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韶瑞在温暖的幻梦里躲避着现实的凛冽,李韶瑞则是在一片荆棘中开出了一条血路,让这具脆弱的躯体得以延续。
直到那个黄昏,这具身体被金班主发现。
金班主给了沈韶瑞一碗热饭,一个避风的角落。
他甚至还说:“那傻孩子,笨的很,但没事,只要跟着我们戏班,就总能混口饭吃。”
这些对常人许微不足道的东西,对于沈韶瑞而言,却是溺水之人能够抓到的唯一的一块儿浮木。
金家班所有的人都很善良,很温柔。
他们只教沈韶瑞简单的动作,就算他笨手笨脚的模仿,做的一点都不标准,依旧会得到夸奖,还会被奖励一块饴糖。
他们给他起名叫小九,不去探寻他的过去,当他是一个可怜的孩子,给他一口饭吃,一件衣穿。
他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睡过大通铺,也睡过破庙,但却再也没有饿过肚子,再也没有在冬夜里瑟瑟发抖,再也没有人对他拳脚相加。
他吃饱了,喝足了,也安全了。
于是,李韶瑞就沉睡了。
整整五年,李韶瑞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可直到金家班,来到了荣城。
那些所有被傻子沈韶瑞抛弃在了记忆深处,被时间封印的画面,开始不断的闪回。
在脑袋里面一阵尖锐到足以撕扯灵魂般的剧痛过后,李韶瑞再次苏醒了。
他开始了报复。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隐瞒自己,所以凶器上的指纹现场的痕迹,他全部都没有处理。
他就是要正大光明的告诉沈霖和李雪,那个被他们当初像扔垃圾一样扔掉的孩子……
又回来了。
听完李韶瑞的叙述,许欣瑶的笔在纸上快速的移动着:“所以……你认为你的存在是为了保护沈韶瑞?”
“差不多吧,只不过这是曾经了,”李韶瑞轻轻笑了笑:“因为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许欣瑶挑了挑眉:“比如报复沈霖和李雪?”
“应该说是……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李韶瑞纠正道。
“你知道吗,有的时候其实我挺羡慕那个傻子的,”李韶瑞的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淡淡的,带着嘲讽的笑:“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记得那些被打被骂的时候,不记得那些饿得啃树皮的日子,也不记得被人像垃圾一样踢来踢去的耻辱,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金班主疼他,有戏班子的人照顾他,他……其实挺幸福的。”
李韶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但我记得,我记得所有的事情,”李韶瑞依旧在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苦涩:“我记得沈霖杀人时候的凶狠,记得他把沈韶瑞扔下,转身离去的残忍,记得人贩子发现沈韶瑞是傻子后把他踢下车的那个冬天,也记得在冷风中差点被冻死的感觉……”
“我记得所有的事,所以……总要有个人来算这笔账的,”李韶瑞掀起眼帘看一下许欣瑶,似乎是在寻求认同一般:“对吧?”
但他也并没有那么想要得到许欣瑶的回答,很快就又自顾自的说下去了:“那个傻子下不了手,也想不到这些。”
“所以……”李韶瑞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那就由我来,我替他记住,我替他计算,我替他动手,等到他再回来的时候,这一切都结束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可以继续当他的傻子,继续被金班主宠着。”
李韶瑞双手撑在了桌子上,轻声说道:“这样不是很好吗?”
许欣瑶摇了摇头:“你认为你所做的这些是在保护他?”
“我是在完成他内心深处最深处的愿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那个傻子,”李韶瑞嗯哼了一声:“那个傻子虽然傻,但有些东西他是懂的,他懂的什么叫爸爸不要他了,他懂的什么叫做被人欺负,也懂的什么叫疼。”
“这些感受一直都埋在他的心里,只是他不会表达,”李韶瑞虽然张口闭口都是那个傻子,可他在说这些的时候,眼尾始终带着一丝浅笑,整个人都显得无比的温柔:“所以我替他把它们都挖出来,变成现实。”
“所以你砍掉了沈书敏的四肢,戳瞎了郭家和的眼睛?”许欣瑶不紧不慢的说着:“你为什么不直接报复沈霖和李雪?”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李韶瑞的嘴角依然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沈韶瑞那个傻子最信任的,除了金班主以外,就是悟空那只猴子了,可沈书敏那个丫头,竟然想把猴子的手脚砍掉,绑起来供她玩。”
“我一开始也没想对她怎么样的,可谁让她这么恶毒呢?”李韶瑞右腿架在了左腿上,整个人显得更慵懒了几分:“沈霖生的女儿,果然和他一模一样。”
“直接杀了他们,那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李韶瑞摇了摇头:“死了可就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觉得他们死了以后还会痛苦吗?”李韶瑞幽幽的说道:“死人一点都不痛苦的,痛苦的是活着的人。”
李韶瑞竖起了两根手指:“沈霖这辈子最在乎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他的脸面,还有一个就是他的宝贝女儿。”
“他一个杀了人的黑帮老大,现在竟然想要安安稳稳的过幸福的日子,”李韶瑞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具嘲讽的弧度:“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所以我让他的女儿活着,因为活着要比死了难受的多,”李韶瑞语气淡淡的描述着自己的想法:“一个十一岁的女孩,没有了四肢,一辈子都要人照顾,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她会恨沈霖,恨这个没能保护她的父亲,恨这个把她卷入复仇漩涡的罪魁祸首。”
“她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想着这个事情,她会一辈子的恨沈霖,”李韶瑞对于自己现在制造的这个结果非常的满意:“沈霖这辈子也别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
“至于郭家和……”李韶瑞似乎是说渴了,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他是李雪的儿子,是她离开沈霖后和别人生的孩子,她抛下了过去的一切,去过新的生活,生了个健康的,不傻的儿子,过得挺好吧?”
李韶瑞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我只是想告诉李雪,让她好好的看看,她逃跑后生的好儿子,现在也废了。”
“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傻了,一个瞎了,这公平吗?”李韶瑞自问自答道:“我觉得挺公平的。”
许欣瑶安静的听完:“你既然也要报复李雪,为什么还要选择和她一个姓?”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李韶瑞说得轻描淡写的:“沈韶瑞是沈霖的儿子,李韶瑞是李雪的儿子,这个逻辑很简单的,不是吗?”
许欣瑶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她抬起了头,直视着李韶瑞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也很冷静,没有任何疯狂的迹象。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会做下如此残忍事情的人。
“你知道吗,”许欣瑶缓缓开口道:“在心理学上,我们通常认为反社会人格障碍者是缺乏共情能力的,他们一般情况下都无法理解他人的痛苦,但根据你刚才的描述显示,你完全能理解沈书敏未来可能要经历的痛苦,理解沈霖要承受的折磨,也理解郭家和失去视力的恐惧。”
“正是因为你理解,”许欣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所以你算计利用了这一切。”
李韶瑞歪了歪头:“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许欣瑶合上了笔记本:“你具有完整的认知功能和情感理解能力,你知道什么是对错,知道什么是痛苦,也知道什么是罪恶。”
“你只是选择了一条路,并且清醒的走在了这条路上。”
李韶瑞笑了:“这算是夸奖吗?”
“这是评估,”许欣瑶目光直直的看着李韶瑞:“根据我国《刑法》规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的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但间歇性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时候的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
许欣瑶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李韶瑞,从我们刚才的对话来看,你现在,以及实施犯罪的时候,都处于完全清醒,有完整辨认和控制能力的状态,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并且有明确的动机和计划。”
审讯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李韶瑞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收敛了。
他看着许欣瑶,眼神变得深邃了起来,像是在重新评估着面前这个人。
“你是第一个,”李韶瑞如同是发现了知己一般轻声说着:“第一个没有把我当疯子,也没有把我当怪物的人。”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许欣瑶说得很直接:“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格,你拥有着完整的自我意识,记忆和认知能力,你是复仇的产物,是为了清算过去而诞生的审判者,你和沈韶瑞共用着一具身体,但你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在法律上,这意味着你要为你的行为负全部的责任,”许欣瑶此时已经将李韶瑞当成一个单独的个体来看了:“沈韶瑞的那个状态,也许可以申请精神鉴定,评估其刑事责任能力。”
“但是你李韶瑞,”许欣瑶一字一句说的无比的肯定:“没有这个可能。”
李韶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仿佛许欣瑶说的,正是他早已预料到,并且接受了的结果。
“明白了。”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静的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一样。
许欣瑶合上了笔记本,朝李韶瑞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便站起身,推开门,走出了审讯室。
在隔壁观察室里看了全过程的重案组的全员,都在许欣瑶走出审讯室的刹那间围了上来。
潭敬昭迫不及待的问了一句:“许同志,现在情况如何?”
许欣瑶轻轻叹了一口气:“去会议室说吧。”
“根据刚才的评估和之前的所有材料的分析,”许欣瑶站在会议室那块黑板面前,给出了结论:“可以确定沈韶瑞患有分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多重人格障碍,他体内至少存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状态。”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面书写下了几个词汇:
主人格,创伤性,智力障碍,无刑事责任能力。
许欣瑶一边写一边说:“第一人格我们就暂且称之为主人格吧,他是沈韶瑞,这个人格在童年头部创伤后智力受阻,认知能力停留在了两三岁的儿童时期,他对暴力有着本能的恐惧,他性格温顺,对过去十几年间的许多事件以及最近的犯罪行为,都缺乏完整的记忆和理解。”
“至于第二人格李韶瑞……”许欣瑶的笔微微顿了顿:“这个人格是在极端的虐待和遗弃环境中,为了生存和自我保护而催生出来的,他拥有完整的认知能力,他的情感理解力也是健全的,他记得所有的创伤,具有严密的逻辑思维和计划能力,完全清楚自己的行为性质和法律的后果。”
“但关键是……”许欣瑶转身面对着大家:“这两个人格在意识层面是完全分离的,主人格对副人格的行为无知无觉,副人格则完全知晓主人格的一切,他们在不同时间分别占据了身体的控制权,但认知,记忆,和情感反应模式上,都完全不同。”
“在法律意义上……”许欣瑶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几乎可以视为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共享一具身体。”
“那……法律责任要怎么划分?”潭敬昭那张黝黑的国字脸上写满了困惑。
许欣瑶指着黑板上的两个名字:“这里的问题在于,沈韶瑞这个人格很符合不能辨认,不能控制的法律条件,但李韶瑞这个人格在实施犯罪的时候,精神是正常的。”
“所以……”颜韵轻声问:“一个要负责,一个不用负责?”
叶书愉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炸了:“可他们俩就是一个人啊。”
“他们是同一个身体,两个不同的意识主体,”许欣瑶用专业术语解释道:“在司法精神病学领域,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但根据现有的判例和学界的共识,在能够明确区分不同人格状态及其认知能力的情况下,应当针对具体实施犯罪行为的人格状态进行责任认定。”
“根据我的专业判断,”许欣瑶微微沉吟了片刻:“虽然李韶瑞需要负刑事责任,但由于这具身体里同时存在一个无刑事责任能力,且具有高度依赖性的人格,所以常规的刑罚执行是有些不合适的,监狱的环境可能会对主人格沈韶瑞造成二次伤害,甚至可能诱发更危险的后果。”
许欣瑶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的建议是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明确两个人格的状态,如果结论与我的初步判断一致,那么李韶瑞就会因其具有刑事责任能力,而需接受法律制裁。”
“但由于他和无责任能力的人格共体,所以应该被送往精神病院进行治疗和监管,主人格沈韶瑞也需要在专业医疗机构接受看护和治疗。”
阎政屿听着这些话,回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些案例。
那些共用一个身体的意识,有像沈韶瑞和李韶瑞这样截然对立的,也有更加复杂多元的。
所以法庭的判决也是五花八门。
但无论哪种判决,都无法真正的解决那个核心的问题。
当一个人的灵魂裂成了碎片以后,法律该惩罚哪一片?又该保护哪一片?
阎政屿思索了片刻后问道:“许同志,在你的经验里,这种情况有融合的可能吗?”
“分离性身份障碍的治疗,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许欣瑶的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不确定:“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是李韶瑞的情况有些特殊。”
许欣瑶缓缓解释道:“他不是简单的一个创伤保护者,他是一个完全成型的,具有完整世界观和价值观的独立人格。”
而且,即使通过治疗让李韶瑞这个人格消失或是整合了,那些被遗弃,被虐待,被欺凌的记忆依然存在。
“而且……”许欣瑶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即使经过治疗以后成功消除了李韶瑞,沈韶瑞的意识也可能继续分裂出别的人格来。”
“因为痛苦不会消失,只会用另外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下去。”
钟扬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就按程序走吧,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整理所有材料,准备移送到司法精神病院,至于其他的……让法庭和专家们去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