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这一切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阎政屿怀着轻松愉悦的心情走回了宿舍楼,遇到了等候在门口的潭敬昭。
潭敬昭已经知道了阎政屿的身世了,他相信阎政屿能够独自处理好这些事情,所以就没有跟着一起下去。
但是作为朋友,他还是想要来看一看阎政屿的情绪怎么样:“处理完了?”
“嗯。”阎政屿点了点头,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大致复述了一遍。
“好家伙……”潭敬昭伸手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有些同情的说道:“这两人竟然还有脸来叫你们养她们?这脸皮都可以和长城的城墙一拼了。”
阎政屿轻笑着摇了摇头:“我觉得吧,其实还好。”
他曾经享受过父母全心全意的疼爱,所以现在并不在乎这些。
只是……
这一次,他一定要抓住杀害了他父母的凶手,断不能再让他逍遥法外,也不会再让这个世界的小阎政屿,和他一样的失去自己的父母。
——
离开市公安局都宿舍区后,柯玉音和宋清菡两个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先住进了招待所里。
“双人间,十块钱一晚。”招待所的前台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报出了价。
十块钱……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柯玉音的心不由自主的抽了一下,放在以前,这不过是她随手给保姆的小费罢了,现在却要用来支付她们母女二人一晚上的住所。
柯玉音沉默的付了钱,接过了钥匙。
招待所的环境算不上差劲,甚至可以说是很干净,但宋清菡在走进这个房间的一瞬间,还是控制不住的捂住了鼻子,脸上写满了嫌弃:“妈……我们就住这里?这……这怎么住人啊?”
柯玉音何尝不觉得难以忍受?
她住惯了宽敞明亮,带有独立卫浴的套房,这种地方,在过去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眼下……
“将就一晚吧,”柯玉音疲惫的叹了口气:“明天……明天我们去找个房子租,总比睡大街要强。”
话虽如此,对母女二人来说依旧是非常的不适应,她们辗转反侧了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熟睡过。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面色也更加的憔悴了。
她们用招待所公共卫生间的水胡乱的洗漱了一下,连镜子都不敢仔细照,就匆匆的退了房。
花了大半天的时间,两人终于租到了房子,房间不大,只有三十来个平方,里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桌子,两把凳子,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外物。
房租一个月五十块,押一付三。
宋清菡看着这个比招待所还不如的家,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死死抓着柯玉音的胳膊:“妈,我不要住这里,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我们……我们再想想办法好不好?我们去找别人借点钱,租个好点的……”
“借钱?找谁借?”柯玉音的声音非常嘶哑:“我们现在还能去找谁借钱?还有谁会愿意借给我们?你知道我们剩下的钱还能撑多久吗?”
残酷的现实让宋清菡顿时哑口无言:“我……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母女俩人几乎从未体验过的缓慢而痛苦的煎熬。
她们没有工作,只能坐吃山空,那典当首饰得来的几千块钱,在支付了房租,押金,购买最基本的生活用品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了下来。
她们必须要出去找工作了。
但是,找工作对她们而言,更是难如登天。
柯玉音已经五十多岁了,过去几十年里,除了下放的那段日子,她唯一的工作就是作为宋太太去交际应酬,美容购物。
宋清菡年轻,但同样毫无工作经验,她的大学是混过去的,学的专业知识早就忘的差不多了,除了逛街打扮,吃喝玩乐以外,她什么都不会。
母女俩碰壁了无数次,遭尽了白眼和冷嘲热讽,这才深切的体会到,离开了宋家那棵大树,她们什么都不是,连最基本的自食其力都显得如此的笨拙。
她们开始为几块钱的菜钱斤斤计较,开始吃起了最便宜的馒头咸菜……
日子在焦虑和互相抱怨中一天天过去。
支撑她们没有彻底崩溃的,是那个即将到来的庭审日。
那是她们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
“等庭审结束了,等你爷爷,你爸,你哥他们出来……”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柯玉音总会这样低声对宋清菡说:“他们毕竟是男人,有本事……等他们出来,我们就还能像过去一样的生活。”
“对,只要等爸爸和爷爷他们出来就好了……”宋清菡也会跟着点头应和,尽管她心里也没底,但她需要这个念想来对抗眼前令人窒息的生活。
她们靠着这点虚幻的希望,艰难的挨到了庭审那一天。
京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庄严肃穆的审判大楼前,国徽高悬。
柯玉音和宋清菡早早的就来了,两个人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尽可能的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了一些。
旁听席上的人越来越多,很快的,柯玉音看到了一群面容黝黑粗糙的农民工们。
那些人以邢凯为首,黑压压的坐在一堆,看起来压迫感十足。
邢凯之前绑架了宋清辞,还动了刀子,自然也是要被判刑的,他的宣判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出来了。
法理之外,总是会有人情。
当时的法院考虑到邢凯绑架宋清辞只是为了替农民工讨债,而且也没有造成什么特别严重的后果,所以就只判了他两年的有期徒刑,还缓刑三年。
也就是说,在缓刑的这三年时间里面,只要邢凯不再干其他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三年结束以后,他那两年的牢也就不用坐了。
除了这些农民工以外,柯玉音还看到了陈子豪的妻子熊彩燕,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袖子上面还带着白色的袖箍,怀里紧紧抱着一张镶着黑框的陈子豪的黑白遗照。
遗照上的陈子豪眼睛直勾勾的往前看着,吓的柯玉音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面跳出来了,她赶紧低下了头,去努力的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传被告人到庭。”
审判长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法庭侧面的门被打开了来,宋国忠,宋鸿宽,宋清辞,薛向昌等人,全部都在法警的押解下走入了法庭。
宋家的三个男人看起来神色萎靡,没有了半点曾经那高高在上的模样。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柯玉音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死死的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声音。
宋清菡也拼命的捂住了嘴,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着。
庭审过程十分漫长,公诉人用确凿的证据逐一指控了被告人的各种罪行,辩护律师自然也对其做了辩护,但面对铁证如山,所有的辩护都显得苍白又无力。
终于,来到了最激动人心的宣判时刻。
审判长站起身,庄严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畔响起:“京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现在对被告人……一案,进行公开宣判。”
“经审理查明……”
“被告人宋国忠,为掩盖其主导的锦绣华庭项目严重偷工减料,欺诈销售之罪行,在被害人陈子豪发现关键证据后起意灭口,指使被告人薛向昌,武庚等五人,对陈子豪实施暴力殴打致其死亡……”
“此外,被告人宋国忠作为宋氏集团实际控制人,在锦绣华庭等房地产项目中,决策并组织实施以不合格建筑材料冒充合格产……”
“被告人宋国忠,犯故意杀人罪,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合同诈骗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生,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死刑……
宋国忠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面嗡嗡作响,几乎都快要晕厥过去。
审判长的声音还在继续:“被告人宋鸿宽,明知其父宋国忠杀人犯罪,非但不报案,反而协助转移,藏匿尸体……”
“数罪并罚,判处被告人宋鸿宽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宋鸿宽的头颅深深地垂了下去。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啊……
一朝行差踏错,竟要承担这般严重的后果。
“被告人宋清辞……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十万元。”
宋清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那高贵的头颅,再也没有办法抬起来。
薛向昌作为杀害陈子豪的带头人,被判了十三年,其他四个人也分别被判了七八年的有期徒刑。
当所有的判决宣读完毕,法槌落下的刹那间,柯玉音和宋清菡彻底的瘫软在了座位上。
她们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希望,被这接二连三的重刑判决砸的粉碎。
宋国忠被判处死刑,他过去曾经那些看在他的面子上对宋家有所帮助的人,这下恐怕恨不得直接一蹦八丈远。
而宋清辞人生中最黄金的年岁,也将在高墙里面度过。
等他和宋鸿宽出来的时候,外面恐怕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而柯玉音和宋清菡母女两个,要独自面对这漫长的,毫无指望的十几年光阴。
后半辈子……她们真的只能依靠自己了。
可她们连自己都养不活啊……
无边无际的绝望如同海水一般铺天盖地的汹涌而来,将她们彻底的淹没了。
另一边的旁听席上,听到这些人判决的刹那间,熊彩燕眼里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般流了下来。
她紧紧抱着怀中陈子豪的遗照,将脸贴在了相框玻璃上,泣不成声的说道:“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杀了你的人……他们都得到报应了……判了……都判了……你可以安息了……”
熊彩燕的儿子也跟着哭了起来,小手紧紧的抓住了她的衣角。
以邢凯为首的工友们,也都红了眼眶,不少人默默的抹着眼泪。
一个年轻的工人哽咽着低声说:“子豪是为了咱们大家伙才……才遭了这毒手,虽然这些人都遭了报应了,但是子豪哥却再也回不来了……”
邢凯深深吸了一口气,蹲在了熊彩燕的面前:“弟妹,你别哭了,小陈的仇已经报了,而且还有我们这些兄弟们在呢,以后只要我们有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你和孩子。”
其他的工友们也都纷纷点头附和。
“对,嫂子,你和孩子以后都归我们管。”
“陈哥的孩子,就是我们大家的孩子。”
“我们一定供他念书,让他上大学,以后可不能再跟我们一样下这种苦力气。”
……
工友们七嘴八舌的承诺着,质朴的话语里面充满了真挚的情义,他们也都不富裕,但是却愿意为了替他们而牺牲的陈子豪,承担起这份照顾家人的责任。
熊彩燕缓缓的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满是真诚的脸,心中悲痛之余,也涌起一股暖流。
她抱着孩子,对着工友们深深的弯下腰:“谢谢……谢谢大家……子豪他地下有知,也一定会感激大家的……”
庭审结束,旁听席上的人群,陆陆续续的离开了现场。
柯玉音和宋清菡却依旧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她们看着空荡荡的被告席,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没有尽头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