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凯红着眼睛看着聂明远,眼尾带上了几点泪花:“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去走你们口中所谓的正路吗?”
他像是在说着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一样,嘴角几乎咧到了太阳穴去,可眼里却全然都是苦涩:“年前的时候,我们五个工友的代表去了街道派出所报案。”
“我们那接待的同志倒是客气,给我们倒了热水,还帮我们登记,说是会向上反映,去调解解决。”
“可结果呢?”邢凯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的狰狞:“不仅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还在我们的工友陈子豪再次去问话的时候,直接把人抓住给关起来了。”
“你们说他扰乱办公秩序,说他无理取闹,”邢凯呲着牙说道:“这一关就是半个月啊,我们都想着最起码把他救出来,可以和老婆孩子团圆,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没有用,你们只一个劲的说陈子豪态度有问题,需要被教育。”
“聂大队长,”邢凯摇了摇头,声音突然轻了下来:“这就是你所说的法律途径,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解决问题吗?”
聂明远张了张嘴,刚想要回答,邢凯突然抬手指向了聂明远和他身后严阵以待的特警们。
“我们的人被抓起来的时候,这所谓的大队长不闻不问,现在我们抓了宋清辞,你们就派了这么多的人过来!”
邢凯的眼眶里面沁出了泪,声嘶力竭的吼了一句:“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凭什么相信你?!”
刹那之间,被安抚下来的人群再次哄闹了起来。
“对!不能信!”
“今天看不到工资,谁也别想好过!”
“官官相护,你们一些公安和黑心老板根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我们活路都没了,还要你们维持什么秩序?”
“不能放人,放了人我们更没指望了!”
工人们自发地向前涌了涌,用身体和手中的工具,在邢凯公安们之间,铸成了一道人墙。
铁锹,钢筋,撬棍等工具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不断的映射着那一张张被愤怒和绝望点燃的脸庞。
公安和武警的人数虽然不少,但面对如此密集又情绪极端的工人们,如果强行突破的话,势必会引发难以预料的混战和伤亡。
他们不能为了救一个宋清辞,就对这些工人们造成伤害。
聂明远举着喇叭的手,在邢凯那声嘶力竭的质问中,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聂明远迎着邢凯那通红含泪,却又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以及周围上百道同样写满了不信任的目光,久久的沉默了。
“邢凯,” 过了半晌之后,聂明远的声音再次通过喇叭传了出来:“如果你刚才说的年前报案,反而被捕的情况属实,我聂明远在这里代表市局刑侦支队,向你的那位工友陈子豪说一句抱歉。”
这话一出口,邢凯和身后的工人们全都愣了一下,愤怒的声浪中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聂明远紧接着又说道:“我们基层的公安们可能确实有一些地方做的不到位,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这是我们工作上的不足,我不否认。”
“但是,邢凯,” 聂明远话锋一转:“你看着我,我告诉你,我们今天不单单是为了你口中所说的有钱的老板而来。”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你们这样大规模的工地冲突,是极有可能发生暴乱的,甚至可能伤害到的不仅仅是宋清辞一个人的性命。”
“今天的这个事情跟我们往常接到的任何一起绑架伤害事件的性质都是一样的,”聂明远几乎是在掏心掏肺了:“我们身为公职人员,职责就是阻止任何形式的犯罪,解救人员,防止伤亡的扩大。”
他盯着邢凯,放慢了语气:“我今天带着我们这么多的兄弟站在这里,我告诉你,我凭什么可以让你相信。”
聂明远用右手将自己身上制服的领子扯了起来:“凭的是我身上的这件衣服,凭的是我作为一个刑警,对着警徽发过的誓言。”
随后,他又把语气放缓了些:“邢凯,原本你们是占理的,可今天你们用刀子对准了别人的脖子,把事态推到了这一步,有理也变成了无理了,还涉嫌犯罪了。”
聂明远长叹了一口气:“就算最后把工资拿到手了,你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想过这个后果吗?你觉得值得吗?”
“把刀放下,把人放了,”聂明远语重心长的劝导:“你想想你的家人,他们还在等着你回去,我们到这儿来了,就一定会帮你们解决问题。”
邢凯似乎被聂明远的这番话给说动了,他挥了挥手,让激动的工友们都安静了下来。
虽然……他并没有把底在宋清辞脖子上的刀给收起来,但是整个人的情绪却缓和了很多。
“聂队长,我今天就信你一回,”邢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我已经和宋鸿宽说好了,等到了4点,他把工资拿过来,我就立刻放人。”
“我说到做到,”邢凯的目光和聂明远的眼神对在了一起:“我不会胡来的,我相信你,也请你相信我。”
聂明远点了点头:“好,我们陪你等。”
说完这句话,聂明远放下了手里的喇叭。
可紧接着,他又对身旁的副手说道:“狙击手准备的怎么样了?”
副手微微点了点头:“已经在行动了。”
此时,站在人群里的雷彻行侧身问阎政屿:“小阎,你怎么看?”
“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普通人,” 阎政屿低声说着,眼中情绪复杂:“邢凯的诉求其实很简单,就是发工资,他不想杀人,至少现在是不想的。”
那柄架在宋清辞脖子上的刀子,只是一个震慑和谈判的筹码。
阎政屿抬头看了看越来越阴沉的天色:“但是……如果宋鸿宽耍花样,邢凯被逼到情绪彻底失控,那可就难说了。”
虽然阎政屿只适合宋家兄妹俩简单的打了个照面,宋鸿宽和柯玉音两个人更是没有过半点的接触。
但仅凭这些,和他前世依稀所了解到的书里的剧情,就已足够让他感觉今天的事情不会简单了。
雷彻行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你不看好邢凯?”
“不,”阎政屿轻声反驳道:“我不看好的人是宋鸿宽。”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工地上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工人们焦躁不安的挪动着脚步,时不时的抬头看天,或望向工地入口的方向。
邢凯手里的刀子始终停留在距离宋清辞脖子不远的地方,但保持了这么久的姿势,他也已经有些累了,手臂微微有些颤抖,额头上沁出了一些汗珠。
宋清辞整个人鼻青脸肿的,但还算镇定,一直闭着嘴默默的等待着,没有说一个字来刺激邢凯。
与此同时,在工地的侧后方,一栋与锦绣华庭仅一街之隔,同样处于建设后期的楼盘里,一名狙击手已经悄然间做好了准备。
他身上穿着几乎和水泥融为一体的灰色衣服,悄无声息的潜入了这栋楼体的顶层。
天台上视野开阔,正对着锦绣华庭工地财务板房前的空地,直线距离大约一百八十米,不仅处在狙击步枪的有效射程之内,而且还提供了一个良好的俯视视角。
狙击手微微眯起了一只眼睛,脸颊贴合在枪托上,不断地调整着瞄准镜的焦距。
镜头的中心,清晰的捕捉到了邢凯的身影。
只是他紧紧的贴在宋清辞的身后,只露出了小半个头部和抓着刀的右手手臂。
狙击手低头朝着对讲机说道:“已经就位。”
“收到,”聂明远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继续观察,等待指令,优先确保人质的安全,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严禁开枪。”
狙击手轻声回答道:“明白。”
他的呼吸平稳又悠长,食指轻轻地搭在扳机上,整个人纹丝不动。
时间缓缓的来到了下午三点五十八分,可工地的入口处,却依旧没有出现宋鸿宽的影子。
等待已久的农民工们几乎快要彻底的失去了耐心。
“骗子!又在骗我们!”
“马上就四点了!我们的工资呢?!”
“宋家的老王八蛋肯定又在耍我们!”
“不能等了,邢哥,动手吧,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人群爆发出了巨大的哗然和怒吼,不少人开始使劲往前冲,他们不断的挥舞着手里的工具,情绪完全失控了。
维持防线的公安们压力陡增,不得不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呵斥。
邢凯的眼睛红的几乎都快要滴血了,他脑海里面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仿佛也在这一刹那彻底的崩断了。
“王八蛋,敢耍我!” 邢凯嘶吼了一声,左手死死的拽着宋清辞的头发,右手刀锋一转,寒光凛冽的刀子就直直贴上了宋清辞的脸颊。
“看来你爹是不想要你这个儿子了……” 邢凯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形,刀尖在宋清辞惨白的脸上轻轻划动着,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你说……我是先割你哪块肉当利息呢?是这只没用的耳朵,还是……先剁你一根手指头?”
“冷静,你千万冷静……”宋清辞的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的喉结不断的滚动着:“我爸肯定会来救我的,你放心,他一定会给你们发工资的……”
“邢凯,放下刀,别做傻事!” 聂明远瞳孔骤缩,举起喇叭厉声大喝:“宋鸿宽已经在路上了,你再给他几分钟,你要是伤害了宋清辞,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想想你的家人,想想后果……”
然而此时的邢凯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了,聂明远的喊话声似乎已经完全传不进他的耳朵里,他扬起了刀,眼看着就要朝着宋清辞的耳朵狠狠割下……
与此同时,隔壁楼顶狙击手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了起来:“目标情绪失控,有伤害人质的意图……”
狙击手的眼睛透过瞄准镜,牢牢的锁定在了邢凯的身上,邢凯因为抬起了刀,手臂露出来的部分也更多了些。
那里虽然不是致命的位置,但只要一枪击中,也足够他在瞬间丧失继续侵害人质的能力。
聂明远顶着巨大的压力问了一句:“有没有把握?”
狙击手的手指微微扣向了扳机。
他屏息凝神,整个世界里面都只剩下了瞄准镜里那个不断晃动着的手臂。
他开始等待,等待那个最合适开枪的时机:“报告,有把握,请求授权。”
工地上的空气几乎是凝固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把即将落下的刀上。
聂明远捏着对讲机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
究竟是否要授权……?
就在聂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的刹那间,一只沉稳而有力的手突然从侧后方伸了出来,按住了他握着对讲机的手臂。
聂明远的心头猛地一跳,目光瞬间扫向了身侧,对上了阎政屿那双黑漆漆的眼眸。
阎政屿没有看着聂明远,而是一直观察着邢凯:“聂队,再等等。”
就在这个时候,满脸凶光的邢凯已经挥起了右臂,狠狠的刺了下去。
“啊——” 宋清辞下意识的发出了一声叫喊,紧闭着了双眼。
然而,预料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锵——”
一生沉闷的顿响,在死寂的空气里炸开。
那把锋利的弹簧刀,在距离宋清辞脖颈不到五公分的侧上方,狠狠地的扎进了他身后的柱子上。
邢凯用的力气极大,刀身瞬间没入了一小半,柱子表面皲裂的水泥碎屑簌簌地落了下来,扑了宋清辞满脸。
聂明远愣了一下,他又好气又好笑的叹了一声:“这个邢凯……”
隔壁楼顶的狙击手也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