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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的蔡顺芳,比起上午被抓走的时候,情绪早已经缓和了下来,她坐在审讯椅上,神色异常平静。
“既然……你们都找到证据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蔡顺芳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的说道:“人,确实是我杀的。”
雷彻行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的翻开了记录本,声音冷肃:“详细说说吧,你杀的是谁?怎么杀的?为什么杀的?”
蔡顺芳的眼神飘向了斜上方的墙角,避开了和雷彻行的直接对视:“那个小孩……叫夏同亮。”
她的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谨慎的编织着故事:“他家里很有钱,我觉得……用来勒索,是个不错的选择,我女儿的病需要很多钱,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所以,那天下午,学校放学以后,”蔡顺芳描述起了作案的过程:“我跟夏同亮说我低血糖,饿得不行了,头晕眼花,请他帮忙去前面巷子口的小卖部给我买点吃的。”
“那孩子挺善良的……”蔡顺芳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跟着我走到了学校后面那条没什么人的小巷子里,然后……我就趁他不注意,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沾了乙醚的手帕,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挣扎了几下,力气还不小呢,”蔡顺芳说到这里的时候,还笑了一下:“但乙醚起作用很快,他没多久就不动了。”
“用乙醚迷晕,然后呢?”雷彻行追问道:“你把他带去了哪里?怎么带走的?你一个人吗?”
“我……我把他装进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行李箱里,”蔡顺芳回答道:“用我爸妈包子铺里用来拉面的三轮车,把他拉到了我爸妈的包子铺,那里……那里晚上没什么人,后厨也隐蔽。”
“然后就在那里杀了他?”阎政屿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蔡顺芳身体几不可察的绷紧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是……到了以后,我把他从箱子里弄了出来,绑在了椅子上,本来……我只是想通过他勒索一些钱的,可是……”
她做出痛苦又懊悔的表情:“他醒过来以后非常害怕,还大喊大叫,拼命挣扎。”
“我害怕他把邻居给引过来……我……我就随手抓起后厨的一根擀面杖,想把他打晕了。”蔡顺芳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还将双手握在一起,做了一个挥动击打的动作。
显得非常的刻意。
阎政屿没有打断她,由着他继续说:“我太慌了,当时下手没轻没重的,就打在了他的头上。”
“他当时就不动了,还流了很多的血,”蔡顺芳哆哆嗦嗦的说着:“我真的被吓死了,愣了好久,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气了。”
蔡顺芳将自己的杀人过程描述成了一个意外失手的结果,试图减轻主观上的恶意。
听到这里,阎政屿突然轻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在肃然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的突兀。
蔡顺芳瞬间停下了继续叙述的动作,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向了阎政屿,恶狠狠的问了句:“你笑什么?”
阎政屿的笑,让蔡顺芳有些恼羞成怒。
明明是她精心编造出来的谎言,却如此轻而易举的就被拆穿了。
“蔡顺芳……”阎政屿的身体微微前倾,喊了一下她的名字,唇边一直挂着清浅的笑意:“你编故事的能力确实比你的父亲蔡建学要强上很多,最起码丰富了一些细节,但是……依旧漏洞百出。”
蔡顺芳的脸色微微一变,仍旧强装镇定:“我说的都是实话,人就是我杀的。”
“好,我们先不说杀人的过程。”阎政屿靠回了椅背,整个人懒散的仿佛只是在聊家常,但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尖锐。
“你是怎么知道夏同亮这个人的?京都这么大,有钱人家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怎么就偏偏选中了他?”
阎政屿好整以暇的看着蔡顺芳:“你是偶然在街上看到个穿校服的孩子,就觉得他有钱,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他也了解了他的家庭情况?”
他语调平稳,如同只是在陈述着一个既定的事实:“甚至是说……你早早就知道他的父母常年不在家里,只有一个保姆照顾?”
蔡顺芳的眼神明显的闪躲了一下,她下意识的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就是……就是在学校门口随便选的,我看到……看到每天下午来接他放学的那辆车很贵,所以觉得他家肯定特别有钱。”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阎政屿忍不住重复了一下蔡顺芳刚才说的话:“在学校门口?还每天下午?”
他的指节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敲击在桌面上:“蔡顺芳,你工作的妇幼保健院,下午五点半到六点正是交接班和晚查房的时候,你作为护士长,这个时间段通常都在病房。”
“而且,从你们医院到夏同亮的学校,就算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以上,他们学校放学的时间是五点半,你是怎么做到每天下午在学校门口观察接他的车的?”
阎政屿刻意将五点半这三个字加重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直逼着蔡顺芳的眼睛:“你是会分身术,还是经常擅离职守?需不需要我们现在就去把你们医院的考勤记录调出来核对一下?”
蔡顺芳所说的迷晕夏同亮,并且把他运回包子铺的过程应该是真实的。
但是……在她怎么获取夏同亮这个人的信息上面。
她一定撒谎了。
第69章
听到阎政屿找到了她话里的漏洞, 蔡顺芳瞬间有些慌:“我……我有时候调休……或者……或者早走一会儿……”
她支支吾吾,语无伦次的,根本无法给出一个经得起推敲的解释, 但她却咬死了:“就……就是我观察到的。”
阎政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面过多纠结:“好, 就按照你说的是你意外选中了夏同亮, 但是按照你的说法, 你们绑架他是为了勒索赎金, 来给你们的女儿丁薇治病,对吧?”
“对!就是为了钱。”蔡顺芳连忙点头,迫不及待的回答了一句。
“那么……”阎政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宛若一柄重锤一般击在了蔡顺芳的心头:“为什么夏同亮失踪超过一个星期了, 他家的保姆和父母从来都没有收到过任何勒索信息?也没有接到过任何索要赎金的电话?”
“我们查过了他家里的信箱, 里面除了报纸以外, 空空如也,”雷彻行的视线停留在蔡顺芳的脸上,慢悠悠的补充道:“你绑架了一个孩子, 却不去联系他的家人要钱, 那你绑架他来干什么?”
他好整以暇的说:“难不成只是把他关起来欣赏?”
“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没有打算进行勒索?”阎政屿故意拉长了语调, 一字一句的问道:“你们想要的东西,根本就不是钱能解决的, 或者说……你们想要的,根本就不是钱?”
蔡顺芳仿佛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厉声反驳了起来:“不可能!!!”
“你们胡说八道!怎么会没有勒索信?”
正是因为他们提前调查过夏同亮的家庭情况, 所以才会毫无顾忌的把人给绑走。
他们知道夏同亮的保姆不是一个特别负责的人, 别墅门口的那个信箱, 除非塞满了,否则那个罐会偷懒的保姆根本想不起来会去开。
所以在事后,蔡顺刚特意让她的父亲蔡建学往信箱里面塞了一封绑架勒索信,以此来坐实他们绑架勒索的事情。
现在阎政屿和雷彻型却告诉她,信箱里面根本没有这封信,可这怎么可能呢?
是她父亲忘了,还是说信被人拿走了?
无数个混乱的念头在蔡顺芳的脑子里面横冲直撞,每一个可能性都让她不寒而栗。
蔡顺芳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直接给打蒙了,脑子里面想了千百遍的说辞,此时却突然像蒙上了一层雾一样,让她怎么都理不顺。
面对阎政屿的询问,蔡顺芳一个劲的装傻充愣:“就……就是绑架啊,就是为了钱啊。”
她重复着这句苍白的话,眼神四处躲闪:“勒索信为什么不见了,我……我怎么知道?可能……可能是那个保姆发现孩子丢了,害怕主人家回来追她的责,把信给扔了吧。”
蔡顺芳直接一整个胡搅蛮缠。
雷彻行顿觉得有些头大:“行,就按照你说的,人是你杀的,那么受害者的头,你放哪去了?”
他们几乎把整个包子铺都掘地三尺了,周围任何可能埋藏东西的土地也全部都翻了一遍。
也确实找到了受害者其他的一些骨骼碎片,但唯独,没有找到头颅。
蔡建学说受害者是脑袋磕在桌子上死的,蔡顺芳受害者说是被用擀面杖打死的。
虽然两个人的说法不一样,但是最终的结果都是指向了受害者的头颅受伤所导致了死亡。
所以这个头颅一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但是现在却到处都找不到。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蔡顺芳的声音有些发紧:“脑袋……被……被我扔了。”
“扔了?”阎政屿追问道:“扔哪里了?为什么扔了?”
“因为……因为处理不掉,”蔡顺芳破罐子破摔般的叙述道:“绞肉机的那个洞你们不是看见了吗?就那么点大,脑袋那么大根本塞不进去,头骨也太硬了,根本砍不动,菜刀都卷刃了也没砍下来,所以……所以……”
蔡顺芳微微喘了一口气,眼神飘忽:“所以我就就随便找了个地方扔掉了。”
雷彻行冷笑了一声:“你确定是随便找了个地方?”
“那不然呢?”蔡顺芳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不断的肯定着自己的话:“当时天很黑,我又很慌张,就随便找了个地方扔了,我也不记得扔哪了。”
“一时半会儿记不得了,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想,”阎政屿的声音平静无波:“毕竟处理掉一个孩子的头颅,不是一件容易忘记的事情,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都说了,我不记得了,你们还想干什么?”蔡顺芳有些气急败坏:“人就是我杀的。”
她甚至主动交代了分尸过程:“杀人是我一个人杀的,分尸是我和我老公两个人做的。”
那天晚上,当蔡顺芳用手触摸着夏同亮的鼻息,发现对方没有任何的反应的时候,她一下子就慌了。
但是她是护士,她懂得抢救的知识,所以她把夏同亮平放在了地上,跪在他的身侧,手掌交叠对准了胸骨的下半段,手臂伸直,用上了全身的力量往下按。
“一,二,三,四……”蔡顺芳机械性的数着,拼命的按压。
夏同亮的胸口在蔡同亮的手下开始起伏了起来,但那起伏是蔡顺芳用力按出来的,夏同亮本身毫无声息。
蔡顺芳一边按着,一边去捏他的鼻子,还凑过去对着他的嘴里吹气。
可夏同亮的口鼻间只有一阵阵的血腥味和蔡顺芳自己呼出的热气。
每按三十下,就吹两口气,然后再按,再吹……
蔡顺芳不知道一共重复了多少轮,汗水不断的从她的额头和鬓角大颗大颗的滚落,滴在夏同亮的衣服上,也滴在她自己的手上。
她的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腰也疼得直不起来,但她不敢停下来。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停下来,她就彻底完了……
时间在那个密闭的后厨里面,彻底的失去了意义,蔡顺芳按到了精疲力尽,按到浑身被汗水浸透,按到膝盖都跪的生疼。
可是手底下这具年轻的躯体,依旧冰冷僵硬,没有任何的回应。
甚至,蔡顺芳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在她的指尖下,正在一点一点的失去温度,逐渐变得像冷库里的猪肉一样,僵硬又冰凉。
她最后停下了动作,整个人都瘫坐在了地上,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汗水混着泪水流进了嘴里,又苦又咸。
夏同亮死了……
她没有救活他……
蔡顺芳害怕极了,赶紧就去找了丁俊山,丁俊山得知这个事情以后也是很慌张,但他毕竟身为一名主任医师,见多了生死,所以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面对蔡顺芳的惊慌失措,丁俊山呵斥了一声:“别哭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死了。”
他在狭窄的后厨里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当目光扫过后厨里里那个平时用来绞肉馅的绞肉机上的刹那间,丁俊山的眼神变得极其的冰冷。
“分尸。”他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什……什么?”蔡顺芳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尸体处理掉,分尸,”丁俊山转过了身,他看着蔡顺芳,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温度:“这里是包子铺,有现成的工具,绞肉机可以把软组织全部处理掉,骨头……再想办法弄碎就行了。”
他从始至终都冷静的过分:“只要处理得够干净,让人找不到尸体,公安就没办法确定死者是谁,甚至没办法确定是不是真的死了人,我们也就安全了。”
蔡顺芳被这个疯狂的想法惊呆了,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这也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