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号!今天轮到36号打针,36号给我出来!”
第262章 无关命运
阴湿晦暗的地下室,空气里弥漫着汗酸与排泄物的恶臭,一个个方形牢笼杂乱摆放在地上,每个牢笼里挤着十几名孩子,细瘦脏污的小手握着栏杆,周遭像是拥挤的鸡舍,尖叫啼哭遍地。
穿着研究员制服的男人站在牢笼前,手里拿着一本号码册,他连叫几声,却无人回应,似是恼了,在牢笼前来回踱步走。
“我再喊最后一次!”男人吼道,“自己出来也好,旁边的人互相举报也好,要是继续缩着,我把你们全部扔进林子里喂老虎!——36号!”
这话一出,孩子们莫不惊惶,显然男人的话并非唬人。他们纷纷瞪大眼打量左右,一面扯起自己衣服胸前的号码牌,以证清白。
最角落里,十岁的宁哲蜷缩着,手指攥紧自己的胸口。他稚嫩秀气的面容涂满了尘土,脸颊上有一道道泪水干涸的痕迹,即使如此,看起来也比别的孩子整洁干净,身上更没什么伤痕。
他一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睁大,布满惊恐,嘴巴不自觉地轻轻蠕动,默念着被这里的人强制分开前,罗瑛对他的告诫:不要开口和任何人说话,不要吃这里的任何药品,不要接受任何药剂注射……
“嘿!”
忽然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宁哲猛地一弹,如惊弓之鸟,回头,却见一个比他的个头小得多的男孩挤到他身旁。
男孩抵着他的肩膀,竖起食指比“嘘”,黑亮而硕大的眼睛嵌在一张皮包骨的小脸上,显得机灵又可怜。
他遮着嘴,细声细气道:“哥哥,我知道你是36号。”不等宁哲抗拒,他又说,“我跟你换!”
宁哲怔怔的看着他,不知作何反应。
男孩直接将自己的号码牌塞进宁哲手里,又探出爪子去撕他胸前的号码牌,一边叮嘱宁哲躲好点,别被人发现。
宁哲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镇住了,抿着唇,捂了捂胸口的号码牌,似是拒绝,但还是被男孩轻而易举的得手,他的手心包着不属于自己的号码牌,满手湿汗,愣愣地看着那男孩挤到笼子边缘,向研究员挥动手里的号码牌,而后被提着胳膊拽出笼子,消失在拐角处。
过了一会儿,拐角后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
“……”
宁哲一颤,再次后缩,背抵着冰冷黏腻的栏杆。
不知是因为罗瑛的告诫还是因为别的,他分明辨认出了那哭声的来源,却自始至终死咬着下唇,保持缄默。
半小时后,男孩回来了。
他眼里残留着亮晶晶的泪水,脸上却带着笑,歪头凑到宁哲面前,“哥哥你看,我救了你,是不是?”
宁哲依然不说话,怔怔地盯着他,目光扫过他身体上下。
男孩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匝匝的针孔,有的是新的,有的时间已经很长。男孩往刚扎出来的小孔上吐了口口水,手掌盖上去搓了搓,抬起脸冲宁哲笑,“嘻嘻,我不怕痛!一点都不痛!”
宁哲的眼睛突然酸痛湿红,他捂着脸埋进膝盖,默默地流泪。
男孩有些慌张,看了看周围后,下定决心,神神秘秘地挪到笼子边,手指摸索着紧挨笼子的一堵砖墙,触到一处缝隙,他把手指尖钻进去,飞快抽出一叠有些厚度的纸。
他回到宁哲旁边,背过身,偷摸着揭开皱巴巴、层层叠叠,写满“一夜暴富”、“逆转人生”之类的广告单子,露出最里面一张巴掌大的卡片:干净崭新,背面是光滑的黄色,正面则是一个个白色勾边的卡通角色图案,来自一部风靡全球的儿童动画,角色摆着各自的招牌动作,上面还洒了细碎缤纷的闪光粉。
“我不喜欢喝牛奶,但我妈说喝牛奶能长高——买牛奶就有这个贴贴纸!我喜欢这个!我在幼儿园表现很好,她就给我这个奖励,但是我不喜欢幼儿园,我喜欢在家里看动画片。”
他一顿,叹了口气,“算了,幼儿园也挺喜欢的……哥哥,我也奖励你一个贴纸,你别哭,刚来这里的都会哭,但是我,我就很快不哭了。”
男孩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从贴纸上抠下边缘处一个最小的图案,粘在手指上,转向宁哲,四处在他身上找地方。
“哥哥,你把脸抬起来啊,贴贴纸要贴在额头上,不然我给你贴小脸蛋上。”
“……”
宁哲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想爸爸妈妈,他好像一辈子没有见过他们了。
男孩找来找去,最后掀起宁哲的袖子,贴在了他手腕上,珍惜地压平边缘,道:“我只给你一个人,你保护好一点,别人看到要抢的。”
过了会儿又说:“要不我自己也贴一个吧……嗯,算了,以后再贴。”
他把贴纸收起来,放回原位,再次贴着宁哲,等宁哲颤抖的身体平息下来,他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哥哥,你看我对你很好是不是?以后你跟隔壁房间那个大哥哥出去,我也和你们一起好不好?我还可以给你贴贴纸哟!”
宁哲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上面贴着贴纸的地方灼灼发烫。
他仍旧沉默着,片刻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他能够隐约感觉出男孩的目的,自己被扔进笼子时,男孩见过罗瑛,或许也听到了罗瑛说的话。
可是……光带上他一个人,罗瑛就很吃力了。
罗瑛是因为他才到这个地方,他不能再害了罗瑛。
男孩被拒绝后,只失落了一会儿,又打起精神,天天围在宁哲左右,见缝插针地献殷勤。
他年纪不大,却出奇的聪慧有韧劲,仿佛看准了罗瑛有办法带宁哲出去,又吃准了宁哲心软好拿捏。可除了打针那次,宁哲再没有接受过他的好意,也没有开口和他说过一句话,将罗瑛的告诫焊死在心里。
然而仅有的那一次,就足够了。
两个月后,十二岁的罗瑛制定出一套周详的计划,关于如何逃离这间势力范围遍布半个缅南的黑医院,也就是后来的十一号研究所。而宁哲全程需要做的,就是抓紧罗瑛的手,别出声,别掉队。
罗瑛带宁哲躲开巡逻的雇佣兵,藏进一辆运尸车里离开医院,他们将在半途中跳车,从一条小道潜入附近一个运转中心——那是专门为大山里的毒|贩运送日用品的组织,罗瑛想办法弄到了他们最近的行程消息。很危险,但那是唯一通往回家的路。
意外发生在他们跳车的一瞬间。
罗瑛示意手指比到三,他们就跳。到第三下时,起跳,宁哲的身体已经悬在半空,却突然有一只冰凉的手从恶臭的尸堆里伸出来,攥住了宁哲的脚脖子。
他们一回头,看见男孩嘻嘻笑着的脸,他竟提前藏在这运尸车里,不声不响地跟他们待了一路!
几个孩子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声响。
司机停下车,反应迅速,通知医院,雇佣兵队伍追赶而来,道路封锁,他们原定那条的小路彻底没了希望。
危急之下,罗瑛果断拉着宁哲更换路线,两个小少年破釜沉舟地扎入了医院后方那片浩瀚如烟的缅南密林。而他们身后,另一个更小的身影,也咬着牙,幽灵一样紧追不放。
密林中枝叶繁茂,便于躲藏,却也给他们的行进增加了难度,且极易迷失方向。那男孩瘦巴巴的,根本跟不上罗瑛二人的速度,但不知是他更熟悉这里的环境,又或是逃走的信念让他爆发出了巨大潜力,一路上,他竟断断续续地追来了。
紧随而至的是雇佣兵队伍。
咻咻的枪弹声擦着三个孩子头顶飞过,宁哲不敢回头,耳朵却不自觉地去捕捉有别于他和罗瑛的一道脚步声,因为步伐小,那脚步不得不加快频率,时不时摔进草丛,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宁哲也咬紧牙关,心如擂鼓,他和罗瑛都装作那道脚步声不存在,只顾向前。
突然“扑”的一声,那道脚步声消失了,代替的是男孩在地上抽搐打滚、痛苦的连续惨叫,以及越发接近的枪声。
罗瑛想到什么,忽地停下,一把按住宁哲躲进草丛,脸上的冷静全然被打破,他焦急地询问宁哲,是否注射了医院的药剂。
宁哲眼神一闪,茫然地摇了摇头。
罗瑛长长松了口气,冷汗出了一身,要拉着他继续跑。
这一拉却没有拉动。
宁哲已然意识到了男孩的情况。他蹲在地上,仰着头望着罗瑛,一双眼睛轻灵秀美,像晴空下澄澈的湖面,可现在,那湖面掉落出珍珠,大颗大颗的滚烫泪珠从他的眼角坠落。罗瑛有种极不妙的预感。
“我跑不动了……”
果然,下一秒,宁哲将唇咬得通红,颤颤地开口,这两个月来他极少说话,声音含着哽咽的沙哑,认真道:“我跑不动了,小瑛,你一个人走吧。小瑛,你走吧……”
没等罗瑛反应过来,宁哲挣开了他的手,起身掉头跑远。
宁哲的泪水不停地淌,他清楚这个选择的后果,所以他没有把男孩顶替他注射药剂的事情告诉罗瑛:如果只有罗瑛一个,他一定可以离开这里,可一旦知道那件事,罗瑛不会坐视不管,带上两个人,连他自己都逃不掉。
宁哲找到男孩,当他向对方伸出手的那一刹,男孩毫不犹豫且迅速地抓紧了他,像是抓紧自己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宁哲抱住男孩,闭上了眼,但男孩却眼睛雪亮地注视前方——晃动的草丛中,一个劲瘦挺拔的少年身形出现,罗瑛浑身狼狈,咬牙切齿地叫着宁哲的名字,气急败坏地拐回来接他们了。
结伴逃亡的人数变成了三个,罗瑛默认了男孩的跟随。
接下来的路上,宁哲只跟在罗瑛身后,一只手腕被他凶巴巴地扣着,心虚地不敢跟他有任何互动。而男孩始终攥紧宁哲的另一只手,他的身体仍在微微抽搐,连带着攥着宁哲的手也在发抖,整张脸惨白,却依然在跑,一刻不停地跑,可步伐越来越无力。
宁哲嘴唇动了动,一边喘息着,一边小声地哼起一首歌,男孩听见,眼睛再次有了光彩。
“是威角牛!”男孩张合着发青的嘴巴,“向前,向前,无敌威角牛……哈哈,哥哥,你会唱这个啊!这下我可不痛了,我一点都不痛了!……啊!我忘记带我的贴贴纸,还有好多没有贴呢!”
宁哲望着前方的罗瑛,小声地回应男孩:“我家里有全套的贴纸,你可以来找我玩,我送你。”
“好……好啊!”
回家的期望一路支撑着他们,在雇佣兵的追击下,他们抵达了那片罗瑛原计划中的运转中心,藏入那辆满载生活用品、即将出发的货车里。
男孩一上车,觑见尚未封盖的集装箱便泥鳅般钻了进去,同时还抓着宁哲的手,要和他躲在一起。
但一只集装箱的空间没办法一次性装下三个人,他们势必要分开躲藏。
这时,全程不曾搭理男孩的罗瑛突然伸手,将男孩死抓着宁哲的手指强制掰开,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摁着宁哲跟自己躲进同一个集装箱里。
集装箱合上的瞬间,外面便响起凶恶的叫喊声,是追来的雇佣兵与运转中心的势力对上了,双方互相叫骂,很快传来砰砰的枪弹对战声。紧跟着,货车发动了,司机许是担心这场意外影响货物运输,准备提前出发。
少年宁哲与罗瑛在黑暗中对视一眼,看不清对方,却能感受到彼此的激动。两个人蜷在集装箱内部,罗瑛让宁哲压在自己身上,手按在宁哲的后背,此刻也忍不住攥紧他的衣服。
然而这时,货车又是轻轻一震,司机关上车门又下去了,一边叫骂着。
下一秒,货车的尾门“唰”地大开,光从老化的集装箱缝隙间透入,宁哲隐约看到一个拿枪的雇佣兵身影在车厢内搜寻徘徊。
猝不及防地,那身影转过头,一双眼睛赫然出现在缝隙内,仿佛在与宁哲对视!
宁哲猛地僵住,屏住呼吸,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可停留两秒后,雇佣兵又将视线移开,抬枪瞄准,一步一步地走向车尾的集装箱——那是男孩躲藏的位置!
宁哲的心跳得更加凶猛,与刚才纯粹的恐惧不同,这份心跳中还夹杂着道德与欲望的挣扎,一震一震的,撞得他鼓膜发疼。可最终,宁哲选择低下头,埋进罗瑛肩膀,他死死抱着罗瑛的脖子,汗水渗出后背,死咬住唇,一言不发。
——罗瑛在这里,罗瑛和他在一起,他不能出声,他不能害了罗瑛……
“砰——”
宁哲一震,子弹像射进了他的心里。
男孩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鲜血从集装箱底下涌出来。雇佣兵撬开集装箱,将里面干瘦的男孩提出来,他蜷缩着,紧闭眼,像个在母亲羊水里便了无生息的死婴,双手还紧紧捂着自己的嘴。
不远处司机的叫骂声又接近了,带着不少武装的帮手,而那名雇佣兵或许为了掩盖自己闯入对方领地,快速将尾门合上,及时撤离。
宁哲的视野回到黑暗。
货车终于发动,卷起尘嚣,载着宁哲二人远离了噩梦。
那一枪像是阻断了霉运,接下来的逃亡之路堪称顺利,只宁哲突然发起高烧,趴在罗瑛后背上泪流不止。
再后来,宁哲回到父母的怀抱,回到正常生活,开启了对罗瑛的一场漫长酸楚的朦胧恋慕,彻彻底底地,忘记了这一切。
……
“连熙……”
记忆回笼的时间不过一瞬,宁哲猝然睁开眼,他的眼眶猩红,死死注视着顾长泽的背影,浮动起复杂而哀恸的情绪,干燥的唇微动,喊出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