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潺潺,月光洒在河面上,水波空明澄澈,罗瑛独自靠坐在河边的一块岩石前,双腿垂下浸在冰凉的河水中,上衣整齐叠放在一旁。
离得近了,宁哲才看清他在干什么。
罗瑛强健紧实的上身敞露在月光下,左腹处有个碗大的伤口,血肉模糊,上面覆盖着一层冰霜,罗瑛正用匕首,将冻坏的烂肉一点点剔下来。
冰霜封锁住了血腥味,以至于宁哲昨夜在罗瑛怀里睡了一晚上,居然没有察觉分毫异样。
宁哲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罗瑛眉头紧锁,肌肉紧绷颤抖,刀刃埋进血肉中,便涌出淋漓的血液,他另一手抓着一块止血的棉布按在伤口下方,早已被鲜血浸透。
罗瑛手中的匕首突然被人夺走!
罗瑛身体紧绷一瞬,看清是宁哲后放松下来,无意识地挡了挡自己的伤口,“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就不打算说是吗?”宁哲盯着他额头上的冷汗,“为什么不找赵黎治疗!”
“比起你昨天受的伤,中的毒,我这不算什么。”
罗瑛用那块棉布吸着伤口涌出的血,棉布却已经饱和,他只好弯下身将布浸在河水里洗洗,却牵动伤口,溢出声闷哼。
宁哲大步跨进河里,一把抢过棉布,站在罗瑛面前,那块棉布被他攥紧,血液染红的河水不断从指缝滴落。
“是,你是钢筋水泥做的,这点伤算什么,刀子雨下到身上都不见你痛!”宁哲咬牙讥讽。
罗瑛牵了下苍白的唇角,去拉宁哲的手,宁哲却后退一步避开。
“我真的没事,”罗瑛仰头看着宁哲保证道,“没几天就自愈了。”
宁哲瞪着他,死死咬住颤抖的下唇。
罗瑛在用伤痛惩罚自己,宁父宁母把宁哲交给他,他跟着宁哲是为了保护他,却又让宁哲独自面对危险,走了趟鬼门关。
片刻后,宁哲一言不发地上前,粗鲁地把罗瑛按靠在岩石上,手中匕首挽了个刀花,哑声道:“忍着。”
他将罗瑛腹部的冰霜与坏死的血肉剔除,神情恼恨不耐烦,动作却轻得像对待一片羽毛,而后又取出一瓶灵泉水,用药用棉花沾湿,细细按压在伤口上,感受到指腹下的腰腹紧绷、微颤,便下意识地鼓起腮帮吹一吹。
罗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始终一言不发,仿佛宁哲剔的是块木头。
宁哲帮他缠上绷带,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在他完好的胳膊上拧了一把,低声道:“你要是心里难受,可以说。”他愿意付出一点耐心听他控诉。
“我不难受。”罗瑛却道。
宁哲闻言手下一重,给绷带打了个死结,罗瑛猝然皱眉,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嘶声。
“你再说一句试试!”宁哲低喝,“你说过不会骗我!”
“我说过,所以没骗你。”罗瑛拉着他的手,见他脚踝以下都淹在河水里,想让他上岸,但宁哲定在原地不动。
罗瑛轻叹一声,“我是真的不难受。”
“我曾经想过很多种父亲离世时的可能……他是否会为违背对寇颖女士的承诺而内疚,是否会为还没见过未出生的我而遗憾,是否会为尚未完成的重任而自责,是否会为自己英年早逝而不甘、懊悔……”他说,“但他是为了救一个人而死。
“不论这个人是谁,我想他死前一定是自甘情愿、自豪、满足的。他无愧于自己的使命与职责。
“我能理解他。”
“……”
宁哲注视着罗瑛平静的脸,好一会儿,语气轻茫地在脑海中问:“888,你说过,我的核心设定词是‘恋爱脑’,所以我前半生的一切经历都围绕着这个标签,直到我成为它。那罗瑛呢?罗瑛的核心设定词是什么?”
888嗫嚅:“这个我不能说……”
“我求你。”宁哲道,“求你告诉我。”
888停顿了一会儿,突然用自暴自弃的语气道:“‘救世主’!他的核心设定词是‘救世主’!”
“……”
原来是这样。
因为他是“救世主”,所以永远将危险留给自己,成为所有人的后盾;
因为他是“救世主”,所以哪怕经历了凉薄孤独的童年,依然继承了素未蒙面的英雄父亲的信仰,坚毅而正直;
因为他是“救世主”,所以即便听闻了父亲的死因,他也无法痛恨,无法不甘,而是极尽自持与理性地说出一句——“我理解他”。
宁哲的喉咙像是被一块极坚硬的东西堵住了,他缓慢地半跪在河水中,脸埋在罗瑛的掌心,弯折的脖颈像一株难以承受重量的竹,忽然间,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一声又一声地恸哭着,不成语调的哭声仿佛在替谁难过,替谁不甘,替谁控诉。
滚烫的眼泪融化了罗瑛手心干涸的血迹,像是打在罗瑛的心尖上,砸出一个个柔软的凹陷。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的战友将父亲辗转在外多年的骨灰盒送来,他的母亲将他锁在房间,嘶声怒骂将那位战友赶走,连着父亲的骨灰盒,说父亲不配回家。
他站在窗帘后看着,脑中恍惚,他想象中的父亲该是高大伟岸的,为什么能装进那么小的一个盒子里。
他很难过,又很茫然,不知如何排解悲伤,就静静地站在窗后,目送父亲的战友手捧骨灰盒离开他的视野。
直到母亲疯狂的喊叫声止息,她踩着高跟鞋,画着精致的妆容出门了,罗瑛的房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紧跟着是门把从外面被拧动的动静。
罗瑛不想开门,他现在没有心情应付小孩子。
但小宁哲还是打开门挤进来了,不知道哪来的钥匙,他背着个小书包,脸蛋红彤彤的,脑袋上细软的头发都湿透了,像是在太阳底下站了几个小时,一进来就把门反锁住,而后贴着门站着,两只手把书包捧起来递给罗瑛,瘪着嘴,巴巴的眼里包着眼泪。
罗瑛拉开软塌塌的书包上的拉链,看见了他父亲应该已经走远的骨灰盒。
这个住在隔壁、被家里人千娇百宠、听个鬼故事晚上就吓得尿床的小少爷,把罗瑛死去的父亲的骨灰盒藏在书包里,在太阳底下站了几小时,等罗瑛的母亲出门了,才赶紧送来给他。
罗瑛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宁哲等了一会儿,用他汗湿的一双小手扒了扒罗瑛的胳膊,颤着嗓音问他:“你、你怎么不哭啊……”
“这个、这时候可以哭的……”宁哲一边说,一边抹着自己的眼睛,先一步嚎啕起来。
“呜呜……呜呜呜……爸爸——!爸爸啊——!”
声声切切,不知道的还以为骨灰盒里的是宁哲的父亲。
罗瑛忘了自己最后有没有哭,只记得宁哲眼泪开闸后真的很难哄,最后哭得直抽抽,从罗瑛这里顺走了一架纸飞机,才慢吞吞地被他家保姆牵回去,还一边回头对罗瑛道:“你不哭了嚎,我爸爸、可以分给你的,我的爸爸妈妈都可以给你。”
……
往事一如昨。
罗瑛垂眸看着匍匐在他掌心的宁哲,呼吸滞住了,而后开始颤抖,眼神有些发直,用冷静克制的声音不住呢喃着宁哲的名字,将他从水里抱起来,放在腿上,抹去他脸上的泪与血。
罗瑛凑近,捧着他的脸,凝视片刻后,无法克制地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咸涩、带着铁锈味的吻。
罗瑛毫无技巧,只会顺遂直觉地索求,而宁哲也短暂地抛却了一切,紧闭着眼,张开唇,义无反顾地回应罗瑛的所有。
唇与舌的纠瀍让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宁哲。宁哲。”
罗瑛紧紧抵着他的额头,大手轻贴在他脸侧,一下下吻他的脸、他的唇,抿他湿润的睫毛和眼泪,像是捧了一个多么脆弱又珍贵的宝贝,爱至极处,又忍不住勾起他的下巴,在他颊边,眼睑下轻咬,贴着他的脸,眼神沉醉呢喃。
“宁哲……”
末了又难...耐地吻他的嘴唇。
他乖巧的,柔软的,漂亮纯真又善良真挚的宁哲。
罗瑛一手掌着宁哲的后脑,一手紧紧按着宁哲的后腰贴向自己,只恨时间无法倒流,他曾经与宁哲之间有着那么多的时光与机会,他怎么就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罗瑛吻得越来越深,河水潺潺的声音几乎都要被其他声响盖住,正当罗瑛的手情不自禁地下移,微使了些力将宁哲往上颠了颠时,突然“啪”的一声脆响。
紧跟着罗瑛舌根吃痛,不得不退出来。
宁哲拍开罗瑛的手,眼中尚有未褪尽的晴动,却说变脸就变脸,浮着水光瞪着罗瑛,气不过似的又猛推了他一把。
罗瑛两手无措地摆开悬在宁哲腰侧,“怎么……”他清了下嗓子,“怎么了?”
“你颠我干嘛!”宁哲拧了罗瑛的腿一把,哑声质问。
他狠狠抹着唇上的水渍。
罗瑛喉结无意识地一滚,却不敢轻举妄动,唇线抿了抿,下...腹的反.应明晃晃彰显着他的过界。亲的时候以为宁哲跟他是一个意思,所以不小心就……结果猝不及防就被推开了,罗瑛无法否认自己的失态,颇有些百口莫辩的味道。
“我们……不是在亲……?”
“你亲我干嘛!”宁哲微咬着牙紧跟道。
“你,不是”罗瑛眨眼,眼睫毛纤长,“哭了……吗。”
“我哭了,怎样?让你亲了吗?”
宁哲说着就从罗瑛身上起来,踩着湿透的靴子快步往回走,边走边抹嘴,还不时往路边吐着舌头呸呸。
罗瑛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盯着他的嘴唇,“就嫌弃成这样?”
宁哲白他一眼。
第72章 太生疏了
罗瑛有点好笑,他肯定刚才的吻绝非只有他一个人动.情,宁哲这副吃.干.抹.净又反悔的模样,即欠揍又让他心痒痒,心里的苦涩与烦闷一扫而空。
他伸臂将宁哲捞过来,掰过他脸,一脸正经的,“来,伸出来,我给你擦干净。”
宁哲当即对他拳打脚踢。
罗瑛作势要躲,实际却让宁哲抓着他打了几拳、踢了几脚出气,但忽然间又想到什么,他唇边的笑意消散了,握住宁哲的手,牵着他一起往普济寺的方向走,闷声半晌后,忽然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宁哲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什么?”
“是不是太生疏了?”
宁哲感觉到罗瑛落在自己唇上的视线,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太生疏了。
宁哲心里无语,罗瑛在意的哪里是自己技术生疏,分明是感觉到宁哲比他熟练,在意背后的原因,又不想显得自己太计较,拐弯抹角的试探。
不过忽然间,宁哲意识到面前的罗瑛跟上一世那位到底是有区别的。
上一世他跟罗瑛在一起已经是几年后,那时的罗瑛更加成熟、不动声色,即便没谈过恋爱,但面对同样一张白纸还痴恋他多年的宁哲,总是游刃有余得多,哪会问出这么青涩的问题。
那一位,就算察觉自己技术烂,也只会故作从容,背地里下苦工,不肯在宁哲面前丢面子。
有上一世的经验在,宁哲自然比罗瑛熟练许多,他突然起了一股捉弄的心思,装作没看出罗瑛心里的不自在,点头道:“挺差的。”
罗瑛抿唇,攥着宁哲手的力道大了几分,“你试过好的?”他扯着唇,不见笑意,“谁啊?”
“……不告诉你。”宁哲眯眼,唇角微微翘了翘,总算明白上一世的罗瑛逗弄自己时是个什么心情。
罗瑛的满腔酸意在看见宁哲那一丝细微笑意的瞬间一滞,紧跟着心脏被不轻不重的一拧,酸意被隐痛淹没。
从前的宁哲是很爱笑的,他仿佛知道自己笑起来最清甜好看,在罗瑛面前总是不吝啬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