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韵看着这台电脑,秀气的眉毛扬了扬:“这个好像很贵重啊?”
“何止是贵重,”雷彻行想着借电脑时聂明远千叮咛万嘱咐的样子,忍不住吐槽:“聂队说这是市局去年才配的,借出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不能弄坏了。”
“不过……”颜韵凑近观察了一下,有些不解的问道:“你们借这个干啥?”
雷彻行好心解释了一句:“政屿要用。”
“厉害啊,”潭敬昭伸手一巴掌拍在了阎政屿的背上:“我以前见过技术科的搞这玩意儿,屏幕上全是代码,看的我头晕眼花的。”
潭敬昭手下的力气不小,拍的阎政屿一个闷哼,他默默的搬着凳子坐的离潭敬昭远了一些。
这家伙说话细声细语,可手上却是个没轻没重的。
一切连接妥当,阎政屿按下了主机正面的电源按钮。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按照记忆中的步骤,敲入了一串串指令。
其他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站在阎政屿的身后,紧盯着电脑的屏幕。
整个办公室里都变得极其的安静,只剩下键盘敲击所带来的咔嗒声响。
阎政屿原本想的是直接把郭禽入狱的信息找出来,然后和现在的血液样本进行一个对比。
毕竟现在犯人出狱的时候,是需要进行留档的,按照郭禽头顶上的血字来推断,他出狱的时间就是在今年,信息都是比较新的。
是现在这么多人盯着他,就没办法直接找了,于是只能按照常规操作去匹配。
现在的电脑运行速度很慢,要在数据库里面精准的匹配到一个人,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毕竟每一具尸体的血型,酶形检测值等信息全部都要反反复复的核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一开始还聚精会神盯着电脑的众人已经四下散开了,只剩下雷彻行还保持着最初的姿势。
甚至有人都打起了退堂鼓,觉得凶手以前可能并没有犯过案,毕竟这只是阎政屿的一个猜测而已。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尖锐而又急促的提示音突然从电脑音箱里传了出来。
“滴滴滴——”
“滴滴滴——”
这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几乎让所有人都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潭敬昭一个箭步冲过来:“咋回事儿,电脑坏了?”
颜韵有些无语的瞥了他一眼,然后说道:“应该是有情况了吧?”
“嗯,”阎政屿轻轻应了一声,抬起了右手,那根骨节分明的食指指在了电脑屏幕上几行加粗的字体:“匹配到了。”
【匹配成功】
【记录编号:018(无名男尸18号)】
【与出狱人员记录编号:047(郭禽,男,24岁,1991年6月20日出狱)】
【血液特征匹配度:高度吻合】
【建议人工复核】
“我嘞个去,”潭敬昭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里头几乎都能够塞下一个鸡蛋了:“这还真是有前科啊?”
“二十四岁……”叶书愉念着电脑上郭禽的信息,声音有些颤抖:“十年前就杀了人,这不是妥妥的反社会人格吗?”
颜韵深吸一口气:“所以……他真的很有可能就是……”
“很可能就是制造了这起爆炸的凶手。”雷彻行接过了话头,眉眼间一片凛冽。
现在发现的这些信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一个十四岁的杀人凶手,入狱改造了十年之后,非但没有痛改前非,反而是在出狱几个月之后,又制造了一起大规模的爆炸袭击案件。
造成了18人死亡,22人受伤的结果。
他自己也没了一条命……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这样一种几乎和世界同归于尽的方式?
既然已经知道了第18号尸体的名字,便可以把他的生平都给调取出来了。
阎政屿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郭禽所有的资料便都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郭禽,1967年生人,十年前他所杀害的那个人,是一个30多岁的女人,名字叫做方丽梅。
而他之所以杀死这个女人,是为了保护一个叫任五妹的女孩,那一年,郭禽14岁,任五妹11岁。
资料的最上面是郭禽入狱时候的照片,他浑身瘦骨嶙峋,眼神空洞,穿着过大的的囚服,站在标有身高刻度线的墙壁前。
十四岁的郭禽,身高只有一米五。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孩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枯井一样,看不到任何的光亮。
这和大部分的罪犯的面孔都有些不同,没有凶狠,没有狡诈,甚至是有些……可怜。
这个时候还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所以郭禽即使只有14岁,杀了人也是要坐牢的。
事情还要从1979年说起。
那年的夏天来的格外的早,蝉鸣不断的撕扯着闷热的空气,几乎让每个人的心情都十分烦躁。
对于12岁的郭禽来说,夏天是一个值得高兴的季节。
因为夏天意味着他不用再在寒夜里瑟瑟发抖,意味着他也不用再面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冻死的危险。
郭禽是一个流浪儿。
他每天都赤着脚踩在滚烫的路面上,他脚底的老茧很厚,让他几乎感觉不到那滚烫的温度。
他身上穿着的是一件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汗衫,袖口和领口早就磨出了毛边,还沾着各种可疑的污渍,但郭禽很开心,因为这样他就不用赤着上身了。
郭禽整个人都很瘦,但并不是那种病态的瘦,而是一种类似于野狗一般的精悍的瘦。
他腰腹处的肋骨隐约可见,但手臂和小腿上却有一些紧实的肌肉,这是他常年翻拣重物和奔跑而炼成的。
郭禽的家是一个废弃的桥洞,桥洞下面堆着些破烂的家具和建筑垃圾,他清理出了一小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地方,用捡来的硬纸板和破麻袋铺了个床。
床旁边还用砖头垒了个小灶,偶尔能捡到些煤渣用来生火煮点东西。
这桥洞冬冷夏热,雨季还会渗水,但比起睡在完全露天的地方,已经算的上是个安乐窝了。
这天下午,郭禽照例在附近的几个垃圾堆和国营食堂后门的泔水桶边转悠。
他的运气非常不错,在一个垃圾堆里翻到了半个还算新鲜的馒头,虽然沾了点灰,但拍打拍打就能吃。
而且又在另一个垃圾堆里找到一件没有破的背心,料子也很好,洗洗就能穿。
郭禽把馒头小心的揣进怀里,将背心搭在肩上,一步一步的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可就在他走到桥洞边缘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如同小动物一般的呜咽声。
郭禽停下脚步,警惕的朝里面望了过去。
就在他用旧纸板搭着的床的不远处旁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女孩。
看起来比他还小一些,大概八九岁的样子。
郭禽对年龄没什么概念,女孩身上的衣服比他的还要破,一件洗得发白的上衣上面打了至少五六个补丁,裤子是一条灰色的牛仔裤,非常不合身,裤腿卷起来了好几道。
女孩赤着脚,脚上全是黑泥和细小的伤口。
头发枯黄,乱糟糟的扎成了两个勉强能看出是辫子的形状,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显得格外的大。
郭禽头一次没有将闯入他的地盘的人给赶出去。
因为女孩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上,全是纵横交错,新旧叠加,层层叠叠的伤痕。
她就那么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微微耸动着。
郭禽开始听到的那细弱的呜咽声就是从她紧咬的唇缝里漏出来的。
郭禽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桥洞的外面是另外一个世界,哪里鲜活,嘈杂,充满生机。
桥洞的里头光线沉昏,空气凝滞,只有各种各样的垃圾堆叠在一起的馊味儿。
郭禽一直以为这世上就只有他一个这样。
可现在……
出现了一个比他还要惨的小女孩。
鬼使神差的,郭禽并没有厉声呵斥,反而放轻了脚步,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些:“你是谁?”
女孩抬头看到郭禽,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般不断的向后瑟缩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的把满是伤痕的手臂抱得更紧。
郭禽停下了脚步。
他不再靠近,就在离女孩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郭禽想了想,伸出手摊开掌心,将那半个馒头递了过去。
馒头被他揣在怀里捂了一路,还带着点儿体温,表面的灰尘被他拍打过,露出了里面还算白净柔软的部分。
女孩儿没有动,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半个馒头上。
郭禽甚至清晰的听到了她喉咙里发出的吞咽声。
她也饿。
和他一样。
郭禽嘴唇蠕动了一下,再次吐出了两个字眼:“吃吧。”
女孩依旧僵持着没有伸手,眼睛却依旧死死的盯着那个馒头。
郭禽皱了皱眉,半晌之后,他把馒头拿到自己的嘴边,小心的咬了一口,慢慢的咀嚼了起来。
将那一小口的馒头完全吞咽下去,他又把馒头从中间掰开,将稍微多的那一半再次朝女孩递了过去。
这次,女孩没有拒绝,她颤抖着伸出手,飞快的抓过那半块馒头,立刻塞进嘴里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甚至噎的有些伸脖子。
郭禽没再说话,挑了个离女孩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小口小口的吃着自己的那一半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