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母的哭骂几乎是声嘶力竭,她的指甲在江训北的胳膊和肩膀上划出了一道道痕迹,拳头也狠狠的捶在他的身上。
她不是真的想要打死江训北,她只是觉得心痛,为她这十年里担惊受怕的日子,感到无比的心痛。
江训北面对江母的打骂没有任何的闪躲,他甚至微微挺起了背,使得自己能够更好的承受江母所有的愤怒和悲伤。
眼泪和鼻涕糊了江训北一脸,他咬着牙,反反复复的重复着:“妈,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年轻不懂事……是我蠢……我对不起你们……”
江父似乎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气来了,他抄起旁边的一把扫帚,劈头盖脸就朝着江训北打了下去:“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打死你个糊涂蛋,十年!人的一辈子有几个十年?你为个啥?!为个啥啊?你把爹妈当什么了?!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扫帚打在江训北的身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江训北蜷缩着,任凭打骂,只是不断重复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爸妈,对不起,我当时年轻气盛,为了所谓的兄弟情义没有考虑到你们,是我做的不对劲,是我错了,但是我现在已经改正了,我想要好好过日子,好好的孝顺你们了,我不会再去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阎政屿赶忙喊着其他的几个公安把江父江母给拉开了来。
“大叔,大娘,你们先冷静一下,现在打骂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
阎政屿在人被拉开以后,用力的按着江父的肩膀说道:“咱们先让他把话说完,只有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知道现在是谁要害他,要害沈霖一家,才能把真凶给揪出来。”
江母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说,都说,今天全部都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阎政屿将几乎虚脱的江训北从地上给拉了起来,让他坐在凳子上,递给他一碗糖水:“喝口水吧,慢慢说,从头开始,所有的细节,都不要漏。”
江训北双手颤抖着捧过了碗,他轻轻的眨了眨眼睛,思绪似乎回到了十四年前,他和沈霖初次见面的时候。
那一年,江训北只有十三岁,他的个子刚刚蹿起来一点,整个人虽然瘦得像根麻杆一样,但他心里头却觉得自己已经是条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他很早就没有念书了,在家里种地又觉得没什么出息,跟着村里的人去建筑队干了两天,觉得又苦又累,又不自由。
所以,后来就干脆跟几个同样游手好闲的半大小子,偷摸着跑到了荣城去。
城里是真的大啊,所有的东西都是新奇的,没有见过的,但也是真的让人感到害怕。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都到处乱撞,身上的钱也很快就花光了,一群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的。
就在他们蹲在巷子口,琢磨着是去偷还是去抢点吃的东西的时候,沈霖出现了。
沈霖那时候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但是在江训北他们这群半大孩子眼里,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人物了。
他穿着当时非常时髦的牛仔夹克,头发抹得油亮油亮的,手里夹着根烟,身后还跟着两个人,走起路来都好像带着风。
沈霖看到他们几个又脏又饿的怂样,非但没有嫌弃,反而是笑了起来:“你们是不是没地方去,没饭吃?”
江训北傻愣愣的点了头:“是。”
沈霖拍了拍江训北的肩膀,面带笑容的说道:“那以后你们就跟着我混吧,不仅有饭吃,还有钱花,而且也没人敢欺负你们。”
就这么着,江训北和几个半大的小子一起进了黑虎帮。
虽说是正式的加入了帮派,但其实也就是一群混混聚在一起,收收保护费,帮人看看场子,打打架,偶尔干点偷鸡摸狗,强买强卖的勾当。
那段时间,江训北觉得自己可威风了,他穿着沈霖给的旧衣服,口袋里偶尔还能有点零花钱,下馆子吃饭的时候也能大声的吆喝,走在街上的时候,很多人看到他们都躲着走。
江训北觉得那就是所谓的江湖义气,就是出人头地。
沈霖对他也一直都很不错,有好处的时候会想着他,打架的时候也会护着他一点。
渐渐的,江训北开始在心里面把沈霖当成了亲大哥,他总想着他这辈子就跟定沈霖了,为他卖命也都是值得的。
可这种风光的日子只持续了两年,在1980年的时候,黑虎帮的帮主因为贩毒被抓了,头目一倒,底下的人一下子也就都乱了。
一时之间黑虎帮内群龙无首,人人都想要当新的老大,多占点地盘,多捞点好处,于是帮里分成了两大阵营,成天到晚的吵架闹腾。
沈霖也算是一伙有点实力的小头目了,但是姚松涛那边的势力明显要比沈霖大的多,因为姚松涛比沈霖大好几岁,资格更老,手下的人也多,他一直看不起沈霖这种后起之秀。
两边为了抢一个油水很足的夜市摊位的管理权,摩擦了好几次,火气也是越积越大。
那天晚上,冲突终于彻底爆发了。
四五十号人乌泱泱的聚集在一起,一言不合就直接打了起来。
人太多了,乱七八糟的混成了一团,打到最后,人影幢幢,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
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下了黑手,一棍子砸在了沈霖的后背上,使得他踉跄了一下。
姚松涛瞅准了机会,嘴里骂着脏话,一拳就打在沈霖的脸上,沈霖被打得偏过了头,嘴角立刻就见了血。
这一下,好像彻底点燃了沈霖骨子里的凶性,他嗷的吼了一嗓子,抓着手里的刀,不管不顾的就朝着姚松涛捅了过去。”
一刀,两刀,三刀……
姚松涛起初还在叫骂,但很快的,他的动作就慢了下来,叫骂的声音也渐渐的消失不见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震惊的看着自己肚子上不断涌出的鲜血。
沈霖仿佛是疯了,江训北不断的拉着他,喊着他,他却全部都听不见,只一个劲的捅着姚松涛。
直到姚松涛彻底的不动了,江训北颤颤巍巍的喊了一声:“霖哥……死……死人了……”
沈霖这个时候才终于回过了神。
他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姚松涛的身体,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沾满了血的刀,脸上的凶狠和疯狂在刹那间迅速的褪了去,变成了一种巨大的惊恐。
沈霖的手骤然一松,沾满血的刀子直接“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但沈霖只慌乱了一瞬间,就看到了站在他旁边,被吓得脸色煞白,连腿肚子都在打颤的江训北。
沈霖没有任何犹豫的一把抓住了江训北的手,他手上沾着的姚松涛尚且温热的血,也一并被染到了江训北的掌心里。
“小北,”沈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的砸进了江训北耳朵里:“哥带了你这么久,哥从来没求过你什么,是不是?”
江训北茫然的点了点头,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对。”
“哥今天就求你一件事,”沈霖抓着江训北胳膊的手更加的用力了,另一只手飞快的捡起了地上那把染血的刀,不由分说的塞进了江训北颤抖的手里:“你能不能……替哥把这个事扛下来?”
江训北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一些,满脸不可置信的盯沈霖:“扛下来?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沈霖的嘴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死……死人了!!!!”
刹那之间,还在打斗的人群全部都停了下来,然后一哄而散。
江训北也想要跑,可沈霖却死死地拽住了他。
“你听哥说,”现场眨眼间就没有了其他任何人的存在,沈霖哑着嗓子说:“你才15岁,还没有成年,法院判案的时候,对未成年人会从轻处理的,而且你不是故意要杀他的,是打架的时候不小心的,是失手了,你还能去自首,主动自首还能够减刑,算下来最多就两三年,两三年就能出来了。”
江训北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哥……”
沈霖竟然双腿一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江训北面前的地上。
“小北,哥求你了,哥给你跪下了,”沈霖仰着头,脸上又是眼泪又是血污的,看起来可怜极了:“你看在哥这些年对你还不错的份上,你替哥进去顶了好不好,就两三年,等你出来哥一定好好补偿你。”
沈霖不停的给江训北画着大饼:“到时候你要钱给钱,要啥给啥,哥的生意以后分你一半,哥给你在荣城买房子,把你爹妈都从农村接过来享福,给他们养老送终,哥说到做到,小北,你就帮哥这一次,就这一次……”
他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许着天花乱坠的承诺。
当时的江训北只有15岁,正是年少轻狂,愿意为了哥们义气两肋插刀的时候。
看到沈霖如此的跪在地上求他,然后又承诺把他爹妈也接到荣城来好好照顾,再加上江训北也觉得坐个两三年的牢也没有什么的,于是就答应了。
两三年的时光,换来爹妈和他下半辈子的好日子,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
所以江训北将沈霖给扶了起来,哑着嗓子说:“行,霖哥,我……我替你扛。”
沈霖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狂喜的神情,他站起来用力拍了拍江训北的肩膀:“好兄弟,哥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你放心,哥答应你的一样都不会少,你现在就去公安局,自首说人是你失手杀的,记住,就说在混乱中失手杀了人,别的什么都别说。”
于是,江训北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握着那把杀了人的刀,走进了公安局。
可后来的事情,发展的却如同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一样。
因为从始至终都没有沈霖所说的什么两三年就出来的情况。
就算江训北未成年,就算江训北自首了。
但姚松涛死了,死了就是死了。
判决下来的时候,江训北站在被告席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有期徒刑十年啊……
判刑的时候,江训北已经十六了。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他人生最好的年纪,全部都是在布满了铁丝网的高墙里面度过的。
出狱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江训北穿上了一开始的那身早已经不合时宜的旧衣服,背着一个空瘪的帆布包,手里捏着释放证明,缓缓地走出了监狱的大门。
监狱外面的空气是自由的,却也冰冷刺骨,带着一种全然陌生,令人惶然的气息。
江训北没有选择直接回家,而是几经辗转,打听到了沈霖的下落。
沈霖现在开着一家建材公司,出门都是坐着小轿车,结了婚,有了女儿,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江训北想着找沈霖去问问,问问当年跟他说的那些话究竟还做不做数,就算不能够全部兑现,哪怕只给一点钱,让他能够稍稍喘口气也好。
在去的路上,江训北整个人都是忐忑不安的,他不知道沈霖还记不记得他,还记不记得当年的那一点兄弟情分。
但幸好,沈霖还是记得的。
两个人见面的地点是在沈霖的家里面,沈霖坐在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到江训北的时候,脸上带着疏离又礼貌的微笑:“你是……小北?”
他赶忙站起了身来,让江训北坐在了沙发的另一边:“真是好久不见了啊,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跟哥说一声,哥好给你接风洗尘啊。”
沈霖伸出了手,要跟江训北握手。
江训北把手在裤子上用力的蹭了蹭,才僵硬的伸了过去。
沈霖的手温暖又干燥,只是简单的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想要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江训北被他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但终究还是缓解了一些紧张,他吸了一口气,忐忑不安的说道:“不……用了,沈……沈总,我……我不渴。”
“哎呀,叫什么沈总,生分了不是?还是叫哥,”沈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点上,透过烟雾看着江训北:“怎么样,在里面受苦了吧?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啊……以后有什么打算?哥这儿……”
江训北鼓起勇气打断了沈霖的话:“霖哥……我这次来,是想……是想跟你说说当年的事。”
沈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弹烟灰的动作顿了顿:“当年?当年什么事?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早就忘了。”
“就是……就是姚松涛那件事,”江训北看着沈霖,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我……我替你顶了十年,当初……当初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沈霖脸上的笑容彻底的消失了。
他慢慢的把烟按灭在了精致的烟灰缸里,身体向后靠在了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叠的放在膝盖上,整个姿势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江训北,”沈霖开了口,他缓缓的说着,但每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戳在了江训北的心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训北的心直直的往下沉,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的意思是……人不是我杀的,是你杀的,我替你坐了十年牢,当初你跪着求我,答应我出来以后……”
“够了,”沈霖突然打断了江训北的话,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的意味:“江训北,我看你是坐牢把脑子坐糊涂了吧?人是你杀的,刀上有你的指纹,现场有人看到你拿着刀,是你自己去公安局自首的,法庭上证据确凿才判你十年,白纸黑字的判决文书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