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木盒一抛,便背过身。
宁哲急忙伸手接住,木盒的锁扣自动弹开,里面是一对雕刻精美的银色护腕,内侧藏着机关,轻轻一扣,护腕便弹射出一把泛着冷光的利刃,薄如蝉翼,杀气凛然。
宁哲暗吸口气。
上一世,宁哲曾见郑啸仅凭这一对护腕,在千百敌人中来去自如。郑啸被俘时,护腕被严清收走,上面的纹路浸染着洗不净的黑色血污,那两把薄刃也折断残缺。
“我虽答应帮你,但我也在佛前发过誓,这辈子,不会再亲手杀人。”郑啸背对着宁哲,“这东西留着没用,送你了。”
宁哲呼吸滚烫颤抖,心中翻腾着难言的情绪,“……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送给我?”
郑啸回过头,如同上一世遍体鳞伤的宁哲跪倒在长阶尽头,向他叩首,问他为什么愿意收自己为徒时一样,不咸不淡地答了一句,“看你有缘。”
宁哲双手捧着木盒,突然双膝跪下,额头触地,向郑啸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师父!”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他的师父重蹈覆辙、手染鲜血。
郑啸没说什么,甩袖离开,走了几步,他平直刻板的唇角莫名一勾。
宁哲采纳了罗瑛的建议,只点了赵黎、小荆棘和张运在内的几个异能者跟自己参加这次行动,其余人和郑啸一起留守寺中,又自己下山把唐茉接上来,安置在寺中。
一行人修整充足后出发,行至山路后半截,后方忽然传起一道响亮的叫喊。
“小哲——宁哲——!”
罗瑛揽住宁哲的肩,用了些力,但宁哲还是停下了,绕过他的胳膊转身。
慧慧气喘吁吁地停在宁哲面前,举起手,手里拿着一双编制精美的草鞋,“说好了最漂亮的要送你!”
她深色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汗水将鬓角的碎发粘在她额边,眼神是那样真挚热烈。
宁哲想起那晚醉酒后的事,不自觉垂下头,不太敢直视她。
“哎呀,你怕什么嘛!”慧慧甩了下手,朝罗瑛努努嘴,“我知道你不喜欢女孩子,而且心里有人了嘛!”
她开朗道:“我只是喜欢你,又不是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宁哲脸“腾”地烧红,霍然抬头,慌乱眨着眼睛。
他并非没被别人表白过,但那似乎是很久远的事了,久到他已经认定,他并不是一个值得被喜欢的人。
慧慧看着他讷讷说不出话的样子,笑容微微收敛,神情庄重起来,目光如湖水般温柔,轻声认真道:
“我追上来只想告诉你——宁小哲,你好讨人喜欢的嘞!”
一句轻语重重地击在宁哲心头。
他愣愣地看着慧慧,须臾,忽然粲然一笑,眉眼弯弯,露出细白的齿列,如同日光穿破重重阴云,拂照潮湿的角落,被雨水打弯的花朵夹在砖缝中盛放,散发出惊心动魄的明媚和煦。
“谢谢你。”宁哲双手接过那双草鞋,紧按在胸前,低头再次道,“谢谢你!”
慧慧看得呆了呆,用拇指抹了下眼尾,踮脚拥抱他,“要平安回来。”
宁哲弯下身,轻轻回抱她一下,喉咙哽咽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目送慧慧走远,宁哲转身追上在不远处等他的队伍,他路过罗瑛,罗瑛便跟上他,俩人并肩走在队伍最后,掠过一根垂下的树枝,一条毒蛇突然从枝头蹿出来,直冲罗瑛面门。
宁哲眼疾手快掐住毒蛇七寸,蛇尾便紧紧缠绕在他手臂上,挣脱不开。
他拧眉瞪向罗瑛,“发什么愣?”
罗瑛怔怔地对上他的视线,脑海中宁哲的笑容挥之不去,他摇头,手直接向毒蛇的脑袋伸来,要接过那条蛇,毒蛇当即对他吐出信子。
宁哲一把拍开他的手,拇指用力一摁,将蛇胆挤了出来,挣动的毒蛇立马僵直,瘫软下来。
宁哲这才将毒蛇扔给他,“今晚加餐。”
他要走,罗瑛迅速握住他的手腕,目光黏在他的脸上,喉结动了动,莫名其妙地来了句,“你真的很好。”
宁哲满头问号。
罗瑛唇角抿了抿,不知为何,曾经那样简单就能说出来的一句“我喜欢你”,现在却哽在喉头,说不出口。
别人的喜欢给宁哲带来的是欣喜,是安慰,是感动,可他的喜欢却让他否认,抗拒,甚至憎恶。
宁哲的车还停在原处,当初罗瑛给他改装时特地留出了较大的空间,一行人坐上去并不会拥挤。
罗瑛主动把驾驶位让给宁哲,“我给你指路。”
宁哲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十指兴奋地握住方向盘。
罗瑛坐在副驾驶,提醒后面一句,“系好安全带。”
后座上众人正新奇地打量着这辆五脏俱全的改装车,随意点点头,尚未意识到自己将遭遇什么。
一个小时后,赵黎屁滚尿流地冲下车,蹲在路边呕吐。
其他人也不遑多让,小荆棘更是躺在了地上,十分安详地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宁死都不愿再上车。
宁哲看向一旁的罗瑛,“我是不是开得太晃了?”
罗瑛放下手里的水瓶,抹了下嘴,淡定道:“挺好的,也没撞上。”
宁哲皱眉,“可是他们……”
罗瑛:“应该是晕车体质。”
“……”
最后为了团队整体状态考虑,大家投票决定轮流开车,天暗下来后,他们到达一家加油站,清理了周围的丧尸,准备晚上在这里休息,顺便搜刮了加油站剩余的最后一点汽油。
晚餐宁哲喝上了他心心念念的蛇羹,趁众人还吃着,他拍了下罗瑛的肩,罗瑛立刻跟上,俩人进了休息室,宁哲拿出一盏台灯,点亮,而后锁上门。
宁哲抱臂靠着门框,朝罗瑛抬了抬下巴,“把上衣脱掉。”
罗瑛微微睁大眼,手勾在领口,抿唇注视着宁哲,没有动。
宁哲脑子一转,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眨眼的速度加快了,“我看看你背后的烫伤。”
“……”
罗瑛舒出股鼻息,肩膀微微耷下,慢慢地拉开拉链,脱下外套,再撩起里面的贴身T恤。
宁哲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直到肩背处的烫伤露出来,水泡被磨破了,组织液与淡淡的血丝黏住了T恤布料,罗瑛蹙了蹙眉,不等宁哲制止,便干脆地脱了下来。
宁哲轻吸了口气,这才发现他甚至没有包扎,想叫赵黎进来,但一只手按住了他面前的门。
“你不能帮我吗?”罗瑛在他身后低声问。
熟悉的气息侵袭了呼吸,宁哲闭上眼,“你有病吗!”
“我希望你会帮我。”
“……”
放着治愈系异能者不用,非要活受罪,就为了这点小心思。
宁哲低骂一句,转过身,推了他一把,拉开距离后,瞪着他半死不活的苍白英俊的脸,命令道:“去那边坐下。”
罗瑛老实地走到铁架床边,背对着宁哲坐下,宁哲给他抹药时下意识吹了吹,便感觉面前的身躯一颤,肌肉紧绷,他微微抬了抬手,“很痛?”
罗瑛喘出口气,声音喑哑,让人耳朵发烫,“你再吹吹。”
宁哲感觉不对,探身往他前面一看,满脸涨红,“你……!”
“抱歉。”罗瑛将额头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纤长的睫毛在鼻梁上落下阴影,“我不是故意的。”
宁哲真想扔下他不管,反正死不了,但这伤到底是因自己而起,只能捏着鼻子处理完,绷带一绑,完事。
“宁哲。”可罗瑛又一次叫住他,“你害怕我靠近你是吗。”
宁哲已经后悔跟他单独呆着了,想开门出去,却发现门锁被融住了,根本拧不开。
“你觉得我对你的讨好和付出只是为了和你做那些事,你害怕自己明知这一点却依旧沉溺其中,你更怕我早晚对你失去兴趣,背叛你甚至伤害你。”
罗瑛一边说一边走到宁哲身后,宁哲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感觉到他的呼吸,感觉到他的声音刮搔着自己的耳膜。
“你不能穿件衣服吗!”
“你不能不跑吗?”
“……”
罗瑛继续道:“如果你一直逃避,你的恐惧会永远成为你的弱点,不如学着面对,”他顿了顿,“直至克服。”
宁哲转身面对他,目光清明,“你说,怎么克服?”
“首先。”罗瑛低下头,保持在一个暧昧又克制的距离,“相信你自己,已经获得了我百分百的爱慕。”
“……”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认真,甚至隐约透出一丝虔诚。
宁哲凝望着他,眸中似有碎光,忽然,他微微仰起头,鼻梁几乎与罗瑛相触,两道呼吸交融,唇瓣若即若离。
罗瑛呼吸一重,凭着本能贴上去——
“呸。”
宁哲却猝然后撤,他后脑勺贴着门板,眼帘耷下睨着罗瑛,透出轻慢与讥讽,“狗东西,你不就是想要这个。”
罗瑛一僵,唇上残留湿意,挫败地闭上眼。
宁哲注意到他眼睑泛起红,眼皮、唇角、收紧的下颌线,乃至喉结,都在轻微颤抖着,宁哲攥紧了汗湿的手心。
“这不公平,宁哲。”罗瑛叹了口气,带了点鼻音,“你能坦然接受别人的喜欢,却唯独曲解我。”
第82章 生气了
宁哲呼吸滞了滞。
他也曾义无反顾地喜欢过一个人,他知道满心欢喜地爱着一个人的眼神是怎样的,罗瑛为他付出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他对罗瑛的情意心知肚明——但也正是如此,宁哲更懂得怎么去伤害这样的人。
他确实是在故意曲解罗瑛。
罗瑛有一点没说对,宁哲最怕的并不是遭受背叛与欺骗,他最害怕的,最厌恶的,最看不起的,是失去控制的自己。
为了守住自己,他只能曲解罗瑛。
“为什么,宁哲。”罗瑛不甘心,“为什么要把别的男人——那个渣滓对你犯下的错,套用在我这里?我到底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