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机……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彭福庆努力回忆:“他……他好像挺有钱的,开着车,穿得也好……但是具体跟谁接触我真的不知道啊。”
他磕磕绊绊的解释着:“我就是个干苦力的,哪能知道大老板的事儿?常去的地方……第一次见他在我们扛包的地方,后来……后来就是那个面馆了,别的……别的我真不知道了,公安同志,我真没骗你们。”
彭福庆全然一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证明的样子,确实不像是在撒谎。
至少,在应雄的下落这件事情上,彭福庆很可能是真的一无所知。
应雄在利用完他们以后,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彻底切割了,自然不会让彭福庆知道自己的行踪。
审讯结束了后,彭福庆被两名县里的民警给带了下去,等待着他的……将会是法律的严惩。
始安县这边的工作,随着彭福庆的落网和全面的供述,暂时告一段落,阎政屿他们也返回了江州。
周守谦的目光落在阎政屿缠着绷带的左臂上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伤的怎么样?我昨天新听小陈说缝了八针。”
“没事,没伤到筋骨,”阎政屿语气轻松的说着,甚至还活动了一下手臂以示无碍:“恢复好了以后不影响活动的。”
“简直就是胡闹,”周守谦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再怎么急也不能这么冒险啊,对方可都是杀过人的亡命之徒。”
他说着话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铁柱和于泽:“你们也不知道拦着点。”
赵铁柱挠了挠头:“周队……当时那情况,小阎离得最近,也是为了保护孩子……”
周守谦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都坐下说吧,彭福庆撂了?”
赵铁柱简单的汇报了一下彭福庆的供述,同时也说明了彭福庆对应雄下落的一无所知。
周守谦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等到赵铁柱说完,他才开口:“这个案子确实恶劣,现在看来,这个应雄所谓的失踪,可能根本不是意外或被害了,恐怕他是知道自己罪行迟早会暴露出来,所以逃走了吧。”
周守谦的判断是基于常理,一个卷入如此血腥罪行的人,在利用和灭口了直接行凶者之后,自己选择跑路是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
但阎政屿知道,应雄是被潘金荣给杀了。
不过这是他通过血字获取的消息,没办法直接说出来。
“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应雄给我揪出来,”周守谦很快就开始发布任务:“发通缉令吧,协调铁路,公路……排查所有应雄可能的社会关系和隐匿地点,他跑不远的,也不可能完全与世隔绝。”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阎政屿的手臂上,语气缓和下来:“接下来的工作主要就是追逃,排查和布控了,都是一些大量繁琐的基础工作和协调任务,让兄弟们去跑就行了,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给我好好养伤。”
随后周守谦又想到了现在正在卧床休养的陈振宇:“还有小陈,我们一起休息,都把伤养好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阎政屿也没有拒绝,他点了点头,轻声说:“是,周队,那我就先休息两天。”
“这才对嘛,”周守谦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睡一觉,我让食堂给你们弄点好吃的补补,年轻人恢复快,但是也不能太大意。”
从周守谦的办公室出来,侧眸看向赵铁柱:“我觉得……应雄可能已经遇害了。”
赵铁柱见他神情严肃,整个人也变得认真了起来:“怎么说?”
阎政屿分析着现有的线索:“应雄让彭福庆拿着钱走的越远越好,他自己还给车子重新喷了漆,甚至失踪之前拿了200块钱去县里买饲料,完全不像是要跑路的样子。”
赵铁柱摸了摸下巴,觉得阎政屿说的非常有道理:“如果他要跑的话,他应该带上足够的钱,200块钱能干个啥呀?”
“但是……如果他遇害了,”赵铁柱若拧着眉思索着:“会是谁干的呢?”
“彭福庆既然已经供述了自己杀了彭志刚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杀了应雄的话,也没必要隐瞒啊……”
阎政屿缓缓吐露出一个名字:“我觉得潘金荣有很大的嫌疑。”
赵铁柱一愣:“潘金荣?”
他想了想,似乎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潘金荣已经在彭福庆和彭志刚多次失手当中注意到了应雄要杀他的事情,所以干脆来了一个反杀?”
阎政屿不能直接说潘金荣是凶手,只能从调查合理性的角度引导:“很有这种可能,如果潘金荣不确定应雄什么时候会回来,怎么会如此胆大妄为的直接和廖雪琳厮混在一起?”
“柱子哥,”见赵铁柱被自己说动了,阎政屿趁热打铁:“周队让我休息,我服从,但是你能不能私下里再去摸一摸潘金荣的底?”
“行,这事儿交给我,”赵铁柱点了点头,将视线落在了阎政屿手臂上的绷带上:“让你休息,你就好好休息吧,其他的事情都有我在呢。”
阎政屿心头一暖,勾唇轻笑:“好,柱子哥办事我放心。”
赵铁柱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满脸的骄傲:“那可不是。”
——
时间滑入七月初,江州的夏日彻底展开了,蝉从早到晚不知疲倦的鸣叫着,梧桐树肥大的叶片在烈日下泛着油光,空气里仿佛能拧出水来。
阎政屿左臂的伤口愈合得不错,拆了线,留下一条粉红色的新鲜疤痕,像一条细长的蜈蚣蜿蜒在皮肤上。
他这些日子大半时间都待在宿舍里头休养,虽说是在休养,但其实脑子一刻也没闲着,案卷的资料,现场的照片,人物的关系,涂在他的脑海当中,反复的排列组合。
在一个略显沉闷的午后,门被敲响了。
阎政屿刚打开房门,一个身影就带着风扑了进来,差点撞到他怀里,又在最后的关头紧急刹住了。
来人仰起脸,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水汽:“哥……”
“你的手……疼不疼啊?”
小姑娘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正是抽条的年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蓝色背带裙,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脸蛋因为暑气和激动而红扑扑的,此刻眉头紧蹙,眼泪眼看就要掉下来。
“秀秀?” 阎政屿看到阎秀秀有些意外,他用右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说道:“不疼,早就不疼了,你们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更高些的少年的身影也挤了进来,正是赵耀军。
他比阎秀秀高了大半个头,穿着印着篮球图案的汗衫,头发剃得短短的。
赵耀军瞟了一眼阎政屿的手臂,咂咂嘴:“哇偶,这勋章够显眼的啊,听说是为了救人。”
他说话有些臭屁,但眼神里的佩服也是真切存在着的,甚至还双手比起了大拇指:“真牛!”
“显眼什么显眼,净瞎说!” 赵耀军的脑袋上冷不丁的挨了一个巴掌,孙梅提着包裹风风火火地进了门。
她有些不满的瞪了自家儿子一眼:“铁柱在电话里说的支支吾吾的,我就知道你伤的不轻,这缝了八针呢,还说不疼,伤筋动骨一百天,也不知道小心着点。”
“两个男人过日子就是没轻没重的,”孙梅顺手把一个网兜扔到了赵耀军的怀里:“把这些放到厨房里去,稍微轻一点,里面可有鸡蛋。”
阎政屿一边招呼他们进门,一边解释着:“嫂子,我这真没事,你看,现在活动自如,你们大老远的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啊。”
“提前说啥?你这受着伤呢,就得好好养着,”孙梅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还算整洁的宿舍,眉头稍微松了松:“铁柱说你这阵子休息,秀秀和耀军又放暑假,我就琢磨着过来看看你,顺便也看看咱们在江州买的房子到底啥样了,这一看……”
她又瞥了一眼那疤痕:“不来能行吗?”
此时阎秀秀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队长给吸引了,她凑过去伸出手,轻轻的喊了一声:“队长。”
队长抬头嗅了嗅,尾巴立刻友好的摇了起来,还用头去蹭阎秀秀的手。
“呀!它记得我。”阎秀秀满脸的惊喜,不断地用手抚摸着队长的后背。
队长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干脆趴了下来,沉浸式享受。
赵耀军也好奇的凑了过来:“队长长这么大了,看着可真威猛啊。”
看着他们俩和队长玩的开心,阎政屿也没怎么管,转身对孙梅说道:“晚上咱们去下馆子吧,我知道附近有家老字号,味道不错。”
“下啥馆子?”孙梅一听就立刻摆起了手:“男人就是不知道过日子,外头的东西油大盐重,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哪能吃那些,我带了东西来的,咱们自己做,保管又干净又养人。”
她不由分说的系上了围裙,直接就开始指挥了起来:“秀秀,帮婶子把袋子里的菜拿出来,耀军,你去看看厨房米缸里还有没有米,没有的话就赶紧去买点,小阎啊,你坐着别动,今天可没你动手的份。”
孙梅从她带来的网兜里掏出了几根带着新鲜泥土,粗壮饱满的山药:“这个炖汤最补气,对伤口愈合也好。”
然后又拿出了一块纹理漂亮的猪腱子肉:“这块肉可是我特意挑的,精瘦不肥,和山药一起炖,香而不腻。”
还有一包颗粒饱满的红枣和一小把枸杞,孙梅拿着东西,脸上有些得意:“一个最补气血,而且还安神,加到汤里甜津津的。”
“活杀现做的鱼汤,那才是大补,”孙梅甚至还掏出了几条才买的新鲜鲫鱼:“汤熬的奶白奶白的,最养人了。”
孙梅把食材摆了满满一桌,看起来琳琅满目的。
阎秀秀乖巧的帮忙择菜洗菜,动作非常麻利。
赵耀军被派去买米,虽然嘴里不停的嘟囔着,但还是抓了钱飞快跑了出去。
阎政屿想帮忙,被孙梅坚决的按在椅子上:“伤员就要有伤员的自觉,看着就行。”
厨房里很快就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切菜声,烟火也升腾了起来。
阎秀秀洗完菜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回自己带来的书包前,掏出了一个硬皮本子,又从本子里取出了一张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纸。
她走到阎政屿跟前,脸上带着一点羞涩,双手将那张纸递了过来:“哥,你看。”
阎政屿接过,缓缓展开。
这是一张奖状,红底黄字。
中间醒目的写着:学习进步奖。
右下角还有授予:阎秀秀同学。
落款是学校和日期,还盖着鲜红的公章。
“进步奖?”阎政屿仔细的看着,随后又将视线投向了阎秀秀。
阎秀秀小学没念完,刚开始上初中的时候,带口音的普通话没少被同学们私下模仿甚至是嘲笑,成绩也一度在班级中下游徘徊。
小姑娘敏感要强,没少偷偷掉眼泪。
“嗯,” 阎秀秀用力的点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这学期期末考试成绩相当不错哦,陈老师说我的进步是全班最大的,这个奖状,全班只有我一个人有。”
阎秀秀这番话说的相当的自豪。
这张薄薄的奖状背后,阎秀秀定然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阎政屿仔细地把奖状收了起来,声音温和:“很棒。”
得到哥哥的肯定,阎秀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赵耀军买了米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撇了撇嘴,故作老成的说:“嘁,就一张奖状而已,我当年……哎哟!”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从孙梅用锅铲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当年?你当年调皮捣蛋的奖状要不要我也拿出来看看?赶紧的,过来剥蒜!”
赵耀军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着:“就知道使唤我,”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搬了个小凳子坐下剥蒜。
就在厨房里头锅铲碰撞的时候,赵铁柱带着一身户外的热气回来了。
“霍,这么香。”赵铁柱换了鞋,立马就寻着香味溜进了厨房。
看到灶台上炖着汤的时候,马上就冲着外面的阎政屿嚷嚷了起来:“你这弄得也太隆重了,跟过年似的,小阎,你快看看,你嫂子这心偏到胳肢窝去了。”
孙梅头也没回,只是熟练的将菜下了锅:“少在那儿贫嘴,你哪次磕了碰了我没给你弄吃的?上回你脚崴了,是谁给你炖的猪蹄黄豆汤?都忘了?”
“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