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青没动。
戴千恩做出让步:“那你再夹一口吃,小心别烫到了。”
戴青没动筷子,几度欲言又止,戴千恩估计他有话要说,也不问他,安静等他说。
犹豫半天,戴青才慢吞吞说:“我其实没有想打张浩轩。”
戴千恩懂了,戴青在解释今天的事情:“我知道。”
戴青有点不可思议:“你信我?”
戴千恩点了下头:“你现在没气冲冲地叫他的外号,因为这一点你就值得信任。”
人一旦被信任,就会更有倾诉欲,何况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戴青翘了翘嘴角,不屑道:“我才不会像他一样乱给同学起外号。”
戴千恩附和他:“就是。”
戴青几度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开口:“我是不是要影响你摆摊了?”
戴千恩顿了顿,不由自主弯了弯嘴角。
或许信任是相互的。
不知不觉间,戴青也在小心翼翼地朝他走过来,向他敞开心扉,甚至开始会替他考虑了。
戴千恩:“没有影响,今天餐车刚装饰好,明天才开始出摊。”
戴青的心情肉眼可见变好了,嘴里碎碎念:“你知道吗,张浩轩居然说我没吃过炸鸡柳,我明明吃过最好吃的炸鸡柳,他们才没吃过。”
说到炸鸡柳,戴千恩想起张浩轩说的话:“宋老师家的小狗真的吃炸鸡柳吃死了?”
戴青:“张浩轩的话你也信。”
戴千恩哦了一声,想想有点不对劲,理了理,把前因后果全串了起来。
炸鸡柳?狗?宋老师是把他送的炸鸡柳给狗吃了吗?
戴千恩之前养过一条狗叫小黑。
自从小黑走丢后,戴千恩就没再养过狗,在他的观念里,狗能吃的东西,人不一定能吃,但人能吃的东西,狗吃了一定没问题。
他养小黑,养得没现在那么精细。
他不爱吃什么东西,奶奶都说:丢给小黑吃,小黑照单全收。
所以,宋老师并不爱吃他做的炸鸡柳,所以才会给狗吃吧。
戴千恩向来对自己的厨艺很自信,如果食客否认他的厨艺,丢掉他做好的食物,他会沮丧一阵子。
宋老师本身是不喜欢吃炸鸡柳,还是他做得不好吃呢?如果不好吃,他还能在哪方面改进?
戴千恩对美食总是充满探索的热情,有机会他一定要问宋老师。
蒸锅里的水正在咕噜咕噜冒着泡,排骨的肉香混着细腻的米粉香味传来,戴千恩才回过神来,他刚才在炸鸡柳的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
戴千恩关小了火,问戴青:“你真的觉得,昨天我炸的那个炸鸡柳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吗?”
戴青对刚才无意识流露的真情感到羞耻,没回答他的话,扭头从厨房走出去。
粉蒸排骨也熟了,戴千恩装好盘,再装了一些到保温饭盒里。
两个燃气灶同时开工,戴千恩有条不紊地再忙碌半个小时后,热腾腾的四菜一汤做好了。
菜刚上桌,戴橙正好放学回到家,进门前挂了崔天磊的电话。
崔天磊最近对戴橙很不满,不知道她是玩欲擒故纵的把戏,还是另有新欢,放学之后约她一起去吃她最爱吃的那家小馄饨,她都拒绝了,说要回家吃饭。
戴橙的家庭情况他再熟悉不过,她回家哪有饭吃,谁给她做饭?
呵呵,女人的小把戏罢了。
戴橙进门前,还在跟崔天磊解释她是真的是要回家吃饭,但崔天磊并不相信。
崔天磊说:“戴橙,西红柿的事我骗你是不对,我不是已经给你道歉了吗,而且我现在已经在种了,我不是每天都给你发照片吗?”
戴橙走到门口闻到了饭菜香,便没了耐心跟崔天磊费口舌:“我到家了,挂了。”
说完她吧嗒一声挂了电话,气得电话那头的崔天磊骂脏话。
戴千恩穿着围裙捧着热腾腾的汤走出厨房,看到戴橙便说:“快去洗手吃饭,我出去有点事。”
他看了眼时间,脱掉围裙,提着保温饭盒出了门。
他走到小区小花园里,和上次差不多的时间和地点,抱着保温盒望着上次宋老师骑自行车过来的地方。
其实他想过直接给宋老师打电话,但宋老师肯定会拒绝,还不如直接堵人。
就像男生追女生,若要给女生送礼物,事先让女生知道再打电话约她出来,这礼物怕是送不出去的,直接去堵人,把礼物往人家手里一塞,成功率会高很多。
他上技校时同寝室的同学追女孩子都是这么做的,奶奶之前给他的小学老师送饭也是这么做的。
戴千恩性向为男,也没追过女孩子,更没有胆子追男孩子,所有的经验都只是照葫芦画瓢。
同样是送东西,方法大差不差吧。
功夫不负有心人,戴千恩真的等到了宋老师。
宋老师山地自行车进小区,戴千恩一眼就看到了。
戴千恩朝他招手:“宋老师。”
宋思源停下车,单脚撑地:“戴青家长。”
戴千恩将手中的五层保温饭盒塞入宋思源的怀中,宋思源下意识接住,戴千恩就放手了,动作干净利索。
小时候奶奶朝他班主任怀里塞腊肉就是这么做的,这个硬塞技法刚才戴千恩反复练习好久,果然有用。
戴千恩觉得自己比奶奶聪明,奶奶之前送腊肉,老师总是退回来,送饭的话宋老师总该不会退回来吧。
宋思源垂眸,看着差不多半米长的饭盒,一下子想不出应对方法。
家长会为了自己的小孩子送各种各样的东西,但送饭……
估计是头一回。
戴千恩 :“这是我做的饭,给您多做了一份,也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
基于上次他送的那个炸鸡柳味道很好,宋思源竟有点不想拒绝这个超长的保温饭盒,甚至在好奇里放的是什么。
但看他一副托人办事的送礼样,拼了命掩饰别扭和尴尬但还是显山露水,宋思源理智战胜了欲望,把保温盒送回来:“不用,请你拿回去吧。”
戴千恩干脆双手环在胸口,没给人往他怀里塞东西的机会,一脸诚恳道:“其实是您客气,您是我孩子的班主任,戴青给您添不少麻烦,我做顿饭没什么。”
宋思源还回来:“你已经谢过了,这次不用。”
戴千恩一脸懵:“我没谢过啊。”
宋思源提醒他:“炸鸡柳。”
戴千恩明白,宋老师是想拒绝这份饭,可监护人当了就要当到底,他是不会让宋老师拒绝这份饭的。
戴千恩:“可是你给狗吃了,狗吃了就不算谢过,这次重新谢一次。”
宋思源:“……”很后悔提炸鸡柳这茬就是了。
见宋思源沉默,戴千恩觉得自己真是个小机灵,想到了这么好的说辞,让宋老师无处可逃。
戴千恩表示过感谢,琢磨着剩下的事情怎么开口,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宋老师向来公事公办,这种私下接触的机会并不多。
戴千恩:“除了感谢之外,我还有事找您。”
生怕宋老师开口拒绝,戴千恩立刻补充:“关于戴青的。”
宋思源点了下头:“嗯。”
戴千恩:“我也想让戴青换位置,戴青其实并不是个坏孩子,但如果总是被同学用言语刺激,也不是个办法。”
不出戴千恩意料,宋思源的态度很冷淡。
戴千恩:“戴青调皮我知道,我并不是说让戴青换个学习多么好的同桌,只要换一个不会用言语去挑衅他的同桌就行。”
宋思源扶了下眼镜,戴千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宋思源:“戴青家长,我理解做家长的心态,在家长心中,自己的孩子都没错,都是别人孩子的错。”
戴千恩竟无言以对,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宋思源:“在别的家长眼里,戴青成绩不好,性格孤僻,一直独来独往,一言不合就用暴力解决问题,他们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和戴青同桌。”
戴千恩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以前老师在奶奶面前批评他的时候,都会意思夸两句:其实你家孩子挺老实的,和同学相处得不错等等,很少一上来就开大说大实话。
宋老师那么直接,把节奏都打乱了,戴千恩脑袋打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宋思源公事公办道:“家庭教育是未成年人教育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孩子是监护人的镜子,所以请家长也努力。”
宋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跟X光似的在他身上扫了个来回,他仿佛过了个安检。
宋思源安静地看了他两秒,见他流露出与他先前的二流子形象格格不入的无辜和惶恐,宋思源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直白,太伤人自尊了。
但实话一向难听,他也不擅长拐弯抹角和所谓的善意谎言。
宋思源将饭盒递回来:“拿回去吧,我吃过饭了,下次不要送了,谢谢你的好意,教师有自己的职业道德,不用送东西。”
戴千恩眼神暗了暗,皱着眉下意识咬了咬下唇,双手垂在两侧揉搓这衣角,一副委屈巴巴不知所措的样子。
这个小动作落入宋思源眼里,他觉得有点好笑,上一次看到这个表情,还是在因为表现不好被他撤掉值日班长职位的学生脸上。
这人怎么回事?明明是个吊儿郎当的派出所常客,现在摆这幅表情,感觉像是自己欺负了他似的。
两句重话都说不得了?
宋思源下意识地想说点安慰人的话,但又实在太不擅长,也就作罢。
戴千恩没有接过饭盒,宋思源刚想弯下腰将饭盒放在他脚边,戴千恩一扫刚才委屈的样子,眼神变得像准备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一般坚定。
戴千恩:“宋老师。”
宋思源吓一跳,差点以为他要发誓。
戴千恩搜刮肚子里关于改过自新的成语:“我会改邪归正、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的。”
这感觉比发誓更离谱。
戴千恩:“我一定会给戴青树立好正面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