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油腻的,咸的,甜的,别的小朋友爱不释手的食物,对她来说,却仿佛是毒药一般。
她的嘴巴里,永远都是药片的苦味,还有透析后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说不出的疲惫和恶心。
打针很疼,每次护士拿着针头过来的时候,她都想躲起来。
可是她躲不掉,胳膊上,手背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眼,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扎上来了。
她的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丁薇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漏了气的皮球,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补丁。
透析的时候更加难受,一根粗粗的管子插进身体里,把血抽出来,在那个机器里转一圈,然后再输回去。
每次透析一趟就是好几个小时,她不能动,只能躺着。
机器嗡嗡的响着,丁薇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好像也随着血液一点点的流了出去,又一点点的流了回来。
她甚至想过,要是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受这种罪了?
可是她又不想死。
这真的很奇怪,明明难受得要命,可她还是想活着。
她想像楼下那些健康的孩子一样,能一口气跑上三层楼都不带喘,能在夏天的傍晚大口大口的吃西瓜,能把秋千荡得老高,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种想活和不想活的想法不断的在她的脑海里面打架,打得她胸口发闷,烦躁得要命。
直到一年多前的时候,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又有打雷还有闪电,丁薇独自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
忽然,她听到窗户外面传来了一些声音,那声音细细的,一声又一声。
“喵……喵……”
丁薇起身拉开了窗帘,窗户外面黑漆漆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玻璃上,借着闪电的亮光,她看见窗台上蜷着一团小小的黑影,它浑身湿漉漉的,还在不断的发抖。
那是只小猫,看起来刚断奶没多久,瘦得皮包骨头,浑身上下的毛被雨淋湿了,紧紧的贴在身上,看起来特别的丑。
小猫看到丁薇以后,把脸贴在了玻璃上,冲着丁薇虚弱的叫了起来,它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发着光的灯泡一样,里面全是可怜和乞求。
这只小猫看起来又冷,又饿,又害怕。
可那一瞬间,丁薇的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可怜,她没有想着把小猫抱进来擦干,再给它喂点吃的。
而是想着,都已经这么可怜了,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为什么要这么卑微的缩在这里,乞求别人那么一点点的施舍和怜悯呢?
活着,有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忍受得了这种狼狈和痛苦吗?
丁薇盯着那只小猫,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还是慢慢的打开了窗户。
冰凉的雨丝在冷风的裹挟下立刻灌进了屋里,那只小猫却好像看到了希望,它怯生生的从窗台跳了进来,落在了地板上,留下了几个湿漉漉的小爪印。
它还是抖得很厉害,但它的胆子大了起来,它仰起小小的脑袋,继续冲着丁薇喵喵叫,声音又软又细,还试图用湿漉漉的脑袋蹭丁薇的拖鞋。
丁薇蹲下身,冲着小猫伸出了手。
小猫没有躲,反而把头凑得更近了,它的喉咙里面不断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在表达着信任和讨好。
丁薇的手放在了小猫湿漉漉的脑袋上,皮毛的触感有些扎手,下面是瘦得硌人的骨头。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丁薇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她一把就掐住了小猫的脖子。
小猫的脖子很细,丁薇这个年纪的手掌都能够完全圈得住。
小猫愣住了,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丁薇手下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窒息的感觉让小猫剧烈的挣扎了起来,它发出了尖锐又短促的叫喊,爪子拼了命的蹬踹着,尖利的指甲毫无章法的在丁薇的手背和手臂上胡乱的抓挠。
很疼,真的很疼……
皮肤被小猫的利爪划破了,火辣辣的疼,而且还有温热的血流了出来。
但是很奇怪,丁薇一点也没有觉得这疼痛是难以忍受的。
相反,当她看着小猫在她的手里拼命的挣扎的时候,丁薇的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那是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爽快感。
她生病以来所有的憋闷,无力和痛苦……好像都在这一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丁薇发现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躺在床上任由医生护士们摆布的人了,她可以决定另一个生命的生死,哪怕这个生命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猫。
她甚至故意松了一点点力道,在小猫能够再次呼吸以后,又狠狠的把手给掐紧了。
丁薇眼睁睁的看着小猫从濒死的挣扎中获得了一丝希望,随即又坠入到了更深的绝望当中。
这个过程让她有些着迷了。
小猫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叫声也早就听不见了,最后,它的身体绷直了一下便彻底的软了下去,小小的舌头吐出来了一点,眼睛还半睁着,但已然没有了光彩。
丁薇松开了手,小猫滑落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
她甩了甩手上被抓出的血痕,看着地上那具小小的尸体,心里面一片平静,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原来……杀死一个生命,竟然这么的简单。
她去卫生间洗了手,水流冲走了血迹,也冲走了那短暂的兴奋。
随后丁薇回到了床上,盖好被子闭着眼睛开始睡觉了。
窗外的雨还在不断的下着,那只小猫的尸体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和她不过一米的距离。
第二天早上,是丁奶奶的尖叫声把丁薇吵醒的。
“哎呀,这……这哪来的死猫啊?!吓死人了,薇薇,薇薇你没事吧?!”
丁薇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她看到丁奶奶站在房间的中央,手指着地上小猫的尸体,脸都吓白了。
她打了个哈欠,皱起眉头很不耐烦:“奶奶,你大呼小叫的干什么?不就是死了一只猫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丁奶奶见此不再说话,快速的把猫的尸体给处理掉了。
晚上,丁俊山和蔡顺芳下班回家,丁奶奶把关于小猫尸体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他们来到了丁薇的房间,关上了门,丁俊山的脸色很严肃:“薇薇,你告诉爸爸,那只猫究竟是怎么回事?”
蔡顺芳则拉起了丁薇的手臂,看到上面已经结痂的抓痕,心疼得直抽气:“这怎么弄的?是不是那野猫抓的?疼不疼啊?”
丁薇看着他们,心里一点害怕都没有。
她知道他们爱她,爱到可以忽视很多很多的事,她有点想要看看,他们的爱,到底能纵容她到什么地步。
于是,丁薇抬起头,直视着丁俊山的眼睛,十分清晰的说:“猫是我杀的,我掐死的。”
她看到丁俊山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蔡顺芳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丁薇梗着脖子,语气里甚至带上了挑衅的意味:“它跑到我房间里来了,一直喵喵喵的叫个不停,我看着烦,就把它掐死了,怎么了?”
她顿了顿,破罐子破摔的说道:“你们的女儿,就是这个样子,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这话,丁薇就别过了脸去,不再看他们,而是默默的等着他们的反应。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丁薇都快要以为他们是不是被气晕过去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却突然听到丁俊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丁俊山把手放在了丁薇的脑袋上,轻轻的揉了揉:“薇薇……”
丁俊山的声音有些沙哑:“薇薇……爸爸知道你是因为生病了,心里苦,很难受,很烦躁,是不是?”
丁薇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
他们可怜的女儿,从生下来就患了这种严重的病,成天到晚都在和医院和药品打交道,根本没有办法和正常的小孩一样生活。
他们无比的心疼丁薇,有的时候都恨不得宁愿生病的是自己,所以他们总是想要补偿丁薇,满足丁薇所有的想法,尽可能的让她活的开心快乐一些。
所以,蔡顺芳握住了丁薇被猫咪抓的伤痕累累的手臂,没有半分的指责,反而眼眶红红的说道:“都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照顾好你,让你受这么多罪……一只猫而已,死了就死了,没事的,别怕啊。”
“只是下次……下次别再自己动手了,你看你的手都被抓伤了,这得多疼啊,你要是想……想处理这些小动物,就告诉爸爸妈妈,爸爸妈妈来帮你好不好?别再伤着自己了……”
丁薇转过了头,她静静的看着他们,他们没有责怪她,他们理解了她,他们甚至……默许了后续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一刻,丁薇心里最后一丝的不确定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肆无忌惮的,被充分纵容后的有恃无恐。
原来,这样做,是可以的……
原来,她的爸爸妈妈,会为了她处理好所有的一切……
从那天起,丁薇便彻底的疯魔了。
她会开始有意识的在医院附近,在小区里面寻找那些落单的猫猫狗狗。
她会先用食物把这些动物引到没有人的角落里面,然后再用各种手段和它们玩。
丁薇一开始还只是用石头砸这些小动物们的脑袋,看它们挨几下才会彻底的不动。
或者是把这些动物们按到水里,看着那不断的气泡,从它们的口鼻之间冒出来,看着她们的身体,从挣扎逐渐变为静止的状态。
但到了后来,丁薇开始抓住了这些小动物,她用小刀慢慢的划开了小动物身上的皮毛,看着鲜血不断的顺着伤口渗出来,听着小动物们尖锐的惨叫。
每次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身体,她心里的那种憋闷感和烦躁感就会减轻很多。
那种扭曲的掌控欲和力量感,会让丁薇的心里面彻底的舒坦。
而且她也从来不需要担心后续的处理,因为她的父母自会为她处理好一切,甚至还会专门带那种实验室里的小兔子回来给她玩。
直到有一天,丁俊山告诉丁薇:“爸爸找到给你换肾的供体了。”
手术的地点,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因为包子铺只卖早餐,下午和晚上都是打了烊的,只要把前面的卷帘门一关,在后面的空间里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发现。
医院里人多眼杂,流程严格,任何非常规的手术都无所遁形。
而直接把人绑回家里的风险也比较高,毕竟居民楼的隔音并没有多好,万一供体醒来以后大声吵闹,惊动到邻居那就完蛋了。
包子铺的这个位置就很好,因为临着老街,日常的喧嚣声就足以掩盖所有的声响。
而且后厨里有一个巨大的水槽,还有很多的刀具,就连处理血迹都会十分的方便。
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犯罪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