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仔细一想,赵黎对这里实在太了解了,甚至还知道那些人研究成果的放置地点,作为一个自由有限的实验体,这显然太过异常。
“……既然被你发现,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赵黎低着头,一半脸在火光映照下,另一半脸则陷入黑暗中,这样的明暗反差,令他清爽帅气的长相显出几分诡谲。
“其实我——”
他缓慢地抬头盯着宁哲,幽幽道:“曾经也是这里的研究员。”
宁哲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便挥出匕首,赵黎一个下蹲,两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哇哇哭叫:“怎么那么开不起玩笑啊,跟小荆棘那家伙一模一样!”
他变脸简直像翻书,又变回之前的直愣青年了。
宁哲被他弄得思绪越发纷乱,心里到底念在小荆棘的份上没有下手,但匕首还是悬在他上方。
“你到底什么身份!”
“别别!宁兄,别冲动!”赵黎求饶道,一脸苦兮兮的,“皮一下嘛,怎么这么吓人啊……诶别动,我说!
“我是在末世之前被骗进这个地方工作的,根本不是自愿,进来之后发现他们竟然在做人体实验,那我当然不干!可是他们说防止我泄密不让我走,还逼着我给他们打工……但也就是打杂,我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宁哲凝眉不解,“被骗进来?”
“对啊,”赵黎诚恳地点头,“我这个人就喜欢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有次在网上看到一个研究所招工,说是研究什么生命奥义。我一时好奇就去点进去,做了份试卷,还通过了面试,面试结束就被人掳过来了。”
“你没骗人?”宁哲警惕地观察他,“那你刚刚为什么做出那副样子?”
“真的就是皮一小小下!”赵黎用拇指抵在小指指腹,“刚才的气氛太好,你一副汗毛都要竖起来的样子,我没忍住……”
宁哲:“……”
赵黎见宁哲又要动手,急急补充道:“真的,相信我吧!小荆棘原来也是这个地方的,末世来了之后我带她一起逃出去了!”
“小荆棘?”宁哲心头一跳,放下匕首,“她也是这里的研究员?”
“……”
赵黎沉默一瞬,脸上的表情也淡下来了,低声道:“她不是。”
宁哲紧盯着他不放,在脑海中询问888,“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原著里他压根没出现过,早死了,不过小荆棘确实是这里出来的。”888道,“赶快去拿药剂吧,想那么多没用!”
“……”
宁哲深深看了赵黎一眼,姑且相信他,收回匕首,道:“我去里面拿东西,你在这儿等我。”说着便打开防护罩从火中穿过,几个跳跃后进入对面的实验室。
心里刹那间冒出一个关于小荆棘的猜测,宁哲感到十分不适,但暂时来不及求证,只能压在心头。
赵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动作一脸惊叹,回过神来后忙提醒:“在架子最上面啊,紫色的药剂,别搞错了!”
实验室的电路已经被破坏,宁哲借着走廊上的火光,在最深处的一个放置架最上一层发现了赵黎所说的紫色药剂,分装在三个安剖瓶中。
他站在架子边,那晶莹的药剂仿佛蕴藏着生命一般,静谧浮沉,流光闪动。
末世降临后,异能者的出现让人类在生物基础上有了三六九等之分,不到两年,人们的道德与法律边界已经模糊起来,逐渐奉行实力为尊。
不少基地组织都有成立科研部门研究丧尸病毒与人类变异的成因,没有哪个普通人不想拥有强大的异能以改变命运,也没有哪个组织不希望聚集越多越强的异能者雄霸一方。
上一世的严清便是靠着这种药剂走上了这个世界的顶峰,成为人们心目中的救世主。
哪怕是不关注这些的宁哲,也知道它一旦完成,暴露于世,将引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宁哲仰头望着那好似拥有魔力的药剂,倏地一把抓过,高高举起便要砸!
“不许砸!”888惊声道,“这可关系到主角最要紧的任务之一!”
宁哲紧紧地攥着瓶面,指尖发白,身体不自觉颤抖,888语速加快道:“你要毁了它,没有想过你的父母吗!这是普通人在末世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
宁哲一滞。
888见状,乘胜追击,“有了它,你就能建立自己的异能军团,拥有末世最雄厚的实力,再也不用惧怕严清!”
紫色的液体幽幽散发着荧光,宁哲浑身的鸡皮疙瘩尚未褪去,但888的话到底让他冷静下来了。
他第一次正视这蛊惑人心的药剂,不知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心里想,这药剂是严清势在必得的东西,倘若他就这么毁了,被严清知晓后,他能承受得住对方的报复吗?
安剖瓶在他的手心染上了些微体温,脑中仿佛有个声音催促着他将药剂带走,宁哲声音微颤地确认:“这不是属于严清的机遇吗?”
“不,”888果断道,“它是主角的机遇。”
宁哲心脏重重地撞了撞。
主角……
888曾经告诉宁哲,他才是这个世界原本的主角,只要宁哲和888签约,它会帮助宁哲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权力,友谊,爱情……所有上一世严清抢夺的东西,都将一件件重新属于宁哲。
他将拥有最强大的实力保护自己珍视的人,为上一世的自己复仇,直至成为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光芒所在。
那时的宁哲能够一口回绝,因为他打心底认为自己就是个炮灰,不可能战胜严清,遑论觊觎对方的东西。
然而当他真正直面这份诱惑,宁哲发现,自己并非完全不受影响。
他需要这种药剂,准确来说,是他的父母需要。
那两个在末世到来后自上位者跌入泥潭的长辈,他们口中说着不在意,但宁哲知道,他们要强了半辈子,绝对不甘于现状,在宁哲外出时也要想方设法满足他那点嗜甜的小爱好。
宁父宁母不愿成为儿子的拖累,不愿成为磋磨后半生的无用之人,而宁哲也无法保证能时时刻刻护住他们,他希望自己不在的时候,父母能有自保的力量。
而现在,机会近在眼前。
宁哲沉沉吐出口气,颤抖地收回手,将手帕那三支药剂重重包裹,但就在将它们收进空间前一刻,他又犹豫了,掀开手帕,留出一只安剖瓶放回原位。
“都决定拿走了,怎么还留下一只?”888不懂。
“这是严清的东西。”宁哲说,“只要留下一只足够他后续研究,他也不会在意剩下的去哪了。如果都拿走,他一定会追究。”
“哈!”888冷嗤一声,“你这是给他留下机会,以后遭罪的只会是你。”
“我要是不留,难道他能放过我?!”宁哲抿了抿唇,上一世死于非命的惨痛刻在他的骨血里,他不敢再次承受严清的报复。
其实他认为自己拿走两只也未必有用,毕竟是半成品。
严清能找人研制出成品不代表他也能,他只是碰碰运气,想着既然赵黎曾经也是这里的研究员,而888说上一世是靠着赵黎的晶核,药剂才最终研制成功,或许赵黎会有办法。
但想起异能药剂上一世造成的灾难,宁哲又有些迟疑。
可是就此毁了它吗?
如888所言,这药剂毕竟能带给如他父母这样的普通人改变命运的机会。
——倘若他能找到其他的研制方案、避免过程中的牺牲呢?
当然最重要的是,宁哲不敢去承担破坏严清的任务后将面临的代价。
就在他犹豫之时,异变突生。
实验室门口传来小规模的爆炸声,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突然疯了般穿过火海,向宁哲扑来。
宁哲闪身躲避,手掌覆上药剂,慌乱中竟将三只安剖瓶都收进了空间!
——“嗯?”
实验室的昏暗角落,突然响起一道低磁的嗓音。
危机感袭来,宁哲心头一跳,将几个研究员狠狠踹开,猛地转向声音来处。
火光难以照射之地,一个颀长的身影自暗中缓缓走出。
那是个样貌俊美的男人,看上去不到三十,眉目间带着几分阴鸷,身穿整洁的白大褂,鼻梁上戴着银边眼镜。
他似乎也是个研究员,却没有穿防护服,面目暴露在空气中,身前也没有佩戴工作证。
男人眼里发出兴奋的光彩,紧紧盯着宁哲刚刚碰过安剖瓶的那只手,嘴角怪异地提起,问:“你是什么异能?”
在看清男人长相的刹那,宁哲的心脏突然一滞。
一股凉意自后背窜入脚底心,来自灵魂的恐惧令他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张口急促呼吸,噩梦般的记忆在脑海中回放——
实验室,解剖台,冰冷的灯光,令人生不如死的药剂,消毒水的气味和面前这个男人,他拿着锋利的手术刀,试图扎入他脑中……
“隐形?好像不是,你还凭空拿出了一把匕首……真有意思,告诉我,你是什么异能?”男人自顾自说着,带笑的双眼直视宁哲,低磁悦耳的声音中蕴含着蛊惑的意味。
“宁哲!快跑!别看他的眼睛——!”这时,走廊对面,赵黎的几近破音的喊声传来。
他神色焦急地张望实验室的情况,却苦于无法越过面前的火海,只能在原地蹦跳。
宁哲猛然回神,后退一步,但已经无法挽回地对上了男人的眼睛。
霎时间,宁哲只觉头脑一阵晕眩,他心道不妙,用力甩头,却没想到竟真有用,转瞬间便恢复了清明。
男人面上露出一丝诧异。
宁哲尽力驱散心中的情绪,急速后退的同时抬起冲锋枪朝对方一阵猛射,而后自破裂的玻璃窗口冲出实验室,穿过火海与赵黎会和。
地下研究所彻底沦陷在火海中。
被营救的异能者已经基本逃出,宁哲用空间为自己和赵黎隔离火焰与烟雾,一边向与小荆棘约好的出口奔跑,一边分神与888谈话。
“是他吗?那个人……是顾长泽!”
宁哲的嗓音犹带颤抖,虽然他很多时候都不认可888,甚至常常将它当做空气,但无法否认的是,对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晓他过去经历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宁哲也只能找888疏解内心的情绪。
“是他。”888确定道。
“他怎么会在这儿……”
话一出口宁哲就知道自己问了个没用的问题。
888说过这个研究所的人后来投靠严清了,宁哲没见过研究所背后的掌控者,却在严清那里看见过顾长泽,而对方此刻又出现在这里,毫无疑问顾长泽就是这个研究所的主人。
“我刚刚……杀死他了吗?”宁哲又问,后背已经被汗液浸湿。
如果说宁哲对严清是畏惧、忌惮,又掺杂着嫉妒与仇恨的复杂情绪,那么对顾长泽,则是纯粹得不能再纯粹、深入灵魂的恐惧。
顾长泽给他造成的阴影,被丧尸啃咬的痛苦都不及那十分之一。
哪怕杀死他会得罪严清,宁哲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也根本顾不上了。
但令他失望的,却也在意料之中的,888回答道:“没有。”
宁哲咬紧牙关,控制住浑身不断颤抖的肌肉,他一把拽住差点跌倒的赵黎后领子,竭力向出口飞奔。
888难得没有嘲讽宁哲,它在影像中看过上一世宁哲被严清带走之后的遭遇。
哪怕作为一个没有实体的系统,也感到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