刘海多剪一厘米。”
“那我不让你剪。”
宁哲趁他低头,将手绕到他脖子后将他的衣领收拾整齐,末了一个瞬移出现在台阶下方,朝何肖飞等人一招手,隔着人群,让罗瑛连阻拦的时间都没有。
宁哲扶着栏杆,逆着拥挤的人流下了半层楼,又立定在最后一级台阶,回头,“你也注意安全!”
罗瑛目光紧追着他,“好好看路!”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基地上空,警卫队在内区与外区的住宅区域挨家挨户敲门,追着冲锋部队的排查间隙紧急疏散人群。一些军官高层也被迫从睡梦中被拽醒,加入这场紧急行动。
人们自梦境掉落回祸乱的现实,惊醒的刹那流露出的惶恐情绪始终维持在脸上,有的鞋子都来不及穿、抓起枕边的武器便冲进浩浩荡荡的人流中,顺着指引奔向安全区。
地下居住区的几名看守士兵隶属于另外的部队,乍一听到广播,见人群奔涌而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呆站在几个出入口前,忽然间,一架自下而上的电梯升了上来,停在这层,半透明的轿厢隐约可见挤满了人影。
那名被罗瑛斥了一声的士兵心里一直挂记着,此时见有人犯了同样的错误,立马抓住机会冲上前,将配枪往胸前一提,吼道:“基地戒严,电梯禁止使用知不知道……”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启。
他话说到一半,映入眼帘的却是满满一轿厢僵直挺立的血人,一双双被感染的浅绿的眼瞳被他的声音吸引,幽幽地转过来。
像是被掐紧喉咙往上一提,士兵的斥骂顿时转为尖锐的喊叫:“啊——!”
罗瑛赶到那中年女子所居住的楼层时,已经迟了。
昏暗的走廊上泼洒着大滩的鲜血,一名高壮男子样的白膜者跪趴在地,将披头散发的女子夹在双腿之间,强壮的手臂肌肉虬结,疯狂地把女子压进血泊之中,他一张糊满鲜血的嘴撕裂一样大张着,喉咙里滚动着物体陷入沼泽般的古怪咕啾声,呕出一滩一滩的浓稠血液,糊在女子脖颈处的伤口上。
而女子的双手努力向上伸,好似干枯弯折的藤蔓,以一个像拥抱又像桎梏的姿态,指甲扎入男子的手臂,口中发出悲怆的喊叫。
“啊啊啊……”
罗瑛的心一沉,强悍的重力异能第一时间磅礴而出,挤压着空气,白膜者惊吼一声被压倒在地,庞大的身躯倒在那女人身上,女人挣脱控制,第一反应却是拼命搂抱住男子的肩颈与脑袋,顾不上自己脖子上的深刻伤口,试图将他藏进自己怀里。
是那名争夺尸体的中年女子。
罗瑛认出对方,迈步上前要分开两人,那女子叫得越发尖锐,空出一手对着罗瑛奋力挥摆,阻止他靠近。她胳膊上露出皮肤迅速漫上青紫,浑身止不住地抽搐着,抖着牙齿,格格地对罗瑛扭过脖子。
她望着罗瑛等人的方向,头发杂乱地粘在脸上,淡绿色的眼里有血也有泪,已然被感染。
来不及了。
罗瑛的心里落下一道重音,脚步突然沉得无法抬起,他在女子濒死的眼底看出了哀求,不为自己,为她身不由己的丈夫。
“吼!!!”
一声狂吼,犹豫的顷刻间,病毒便彻底感染了女子。她眼中浓郁的情感消退一空,只余空洞的对于活人血肉的渴望,像一只被斩断的蜥蜴,朝着众人翻腾身体。
罗瑛垂眸,不再犹豫,将手枪上膛,一声令下:“活捉白膜者——”
冲锋队员们原本见他不动,心中也踟蹰,此刻得到指令,立即包围而上,动作一致地扯出腰间的加固绳索。白膜者狂吼着挣动躲避,一拳拳将墙壁砸出一个个凹陷,尘屑纷飞。
混乱的巨响中,一道枪声被掩下了,变作丧尸的女子浑身一震,来不及从血泊中爬起,便彻底失去了动静。
“……丧尸一律射杀。”
罗瑛放下枪,说完后半句指令。白膜者尚可等待疫苗的治疗,还有一线生机,但被感染作丧尸,便与死人无异。
倘若中年女子不曾隐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吼——”
冲锋队员的攻击彻底激怒了白膜者男子,他只顾还击,拳拳生风,将包围而上的冲锋队员击倒,然而下一刻,又是一股无形巨力推来,将他掀翻在地,四肢陷微微入开裂的地砖,动弹不得。
队员们抓住时机,将其重重捆缚,男子只能抬起一双虎目愤恨地瞪着敌人,从头至尾没有分给血泊中的妻子半分目光。
罗瑛走上前,他的睫毛很浓密,足以遮下眼中的晦色与悲悯,皮靴踩住男人紧绷的肩膀,“咔嚓”,折断了他一条手腕,那手腕翻转过来,正中一条红线艳丽得像是能渗出血。
“傀、儡、术……”
罗瑛齿间碾着这几个字,面色森寒至极。
遭受控制的白膜者要是此时恢复了理智,或者日后有回想起的一天,又该是怎样的悲痛欲绝?
罗瑛一言不发地走进一间屋子,出来时怀里捧了个骨灰盒,留下一名冲锋队员处理现场,又带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事发地点。
这个夜晚,相似的尖叫声在基地不同方位响起。
即便罗瑛有所准备,但白膜者突然爆发、伤人的速度更加猝不及防,他们出现的地点分散,毫无规律,给抓捕行动造成了巨大阻碍。罗瑛思虑再三,即便猜到还有不少白膜者被某些人隐藏在基地,尚未暴露,却也只能暂且放弃对嫌疑人的排查,与宁哲商量后决定先行营救居民,将伤人的白膜者逮捕控制起来。
忙乱深沉的夜幕下,一条条肉眼无法看见的红线在空中浮动,像是深海中的藻,又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乱拨的丝弦,连宁哲脑中的系统都未曾察觉。
基地幽暗的一角,袁祺风背靠着冷硬的石墙,蜷缩在黑色棉布斗篷里颤抖着,他双拳紧握捂着胸口,额上尽是冷汗。
斗篷遮挡下,他的胸膛化作了一个虚无的洞口,露出搏动的心脏,数百条红线从中穿透而出。
那心脏如同纺织机上的木梭,红线以此为中转,一头延伸至千里之外的缅南,连接着顾长泽那双操纵的手,另一头则扎根在潜伏于应龙基地中的白膜者体内。数百条红线穿过袁祺风的心脏,像是一朵绽开的绒花,张牙舞爪地延伸向四面八方,牵牵扯扯,一松一紧,每一次颤动都切割着那颗跳动的血肉心脏。
痛,好痛……好痛啊!
袁祺风忍至极处,开始疯狂抓挠自己的心口,扯拽着自己脖颈处的项圈,指甲将皮肤抠得鲜血淋漓。
突然间,他动作一顿,耳朵微微偏着,像是在聆听什么声音,神情竟逐渐平静下来。
“是……是……我会撑住的,”
袁祺风眼皮颤动着,苍白的唇呢喃,魔怔般,“我会完成您赐予的使命……我的主……至高无上的新神。”
黎明时分,天光乍亮,金色的晨光穿过防护罩泼洒在基地上空,这场持续数小时的动乱暂时平息。
紧急避难广场上,空气带着晨间的微凉,不少民众都加入到了这场战斗中,此时热血冷却,脸上便露出麻木悲凉之色。有家的一家几口拥挤在一起,孤家寡人的就独自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抽着烟。
广场周围支起医疗帐篷,排队的人任由医护人员验伤检查,间或夹杂几句医生的问询,他们累得只能用点头或摇头来回应。
罗瑛穿梭在人群之间巡视,时不时就听见有人坐在路边,锤着膝盖低声忧虑:这基地还能继续待下去吗?这些人占了基地中的绝大多数。眼见得实验区的事情解决了,普通人和异能者之间的待遇差异也在逐渐缩小,他们不用再露宿街头,日子该一天天好起来的,为什么一夜之间又传起了噩耗?
然而不留在这里,他们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还有些人爆发了争吵,怪身边的谁当初极力撺掇他们搬进内区,才害的昨晚谁谁没能生还。谁能想到呢,原本最安全的地方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有人在咒骂,有人在哀哭,有人埋怨……这其中,有的是单纯宣泄情绪,还有的,是看见罗瑛走近了,故意说给他听的——以前不论是袁帅还是严清掌权,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怎么一到罗司令就出事了呢?
所有的话罗瑛都听进耳里,早就习惯了,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他在分发临时物资的长龙队伍里发现了昨天那名找寻儿子尸体的老人,将保管了半个晚上的骨灰盒交给对方。老人接过时,骨灰盒还是温热的,不禁老泪纵横,弯腰鞠躬,千恩万谢。
罗瑛将他扶起,关照几句就离开了,他捋起额前汗湿的发,仗着个高,目光如鹰,仍在万人中搜寻。
忽然间,一颗珍珠似的光点闪烁在金色朝阳之下,粉白的面庞与俊俏的身姿染着一层绒绒的光,一出现便俘获了罗瑛的所有注意力,周遭的一切都加了层模糊滤镜。他的身形先于头脑动起来,避开来往的行人,朝着那唯一清晰的人影疾步而去。
可离近些许,罗瑛的瞳孔却猛然一缩——那张他恨不得捧在手心呵护的脸上,多了道刺眼的血淋淋伤痕!
他一下就想到了昨晚被丈夫感染的中年女子。
第249章 奖励你
宁哲在听宋清铭汇报昨夜的伤亡,锁着眉,一只手不住地扯动领口扇风,奔走了一晚上,他的作战服外套里穿的还是件睡衣,一点不透气,抖两下都能滴出水来。
他走路时脚步落下的重心也不太正常,但隐藏得好,没人发现。
不远处经过一支警卫队,宁哲想把人叫住,问问罗瑛在哪儿,一道熟悉的呼吸伴随着热度就靠近了,下一秒他的脸便被一双手急促地捧起,汗湿的手套触感有些粘腻。
宁哲猝不及防,顺着这股力道后退了一步,立刻蹙起眉,轻轻地嘶了声。
“……”
罗瑛双手一抖,唇压得很紧,沉沉盯着宁哲的脸。他没有说话,准确来说应该是说不出话,喉结在颤,眼眶越来越红。
旁边的宋清铭见状,自觉退开一步,又示意何肖飞等人让开点。
宁哲缓过那阵刺痛,顺着罗瑛的视线,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连忙抬手搓了把脸,把沾了血的掌心给罗瑛看,以证清白,“不是我的血,我也没有受伤啊!真的,你看!”
罗瑛看看他的手心,又看看他的脸,颤然呼出口气,使劲地抱了抱他。
他的手指大力将宁哲脸上的血迹抹干净,又摸出一条手帕,从身后士兵手里接过一瓶水,浸湿了,一遍又一遍小心擦洗那块地方,声音粗哑,“其他地方呢,有伤口要马上处理。”
宁哲的脸颊被擦得通红,仰着脖子,老老实实的,“没有,我很小心,不会给你机会对我的刘海下手的。”
罗瑛没有开玩笑的心思,神情仍是严肃,“那刚刚是哪里在痛?”
“……”
宁哲目光左右闪了闪,招手让罗瑛低头,他在罗瑛耳旁悄声说了句什么,抿着唇,脸上露出些赧然。
罗瑛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蹲下身,二话不说将他背起来,走向医疗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