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练习呀,”陈嘉禾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们去荣城的这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过来的,宿舍楼这边晚上锻炼的公安哥哥们可好了,教了我好多实用的招数呢。”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比划了几下,虽然动作还谈不上多么的专业流畅,但一板一眼的,能看得出来确实是认真练过了的。
而且陈嘉禾的眼神里也褪去了几个月前阎政屿刚见到她时候的怯懦与惶恐,多了几分锐气。
“现在啊,我一个人走在路上都不怎么怕了,”陈嘉禾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小小的自豪:“感觉浑身都有劲儿了呢。”
“嗯,”阎政屿肯定的说道:“挺好的。”
潭敬昭更是直接咧嘴笑了,他的大手拍在了陈嘉禾的肩膀上:“可以啊丫头,真有恒心,怪不得我看你这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在学校怎么样,没耽误学习吧?”
“没有没有,”陈嘉禾连忙摇头,马尾辫跟着甩动:“我都是做完了功课才来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的作用,感觉锻炼之后,脑子好像更清醒了,背书做题的效率都高了不少呢。”
紧接着,陈嘉禾又说起了一些学校里的琐事。
比如哪个老师讲课特别的有趣,班里的哪个同学又闹了什么笑话,学校食堂新出的菜品……
她叽叽喳喳的,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可以可以,”潭敬昭赞许的点了点头,随即眼里闪过了一抹促狭的光:“光说不练假把式,来,让我看看你最近学的怎么样了,咱们来过两招。”
陈嘉禾的眼睛一亮,非但没有露怯,反而是立刻后退了半步,拉开了架势。
她的双手握拳抬到了胸前,左脚往前探了探,重心也沉了下去:“好啊,请潭大哥指点。”
“哎呦,架势可以啊,”潭敬昭来了兴致:“来吧,攻过来试试,你别害怕啊,我收着力呢。”
陈嘉禾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的专注了起来。
她记得阎政屿教过的,面对强敌的时候,一定切忌犹豫和蛮力。
所以陈嘉禾没有冒然直冲,而是脚下快速的移动着,试图寻找到潭敬昭的视线盲区或着重心不稳的瞬间。
阎政屿没有出声,默默的退开了几步,将路灯下这片小小的空地让给两人。
只见陈嘉禾突然一个滑步前冲,右拳直击向了潭敬昭的腹部,在潭敬昭侧身格挡的瞬间,她左腿又迅捷的一个低扫,直冲潭敬昭的小腿胫骨。
潭敬昭的眼中闪过了一抹讶色,他确实没料到,陈嘉禾这动作虚虚假假的,竟然把他都给唬住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虽然陈嘉禾的招式对于潭敬昭来说依旧有些轻飘飘的,但却也已经初具雏形了。
结束以后,陈嘉禾有些忐忑的看着潭敬昭:“潭大哥,我……我是不是太差了?”
潭敬昭摇了摇头,朝着她用力的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笑容:“你这可不差。”
他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真的很棒,看来这段时间你确实没有松懈。”
得到如此直白的夸奖,陈嘉禾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阎政屿这才走上了前来:“下盘还要更稳一些,发力的时候不要先送肩膀,不要只用手臂的力量,还有,虚招的意图也不要太明显了。”
阎政屿一边说着,一边简单的做了几个示范的动作。
陈嘉禾看的目不转睛:“我记下了。”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阎政屿看了一眼手表:“过量训练反而不好,而且你也该回学校了。”
陈嘉禾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听话的停了下来,拿起外套穿在了身上。
潭敬昭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现在冬天天黑的早,也挺冷的,你一个女孩子晚上来回跑不安全,以后不用天天过来了。”
看到陈嘉禾脸上瞬间掠过的失落之色,阎政屿补充道:“你是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主,以后可以等周末放假的时候过来,我们也有更多的时间教你。”
听到这话的陈嘉禾眼睛又亮了:“好,谢谢阎大哥,谢谢潭大哥,我周末一定来。”
阎政屿提起了她的书包:“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潭敬昭三两不跟了上来:“一起吧,反正我也没啥事。”
到了学校门口,陈嘉禾用力地朝两人挥着手:“我到啦,谢谢阎大哥和潭大哥,我们周末见哦。”
说完这话,她从阎政屿的手里接过了自己的书包,脚步轻快的跑进了夜色里。
目送她离开后,阎政屿和潭敬昭这才并肩往宿舍走去。
沉默的走了一小段,潭敬昭忽然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路灯下氤氲开来。
“看着这小丫头……”潭敬昭有些感慨的说道:“可变化真大啊,我还记得刚认识的那会,像个鹌鹑似的,胆子小的很,现在那股子劲儿……啧,真好。”
阎政屿应了一声,算是认同:“嗯。”
“有时候吧……”潭敬昭继续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办完那些个糟心的案子,看着那些被毁掉的人生,心里头总是堵得慌,沉甸甸的,觉得这世上的脏东西怎么就没个完呢……”
他顿了顿,脚步也放缓了些:“可是转头,看到像陈嘉禾这样的孩子从一个坑里爬出来,没被压垮,反而咬着牙,自己一点一点的挣出来,活出了个新样子……就觉得,好像又有劲儿了。”
“你看她刚才那眼神……”潭敬昭比划了一下:“练拳时那股认真不服输的劲,多鲜亮啊。”
阎政屿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这世道确实总有阴暗的地方,但也总有人努力的向着光长。”
“咱们穿上了这身衣服,不就是为了铲除那些脏东西,让更多的普通老百姓能安安生生的,照着他们自己的心思,好好活出个人样来吗?”
“也是,”潭敬昭又咧着嘴笑了起来:“你说的对。”
无论时代如何的变迁,技术如何的进步,有些东西总是互通的。
比如……
对正义的追求,对善良的守护。
以及对每一个努力向上的生命的尊重。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重新走到了宿舍楼下。
“行了,赶紧上楼洗个热水澡,早点睡吧,”潭敬昭打了个哈欠,疲惫感后知后觉的涌了上来:“明天还得去见聂队呢。”
“嗯。”阎政屿轻轻应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上了楼梯。
他们的宿舍在二楼,门对门。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了一道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老阎,”潭敬昭在开门前忽然回头:“谢了。”
阎政屿开门的动作停了一下,有些疑惑的看向了他。
潭敬昭笑了笑:“没啥,就是觉得……一起办完案子,一起吃顿饭,一起教教孩子,再一起回这里,挺好的……”
他说完后,也不等阎政屿的回应,径直拧开门了把手,高大的身影转瞬间就消失在了门后。
阎政屿在门口站了一秒,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低眉浅笑的脸上。
然后,他也拧开了自己的房门。
——
时间像指尖的沙子一般无声的滑落,转眼间便来到了一月中旬。
京都的冬天进入了最冷的时节,干冷的北风卷着尘沙,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的疼。
这天晚上放学了后,陈嘉禾像往常一样的,先是去食堂吃了顿饭,然后就回到了教室里面开始自习。
就在她对着一道数学题和证明题冥思苦想的时候,她的桌子突然被人敲了两下。
陈嘉禾下意识的抬起了头,就看到班主任皱眉看着她:“你跟我出来一下。”
来到走廊里,班主任语气复杂的说道:“你的父母来学校了。”
陈嘉禾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但班主任没有察觉到这个,继续说着:“你父母现在在学校门口,我和教导主任去劝了,让他们离开,他们不愿意走,让他们进来谈,他们也不肯,非要你立刻出去。”
“这学校门口人来人往的,他们在这闹,影响非常不好,”班主任抬手拍了一下陈嘉禾的肩膀:“你出去看看吧。”
陈嘉禾抓着校服下摆的手指猛的收紧了一些,她的骨节泛白,指甲几乎都快要掐进掌心里了。
“他们……他们来干什么?”陈嘉禾的声音干涩又嘶哑,几乎都不像是她自己的了。
班主任叹了口气:“不清楚,但看那架势……来者不善,嘉禾,老师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但你毕竟是学生,现在又是期末考试的关键时候,你先过去好好跟他们说说,劝他们先回去,有什么事考完试再商量,行吗?这么堵在学校门口,围观的学生和家长越来越多,影响实在是太坏了。”
父母,学校门口,大吵大闹……
这几个熟悉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一样,让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几个月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勇气,在这一刻变的摇摇欲坠。
陈嘉禾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我知道了。”
“走吧,”班主任推了一下陈嘉禾的后背:“我和你一起去。”
陈嘉禾转过了身,脚步虚浮的朝着楼梯口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一样,让她整个人都有些迷茫。
楼梯间里昏黄的光线将陈嘉禾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的,扭曲又变形。
越往学校门口走,隐约的嘈杂声就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正常的放学的喧闹,而是一种混合着尖锐的叫骂,众人的议论和劝阻的声音的混乱嘈杂。
陈嘉禾的心跳的像擂鼓一样,不断的撞击着她的胸腔,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还没完全走到校门口呢,那熟悉又令人恐惧的大嗓门就穿透的吵吵嚷嚷的人群,尖利的刺了过来。
“陈嘉禾你个死丫头,这么半天你死哪儿去了?老娘和你爸大老远的跑来,腿都站僵了,你缩在里面当乌龟是吧?你有没有良心啊?!我白养你这么大了,你个不孝女,没心肝的东西!”
“陈嘉禾,你个死丫头,赶紧给我滚出来!”
陈嘉禾听得明白,这是她妈妈的声音。
陈母的声音带着一种市井特有的泼辣,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一样,反复刮擦着陈嘉禾的神经。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僵在了原地,再也迈不过去。
此时的校门口堆了一大群的人,有背着书包好奇张望的学生,有来接孩子的家长,有学校的保安和老师,还有路过这里,被咒骂声吸引过来的闲人。
而这其中,有两个人特别的显眼。
陈父穿着件半旧的棉大衣,蹲在路边的花坛沿上,闷头抽着一根廉价的卷烟。
烟雾缭绕中,他时不时的抬头瞪一眼学校大门,嘴里不停的嘟嘟囔囔着。
陈母身上裹着一件艳紫色的羽绒服,头发特意烫成了小卷,用发夹别在了耳朵后面。
此刻,她正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学校里面,唾沫横飞的叫骂着。
她每一声的叫骂都中气十足,生怕有人听不见似的。
“看什么看?没见过管自家闺女啊?”陈母对着一个学生的家长吼了一句,转头又冲着校门里面喊:“陈嘉禾,你听见没有?!赶紧给老娘死出来,你再不出来,老娘就在这儿不走了,老娘非要让全校都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