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政屿看着他这副矫揉造作的模样站起了身,走到桌边拿起了贾桂明喝水的那个杯子。
他的手指稳稳的握住了杯子的底部,避开了贾桂明指纹的位置:“这杯水已经凉了,我给你换杯热的。”
贾桂明还沉浸在悲痛之中,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好,谢谢……”
就在阎政屿走出接待室之后,雷彻行也紧跟着走了出来。
看着阎政屿轻轻笑了一声:“我去给他倒水,你去干你的事吧。”
阎政屿微微一挑眉,果然不愧是他师父,竟然这么懂他:“谢了。”
他拿着杯子来到鉴定科的时候,颜韵此时正盯着电脑对比着一些数据。
看到阎政屿过来,颜韵有些好奇的看了他一眼:“这是有什么新线索了?”
阎政屿把杯子递了过去:“上面有嫌疑人的指纹,你把它提取出来跟案发现场的指纹做一个对比吧。”
“啥?”颜韵满脸的诧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不是去接待贾桂香的弟弟了吗?”
“确实是贾桂香的弟弟,”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解释着说:“但也是重大的嫌疑人,这个贾桂明,就是静静说的那个被贾桂香打了一巴掌的年轻客人。”
颜韵只觉得自己的心肝肺都跟着颤了颤:“我的老天爷……这凶手该不会真的是这个贾桂明吧?”
阎政屿轻轻应和了一声:“可能性很大。”
“行,”颜韵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给我二十分钟。”
颜韵拿出了专用的指纹刷,蘸取了一些粉末,轻轻的将其刷在了杯子的杯壁上。
当粉末附着之后,指纹线条便开始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随后,颜韵动作小心的用胶带将这些指纹一一提取固定。
做完这些,她将提取到的几枚指纹放到了扫描仪下,老式的平板扫描仪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运行声,绿灯闪烁间,将指纹图像转化为了数字信号,传入到了旁边的电脑里。
等待传入的这个间隙,颜韵不由得发出了一阵感慨:“现在有了电脑就是好啊。”
她看着缓慢移动的进度条,轻叹了一声:“早两年的时候,这指纹比对还全靠眼睛呢,拿着放大镜在灯光底下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有的时候都看的眼睛发花,直流眼泪。”
“要是碰到什么模糊的,残缺的,那更是头疼,不仅得反反复复的看,而且还得好几个人一起看,就这样,还不敢轻易下结论,”说到这里,颜韵突然勾唇笑了笑:“科技进步就是好,现在办案都方便多了。”
九三年的电脑对比二零二五年还是比较慢,但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阎政屿斜倚在柜子上面看着:“确实,以后会越来越方便的。”
颜韵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终于,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了比对报告。
颜韵的目光迅速的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特征点连线图和标注,最终定格在了报告最下方那行加粗的结论上。
“小……小阎……”颜韵的声音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你……你快看……”
【指纹特征点吻合度:99.9%】
【结论:认定为同一人。】
“嗯。”阎政屿低声应和了一下,他在见到贾桂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是凶手了,所以对于这个结果并没有太过于震惊。
但颜韵却是大惊失色:“贾桂香是贾桂明的亲姐姐啊,他们两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他怎么能下得去这个手呢?”
阎政屿语气淡淡:“一个犯罪分子的心理,尤其是走到了杀人这一步的,已经不能再用常理去简单的揣测了。”
“罢了罢了,”颜韵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的平复着翻腾的思绪:“我还是先把资料打出来吧。”
两个人一起回到了接待室的时候,贾桂明的情绪已经有所缓和了,他没有再哭了,脸上还有了一些笑容。
看到阎政屿,贾桂明微微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关切的问道:“阎公安,你回来了啊,真是辛苦你了,拉肚子了还要去帮我倒水,太不容易了……你现在好点了吗?”
拉……肚子……?
阎政屿有些震惊的看了一眼雷彻行,雷彻行满脸无辜的说道:“你不是昨天吃了涮羊肉,今天肚子不舒服吗?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他如果不这么说,怎么解释阎政屿拿了杯子一去这么久呢?
阎政屿只觉得一阵无奈,这理由找得……还真是朴实无华呢。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顺着话淡淡的应了一句:“嗯,好多了。”
贾桂明扬着嘴角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但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阎政屿直接从后腰掏出了一副手铐,二话不说的拷在了他的手腕上。
贾桂明瞬间傻眼了,立马挣扎了起来:“你们干什么?铐我干什么啊?放开我,我又没犯事,凭啥抓我?”
他嘶声的叫喊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慌和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变得尖利又扭曲。
颜韵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犯没犯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哎呦?”潭敬昭捏了捏手里没来得及展开的画像,用力的挑了一下眉毛。
“你这小子,不老实啊……”他走过去像拎小鸡崽子一样的把贾桂明给拎了起来,拽着就往审讯室的方向走。
“你……你们要干什么?”贾桂明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我要见我姐,我要把她的尸体带回家……”
“不着急,”潭敬昭身手在贾桂明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咱们换个地方慢慢说,你有的是时间去见你姐姐。”
贾桂明很快就被按在了审讯椅上,头顶刺眼的白炽灯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心里的那根弦也早已绷到了极致。
他带着满腔的怒意,看着眼前的公安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要抓我?我又没有犯法!”
阎政屿没有理会他的叫嚷,直接拿出了一叠现场的照片,摊在了贾桂明的面前。
照片是彩色的,上面的画面极具冲击力。
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清晰可见,触目惊心。
在一大片血泊的中央,贾桂香就那样静静的躺在地上,尸体都已经腐烂了,有些放大的部位的皮肤颜色诡异又肿胀,看起来极其恐怖。
贾桂明在看到这些照片的一瞬间,就彻底的崩溃了。
“啊——!!!”
他的喉咙里面发出了一道凄厉到极点的尖叫声,整个人像是触电般的向后仰了过去,却因为被固定在了椅子上根本没办法起来,所以只能拼命的扭动着身体,双手胡乱的蹬踹着。
眼见着躲闪不开,贾桂明只能用手推开了那堆照片:“拿走,拿开!不要给我看,滚开啊!!!”
他的双手在桌面上来回的挥舞着,把照片全部都给推到了地上去。
阎政屿默默地将其捡了回来:“贾桂明,就算你把眼睛抠出来,这些画面也不会消失,因为这是既定的事实。”
雷彻行在旁边又补了一刀:“你姐姐的尸体在八天以后才被人发现,被发现的时候都已经腐烂了,甚至还有了蛆虫……”
“别说了,我求求你了,别说了……”贾桂明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的绝望。
但此时的审讯室里面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乎他的情绪,阎政屿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将那份指纹鉴定报告推了过去:“贾桂明,这个你要怎么解释?”
贾桂明缓缓抬起了头:“这是什么?”
阎政屿很好心的回答道:“指纹鉴定结果,请你告诉我,你的指纹为什么和现场遗留下的血指印是一模一样的?你为什么要杀了你姐姐?”
听到这话的贾桂明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缓缓的抬起了头来。
他的脸上糊满了泪水和鼻涕,头发凌乱,眼睛也是红肿不堪,但此时他的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一股极度扭曲的情绪。
贾桂明盯着那份指纹鉴定报告半晌,突然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怪异的笑。
他先是嘴角扯动,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气音,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到最后变成了疯狂的大笑。
“哈哈……”
“哈哈哈哈……”
贾桂明仰着头,睁大了眼睛疯狂的笑着,眼泪却仿佛是那绝了堤的洪水一般,随着笑声不断的汹涌而出。
这副场面,看的人都有些毛骨悚然了。
笑了好一阵,贾桂明才终于停了下来,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通红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阎政屿:“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贾桂明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似的:“所有人……从小到大,寨子里的每一个人,学校的老师同学,甚至路上遇到的陌生人,只要知道我们家的事情的……”
他说话的语气里面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火山喷发般的怨毒:“所有人都对我说,阿明啊,你姐姐养你不容易啊,你姐姐为了你书都不读了,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
“你姐姐为你付出太多了,你以后一定要有出息,好好回报你姐姐啊,你可千万不能忘本,做出对不起你姐姐的事情……”贾桂明的拳头重重的砸在桌子上,发出一阵阵巨大的声响,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贾桂明只是嘶吼着,复述着这些,他听了成千上万遍的话。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眼神里面充满了极致的厌烦和深沉的恨意:““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贾桂明剧烈的喘息着,唾沫星子不断的喷溅了出来:“从我记事开始,这些话就像是苍蝇一样,天天在我耳朵边嗡嗡嗡,嗡嗡嗡,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听得我都想吐!!!”
“是,我知道,我知道我姐不容易,我也知道她为我付出了很多,”贾桂明咆哮着,声音因为太过于激动而破了音:“可那是我逼她的吗?是我拿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逼她辍学养我的吗?”
“那是她自愿的!都是她自愿的!!!”贾桂明歇斯底里的喊着:“是她自愿不去读书,是她自愿去挖草药,是她自愿跟人来京都,是她自愿去卖——!!”
说到最后那个卖字的时候,贾桂明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仿佛被羞辱的愤怒:“她把自己卖了,就为了那点让我读书的钱,她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毁了。”
“从她走上这条路开始,她就脏了,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寨子里的人背后会怎么说她?以后谁还会娶她啊?她这辈子完了,彻底的完了!!!”
贾桂明吼得声嘶力竭,眼泪疯狂流淌:“可她是为了我啊!她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她给我的恩情太大了,大得像当初我妈滚下去的那座山一样的压在我的身上,从我小的时候一直压到了现在,压得我喘不过气,压得我腰都直不起来……”
他拼命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我拿什么还?我怎么还?!我一辈子都还不清,我一辈子都要活在对她的愧疚里,一辈子都要背着忘恩负义的罪名。”
“只要我稍微有一点做得不好,只要我的成绩有一点点下滑,只要我买了一点稍微贵一些的东西,所有人都会指着我的脊梁骨说,说看啊,这就是贾桂明,他姐姐为了他都卖身了,他居然还敢这样……”
贾桂明的眼神变得愈发的疯狂,整个人都陷进了自己用怨毒所编织的逻辑里:“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说话的声音无比的尖利,令人的骨头都一阵阵的发寒:“每次收到她寄来的钱,我都觉得那钱是脏的,上面沾着她的血,她的泪,还有她在歌舞厅里被那些男人摸过的恶心味道,我用那钱买的每一本书,每一支笔,吃的每一口饭,都让我恶心的想吐!!!”
贾桂明疯狂的摇晃着手臂,手铐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啦的响:“我也想过要好好学习,要考上大学,要离开那里,去挣大钱……可是这座山太沉了,几乎快要把我压死了,我跑不掉,我也逃不开,我永远都是那个靠姐姐卖身养大的贾桂明,永远都是!!!”
他忽然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阎政屿,嘴角咧开了一个惨然而又诡异的笑:“所以……我觉得是为什么?”
阎政屿看着贾桂明疯狂的眼睛,轻声的问了一句:“所以……你杀了她?”
“因为只有贾桂香死了,压在你身上的这座山才会没了,只有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的消失了,你欠她的,才能够一笔勾销,”阎政屿直白地揭开了贾桂明内心的想法:“我说的对吗?”
“我……我也不想的……”贾桂明低声喃喃道:“一开始……我没想杀人的……真的没想……”
“都是我姐自找的,都怪她!”贾桂明很快的就又开始推卸责任了起来:“我都十六了,我是个男人了,我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主了,她凭什么还要像管小孩子一样的管着我?凭什么她说什么我就得听什么?!”
贾桂明的情绪再次激动了起来,手腕上的手铐哗啦作响:“还有那个向天顺,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