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国强一走,一群人便迫不及待地赶到了办公室,准备聚在一起好好讨论讨论。
于泽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语气有些激动又带着点自愧不如:“小阎啊,你刚才进去那气势……嚯,跟换了个人似的。”
年轻人体力就是好,嘴皮子也利索,于泽那话如同机关枪一般,不停的往外突突:“我在外面看着都紧张得手心冒汗,你怎么就能那么稳?问的那些问题,我听着都懵了,啥年月日,老家村名的,这能问出啥来?我跟他掰扯半天,感觉就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啥实质性的结果都没捞着。”
旁边另一位年轻警员也凑过来,脸上写满了好奇:“是啊小阎,你最后问他老家是不是红旗大队的时候,我看他好像终于有反应,可这……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阎政屿接过赵铁柱递过来的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前面那些基础的问题确实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但也能看出来,付国强是做足了准备的。”
他扭头问向于泽:“你还记得你刚来刑侦大队是哪一天吗?”
“当然记得,”于泽不假思索的回答,但他说完年份,到具体的月和日的时候就开始卡壳了:“这……一时半会儿好像还真的想不起来。”
说完这话,于泽拍了下脑袋,恍然大悟:“付国强回答的太流畅了!”
阎政屿应声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吟不语的周守谦,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周队,我认为当一切的技术手段都遇到瓶颈的时候,就需要依靠最原始的走访和调查,去挖掘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真相。”
“而且……根据付国强刚才的反应来看,”阎政屿斟酌着措辞:“在他的老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我们能够挖出这背后的故事,或许就能够找到动机了。”
周守谦双手交叉在一起,支着下巴,仔细听着阎政屿的分析。
片刻之后,他重重一点头,做出了决断:“小阎分析得很有道理,纸上得来终觉浅,要想揭开这层画皮,必须得深入到根上去看看。”
他看向阎政屿和赵铁柱:“你们俩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去石匣沟村,顺便的把小于也带上,让他多历练历练。”
于泽瞬间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师傅,你就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这个时候,赵铁柱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嗓门洪亮地提出一个疑问:“哎,等等,还有个直接的法子,验指纹啊,咱们之前办张农那个案子,不就是靠指纹一锤定音的吗?”
“省医院的档案资料上,总有他按的手印吧,和死者的一对,不就什么都清楚了?”赵铁柱说的很是认真,语气里充满了疑惑。
他似乎是颇为不解,不明白明明有更为直接的办法,为什么非要废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这个提议让不少年轻警员眼睛都亮了一下,都觉得这不乏是个好办法。
然而,法医杜方林却推了推眼镜,给他泼了一盆子带着冰碴儿的冷水:“铁柱子,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冲自己的徒弟程锦生使了个眼,程锦生瞬间了然,开始解释。
“江里打捞上来的尸体,尤其是双手,在河水里长时间浸泡,加上腐败,皮肤软组织已经严重损坏,表皮剥落,真皮层也失去了应有的弹性和纹路特征,简单来说,就像一块被水泡烂,搓揉过的橡皮,根本不可能提取到清晰,可供比对的指纹了。”
程锦生顿了顿,又补充了另一个困难:“至于省医院留存的档案,我和师傅了解过,大部分入职材料都是签名,极少有按捺指纹的要求和留存,即使有,多年前的指纹保存条件有限,清晰度和可比对性也是个问题,这条路,目前看来是走不通的。”
师徒两的话让办公室刚刚升起的一点热度又很快降了下去。
确实,现实中的刑侦工作,往往面临着各种证据缺失或条件限制的困境。
赵铁柱有些泄气地啧了一声:“这孙子……”
阎政屿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轻声安慰:“所以,我们才更要去一趟石匣沟村。”
周守谦看着大家都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用力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同志们,”他高声道,“我知道,这个案子很棘手,对手也很狡猾,但是,我们已经掌握了不少的线索,我们发现了他家庭关系中的异常,还找到了他可能疑似整容的痕迹,这些都是进展,是突破。”
周守谦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愈发的坚定:“犯罪分子再狡猾,也会留下痕迹,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但只要我们坚持查下去,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就一定能撕开他们的伪装。”
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红血丝,但依旧在声音洪亮的鼓舞着大家:“如今方向已经明确,目标就在眼前,今天都辛苦了,现在,我命令,除了必要的值班人员,其他人立刻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是!”所有人异口同声,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斗志。
周守谦点了点头,一声令下:“解散!”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阎政屿和赵铁柱以及于泽就已经登上了那趟开往永丰市的绿皮火车。
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规律而缓慢的“哐当,哐当”的声响。
江州市与永丰市虽同属一省,但一个在东,一个偏西,中间隔着不短的距离。
火车慢吞吞地穿行在初秋的田野和山丘之间,窗外掠过的景色渐渐从城市的喧嚣变为乡村的静谧。
足足颠簸了好几个小时,他们终于抵达了永丰市,然而,这还不是终点。
三人又马不停蹄地挤上了一辆通往青林县的班车,在崎岖不平的县级公路上又摇晃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傍晚,才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眼看天色已晚,暮色笼罩了石匣沟村,直接进村找人问询显然不太方便。
三人便在靠近村子的地方找到了一家招待所住了进去,令人稍感意外的是,这招待所外观虽然很朴实,内部却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
甚至在前台旁还立着一块写着“24小时热水供应”的小牌子,这在这个年代,算是相当不错的条件了。
办理好入住,放下简单的行李,饥肠辘辘的三人来到招待所一楼兼做餐厅的小厅堂。
此时已过正常饭点,厅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他穿着旧军绿色外套,看着约莫五十来岁的,正坐在柜台后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嘴里还咿咿呀呀的跟着一起唱。
“老板,还有吃的吗?来三碗面条,有啥臊子就上啥臊子。”赵铁柱嗓门洪亮地招呼道。
“有有有,几位同志稍坐,马上就好。”老板见有客来,连忙起身,热情地应着,转身就钻进了后面的厨房。
不一会儿,三碗热气腾腾,铺着喷香鸡蛋臊子的面条就端了上来。
奔波了一天,三人也顾不得许多,埋头先吃了起来,几口热汤面下肚,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人也舒坦了不少。
于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着对正在一旁收拾灶台的老板搭话:“老板,您这招待所弄得真不赖啊,干干净净的,还有热水,我们这一路过来,可没住过几家有这么好条件的。”
老板闻言,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还带着点自豪:“嘿,同志您过奖了,咱这店小,不就图个干净方便嘛,现在来往咱们村里的人多了,条件太差可不行,给咱村子丢脸。”
赵铁柱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条,满足地叹了口气,顺势接过话头说道:“说起这个,老板,你们这石匣沟村是真的富啊,我们一路走过来可都看见了,这路修的可平整了,得花不少钱吧?”
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点头,话匣子也打开了:“那是,咱石匣沟村在咱县里,那可都是数得着的。”
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秘的意味:“咱村啊,跟别的村不一样,有能人,有路子,带着大家一起搞钱,这路啊,也算是沾了光了。”
“能人?路子?”于泽适时地表现出几分好奇,他往老板跟前凑了凑:“啥能人这么厉害?带着全村致富,这可是大好事,得宣传宣传啊。”
老板却嘿嘿一笑,摆了摆手,显得有些谨慎:“具体咋搞的,那都是村里干部们操心的事,咱普通老百姓,也就是跟着沾点光,具体的不清楚,不清楚啊……”
他显然是并不愿意深谈村里发财的具体路子。
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阎政屿,看似随意地指了个方向问道:“老板,我们刚才在村口,看见那边有栋楼,盖得特别高,挺漂亮的,那是谁家啊?”
“哦,那家啊,”老板立刻来了精神:“那是村支书家的屋子,村支书家那二小子,人家那才叫真本事,说是在城里发了大财的,那房子盖的,可是周边十几个村子里的独一份呢!”
“二小子”这三个字让阎政屿上了心,总觉得和死者有一定的关系,于是便问了句:“老板,你说的这二小子叫什么名字?我认识不少市里的大老板,说不定还能搭上一条线。”
“二小子嘛,”老板应和了一声:“叫付贵。”
“这人起名啊,还得起一个好名字才行,”老板把手里的抹布往桌子上一顿,摇头晃脑的说:“我爹妈要是当年给我起这么一个名儿,说不定我现在也大富大贵了。”
“富贵?”赵铁柱吸溜了一口面汤:“这人没有姓吗?”
老板白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没有文化的文盲:“单人旁一个寸的那个付,你没念过书啊?”
付国强的付!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双眼睛齐齐落在了老板的身上,把老板吓了一大跳。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说话都开始哆哆嗦嗦了起来:“你……你们这是要干啥?”
“没什么,就是我们认识一个人,也叫这个名儿,他俩有些惊讶罢了。”阎政屿放下手里的筷子,扯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随后又转身问老板:“对了,老板,都姓付,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付国强的?”
“那当然认识了,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如果提到这个付国强,老板的态度就完全变了,他啧啧两声:“你说说……都是一个姓,还是堂兄弟呢,这强子自从考上大学就一去不回,这么多年一点音信都没有,就留着他老娘一个人守着那破屋子……”
老板唉声叹气的:“我给你们讲哦,强子老娘这些年可遭了罪了,你们要是真认识强子,下次见到他了,就让他回来看一看他老娘。”
这老板所说的话,信息量极大。
根据他们之前在付国强的妻子方雅婷那里调查到的情况,他们当年结婚的时候,付国强的父母可都是出席了婚礼的,只不过因为村子偏远,方雅婷未曾到过付国强的老家。
而且方雅婷还提到过,付国强是一个非常孝顺的人,多次将他的父母接到市里去居住,还让老两口多和孩子们培养感情。
可现在……这个老板却说,付国强的家里却只剩下了一个年迈的老娘……
阎政屿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开始编故事:“那看来我们没找错地方,我们这次过来,就是强子托我们来看看他老娘,他现在有事情来不了,强子那旧屋在哪,老板你给指个路呗。”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他们家就在……”老板也是个性情中人,听到付国强并没有撇下自己的老娘不管,脸上的笑容都堆起来了,赶忙将详细的位置告诉给了阎政屿。
阎政屿从包里拿出现在付国强的照片,放在老板面前:“你瞧瞧。”
老板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不就是付贵嘛,你们早说你认识噻。”
这一瞬间,阎政屿心里的那条线全部都明晰了。
1979年,付贵顶替了原本的付国强的大学生身份,自此改名叫付国强,大学毕业以后去了省医院工作,然后和方雅婷结婚,生下一儿一女,因为有院长这个岳父做背书,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升到了心血管外科主任的位置。
而在十几年之后,不知是什么原因,真正的付国强教唆另外一个人杀死了付贵,并且整容整成了付贵的样子,再以“付国强”的这个身份,继续生活。
注意到其他两个人投过来的眼神,阎政屿冲他们微微摇了摇头,只随意的和老板闲聊了几句,便结账后回到了二楼的房间。
关上门,赵铁柱立刻压低声音说:“这个付国强果然有猫腻!”
于泽点点头,随后又问道:“所以现在活着的这个,到底是付国强还是付贵?”
阎政屿因为金手指知道冒名顶替的事情,但他无法直接说出来,只是轻声道:“明天去村里走访一趟,就全部都清楚了。”
一夜好眠,第二天,三个人起了个大早,准备去村子里探探消息。
石匣沟村静静地坐落在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之间,时值初秋,山上的树木都染上了丰富的色彩。
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山间蜿蜒流出,绕过村边,潺潺的溪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客观来说,这里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环境十分宜人。
但真正让他们感到惊异的,是村里的路。
昨天晚上天色暗了,瞧的不太仔细,如今才看清楚村子里的这条路,竟然是一条无比平整的水泥路,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村口一直外延伸进去。
滨河派出所所在的南陵县城里,还有不少的碎石路和泥土路,而这一个小小的村落,竟然修出了这样一条崭新平整,能容纳两车错深的水泥路。
“嚯,这路可以啊,”赵铁柱踩着坚实的水泥地面,忍不住感叹:“比市里有些老街道都平整,这村子富的有些离谱了。”
于泽点了点头,好奇地四下张望:“确实有点出乎意料。”
而昨天让他们未曾瞧真切的那栋四层小楼,更是出奇的漂亮。
楼外墙贴着浅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有些晃眼,最引人注目的是屋顶铺设的琉璃绿瓦,那颜色极为鲜艳饱满,在白云蓝天的映衬下,仿佛镶嵌着的翡翠。
“我滴个乖乖……”赵铁柱手搭在凉棚上,眺望着那栋小楼,咂了咂嘴:“这楼盖的,也太阔气了,这得是啥人家啊?”
于泽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估计就是那个所谓的付贵家吧。”
阎政屿眯着眼睛,看着那在秋日山景中异常突兀的琉璃绿瓦,目光深沉。
“走吧,”他收回目光,轻声说道:“先去付国强家,看看他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