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哲睫毛颤了颤,直到熟悉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鼻息侵染了他的呼吸,他猛然惊醒。
他想起身,却被罗瑛半压住,对方力气太大了,手也太大了,一掌就能拢住他大半张脸,把他挤在身下,热烘烘的吐息混合着两个人身上相同的暖热竹香。
宁哲的灵魂里仿佛残存着上一世的反应,腰微微上弓,稣麻发颤。
罗瑛的手臂从他腰下的缝隙穿过,箍住,使他整个人贴向自己。
“不、唔……放开!”宁哲拧眉,一狠心用力摁压罗瑛的伤处。
罗瑛的脊背一震,缓慢抬起身,黑暗中,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模糊,宁哲只感觉到他沉重的吐息打在自己的面颊上。
宁哲呼吸急促,握着拳蓄力,强迫自己进入备战状态,他瞪大眼打量他,生怕面前的人突然恢复了记忆,变成上一世那个能够肆意把捏他的罗瑛。
“抱歉。”
在震耳欲聋的呼吸与心跳声中,罗瑛低声道。
不是那个人。
宁哲瞬间倒回枕头上,闭上眼深呼吸,长长地松了口气,突然之间又起身,力道毫不收敛地将罗瑛推开,沉默地下床。
罗瑛立刻从身后抱住他。
他贴在宁哲后背,身上的温度很高,鼻息紊乱,想收紧力道,又极力克制着,两条手臂坚如钢铁,语气听起来有些艰涩,“还是不让亲的吗……”
“你发什么疯。”宁哲的声音不带情感,但他说话向来温和,即便是讥讽也带着点礼貌的感觉在。
“抱歉。”罗瑛又道歉,“我没忍住。”他顿了顿,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一下,小心地试探,“河边的时候,我们不是默认了吗?”
“默认什么?”
“可以亲……的关系。”罗瑛有些低落,“你那时没有拒绝。”
“谁告诉你,没拒绝就是随便你亲的意思?”宁哲语气加重,“我那是看你可怜,安慰你而已。”
“……只是这样?”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宁哲歪了歪头,想到什么似的,“你半夜不睡,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伤心事,或者糟心的事了,需要安慰,所以就拿我当安抚乃嘴?”
罗瑛的呼吸一沉。他的心突然被狠攥了一把,疼痛难忍,不自觉收紧臂膀,低下脑袋,额头蹭着宁哲柔顺细软的发丝。
半晌后,他鼻尖抵在宁哲头发里,深嗅一口,声音添了丝哑意,“谁告诉你的?”
他不等宁哲回答,自言自语,“是那个教你接吻的人?那人把你当成安抚情绪的工具,欺骗你,玩.弄你……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是不是?”
他语气冷静,咬字的力道却不自觉加重,半阖的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是大学时候认识的吗?
不是。
因为自己曾严令禁止,宁哲一直以来都很听话地对爱情敬而远之,大学时他更是一有机会就给自己写信打电话,没有丝毫谈恋爱的苗头。
那就是发生在平行时空里的事了,自己不知被谁暗害,成了宁哲的敌人,有人趁火打劫,把他的宁哲给哄骗了。
宁哲没有否认,眼中讥讽一闪而过,反问他,“你不是吗?”
罗瑛沙哑道:“我怎么可能?”
“那你在想什么。”宁哲扭过头,眼神平淡地审视着他,“你亲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罗瑛静了片刻,将脑袋靠在了宁哲的肩上,呼吸沉且缓,他目光转动,对上宁哲的视线,鼻尖有些发酸,“我在想,为什么没有早点爱上你。”
“……”
宁哲眨了眨眼,下意识避开了罗瑛的视线,眼底因为这一句话不住发烫。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呢?
这话说得,宁哲都想笑。
他转过身来,两手按住罗瑛的臂膀,借着异能者不同寻常的夜视能力细细地描摹着罗瑛眉目间的神态,微抿的唇角,和收紧的下颌线。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自己这一世的选择和经历不一样,罗瑛对他的感情也不一样……那么,上一世那个人带给自己的伤害,真的要继续算在现在这个的罗瑛身上吗?他要像上一世的罗瑛那样,一次次冷漠地刺痛对方捧向自己的真心吗?
一声脆响,是宁哲突然扇了自己一掌。
“做什么!”罗瑛攥住他的手腕。
宁哲挣开他的手,顶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意,表情平静地躺回床上,盖上被子,背对着罗瑛,闭眼酝酿睡意。
罗瑛轻叹口气,后仰,头靠在了墙上。
不一会儿,他下床了,一阵摸索的声音,而后竹床再次响起“吱呀”声,宁哲发烫的侧脸上传来了清凉湿润的触感,是罗瑛倾身在给他抹药。
宁哲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停驻在自己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罗瑛动作细微地尝试翻身,忽然听见里侧看似睡着的人用清醒的口吻说出一句,“——别让我发现。”其他随你了。
“……”
罗瑛顿了几秒,呼吸加快,舔了舔唇,他翻身面朝着宁哲,被子遮掩下的长腿难耐地动了动。
“嗯。”他答道。
第二天宁哲醒来时,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躺在竹床正中央,棉被边缘被严谨地塞在下巴下面,将脖子及以下盖得严严实实,捂得他出了一身汗。
宁哲扯开被子,揉着眼睛起身,正想把汗湿的衣服给换了,脑海中888突然炸响一声惊叫,“宁哲,你的脖子!”
脖子?
宁哲低头摸了摸脖子,而后才意识到低头是没办法看到自己脖子的,从空间里取出面镜子照了照,脖子一片白皙,什么都没有。
“后面!”888要崩溃了,“你脖子后面,全是——”
“嘘。”宁哲突然制止它,提起领子,利落地将上衣脱了下来。
“……”
888整串数据身体波浪似的摆动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宁哲昨晚对罗瑛说的那句“别让我发现”是什么意思,发疯一样在系统空间乱撞。
“宁哲——”888带着哭腔,“我觉得我要窒息得死掉了——!”
宁哲冷淡道:“你先能呼吸再说。”
“……”
好在脖子以下的画面系统无法接收,否则888大概率会直接宕机。
宁哲背过身,不单是后颈,他的背部沿着脊椎而下,甚至蔓延至裤腰之下,布满了密密麻麻又深浅不一的紫红色痕迹,交叠着轻微的牙印,映在胜雪的皮肤上,靡丽而纯真。
宁哲洗漱完便日上三竿了,寺里其他人已经忙活开来,有的在修补破损的房屋,有的将柴房去年存下的稻草搬运出来,受了潮的稻草厚厚地铺开在院子里,阳光一晒,空气中弥漫起湿润的灰尘的气味和稻草的清香。
许是宁哲带来的药足够有效,又或是灵泉水起了作用,寺里众人经过修整,没有人再染上流感,原先奄奄一息的病人现在精神头好了许多,趁着晴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荆棘坐在草垫上玩着一只草编的蚂蚱,贴着退烧贴的明悟小和尚捧着脸,圆头圆脑的蹲在旁边看,不时发出惊叹声。
慧慧和何姐等人坐在靠近大殿的台阶上,脚踩着一样长得像钉耙的木质工具,将稻草扎成捆绕过这工具,两手拽着摩擦,灵活的动作使得草屑飞扬。
宁哲打了个喷嚏。
“小哲,你起来啦!”慧慧第一个发现他,深色健康的脸蛋洋溢着热情的笑,自从昨天知道宁哲比她小之后,她就开始这么叫宁哲。
她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草屑,“饿了吧,我去厨房给你热点早饭!”
慧慧说着要走,何姐却在身后拉了她一把,慧慧看向宁哲身后,笑意淡了点。
宁哲顺着她们的视线回头,就见罗瑛单肩扛着把梯子走来,穿了件半旧的工字背心,露出两条紧实有力的胳膊,锁骨紧致,胸.肌若隐若现,外露的皮肤上薄薄敷着一层汗水,沾了点水泥灰。
旁边有人跟罗瑛打招呼,他点了下头,将梯子放下,摘下纱线手套,去牵宁哲的手,眼底含笑地看着他,“早饭我给你温在锅里。”
宁哲嫌他身上有汗,蹙眉后仰。
慧慧见状忙道:“后屋里还有热水,罗瑛长官你不然先去洗洗,我带小哲去吃饭。”
罗瑛看了她一眼,没做声。
宁哲尚未察觉出不对,同时谢绝了两个人,他又不是小孩子,找个饭吃还不能自己去吗?
只是走之前,他拽了下罗瑛的衣摆,声音低低的,“你伤好了?”这就开始干活?
罗瑛同样微低头,跟他小声说话,“赵黎用异能了。”
宁哲点点头,了解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慧慧手里的工具,好奇地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慧慧当即喜笑颜开,一边灵巧地将打磨好的草绳绕着木质工具编织,给宁哲介绍:“打草鞋嘛!这是我老家的特产,大家的鞋子穿了好久了没得换,我刚好会做这个,就教大家一起。”
她有意无意瞥了罗瑛一眼,对宁哲灿笑道:“我编双最漂亮的给你呀!”
宁哲脸有点红,边走边摆手说不用。
厨房里,炉灶还燃着一些火炭,掀开的锅盖上凝着水珠。
宁哲站在灶台边,用一双长筷子小心翼翼地在锅中不知浸泡了什么药材的棕色汤水里搅拌,小荆棘和明悟小和尚攀着灶台,踮脚站在宁哲两边。
三个人三脸严肃地,从锅里扒拉出了几个红色的野鸡蛋。
“这是什么?”小荆棘沉思皱眉,她在研究所里长大,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东西。
“我知道!”明悟举起手,师父常常带他山下化缘,他可有见识了,“这是给新娘子吃的红、鸡、蛋!”
宁哲:“……”
第74章 灵位
红鸡蛋蛋壳剥开,里面是白色的,宁哲剥好一个给小荆棘,小荆棘连连后退,再递给明悟,明悟捂着嘴咯咯笑着跑出去,“不要,小和尚不可以吃蛋!”
两个小孩都不吃,宁哲蹙了蹙眉,只能塞自己嘴里,他还蛮喜欢吃水煮蛋的。
888试图制止,但失败,郁闷地嘟囔,“……你都说了不能被你发现,他还这么显眼包,寺里的人肯定都知道你吃了他的蛋了!”
宁哲突然咳起来,脸色涨红,鸡蛋噎在喉咙处,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端起一旁的茶汤灌下,好不容易把蛋咽下去,对888斥道:“别乱说话!”
888并不懂人类的某些有颜色的小笑话,很是无辜,“我乱说什么了?”
宁哲脸上的红意消退,继续把剩下两个鸡蛋剥来吃掉,平静道:“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就可以当作没发生,有些东西,你自己别多想,它就没有别的意思。鸡蛋而已,不吃就浪费了。”
888听懂了,宁哲是在装聋作哑,他担心罗瑛的主动与亲昵会让自己再次沉溺在虚无的幻想中,因此给罗瑛定下“别让他发现”的规则。
宁哲不管罗瑛在他睡着后,或者在他没有察觉时对他做什么,总之他不知道,就是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