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刑侦大队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堆积的日常事务需要处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假期放松后的些许懈怠,但更多的是重新投入工作的专注。
上午十点多,阎政屿正在整理手头的一份文件,一个年轻的同事探头进来:“小阎啊,接待室有人找,说是姓梁,等你有一会儿了。”
阎政屿心下一动,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知道是谁来了。
推开接待室的门,就见梁卫东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般坐在长条木椅的边缘。
他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旧布,整个人显得更加憔悴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听到开门声,他就立马把头抬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燃烧的急切光芒。
他几乎是弹跳起来,踉跄着冲到阎政屿面前,声音因为激动和长时间的等待而沙哑变形:“阎公安,阎公安,你可算来了,我……我这几天,天天在招待所那边蹲着,听说你们放假了,我这心里头……就跟有蚂蚁在啃一样……”
梁卫东语无伦次的说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阎政屿:“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一刻安生,我就想问问,我弟和我娃那案子……你……你看了吗?有……有眉目了吗?”
阎政屿扶住梁卫东微微颤抖的手臂,引着他重新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语气尽量平和:“梁老哥,你别急,先坐下喝口水,慢慢说。”
梁卫东哪里喝得下水,只一双手捧着一次性水杯,依旧眼巴巴的望着阎政屿。
阎政屿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坦诚的说:“梁老哥,你交给我的材料我这几天都仔细看过了,卷宗我也看了不止一遍。”
梁卫东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只静静的等待着阎政屿的宣判。
“确实,”阎政屿轻叹了一声:“这个案子在证据上还存在着不少疑点……”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梁卫东急切的打断了:“真的?!你……你也觉得有问题?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是冤枉的……”
梁卫东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只不过这一次的泪水终于不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长久的压抑终于被人认可的激动。
“梁老哥,你听我说完,”阎政屿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粗糙的手背,示意他冷静:“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是两回事,这个案子已经终审判决,想要重新调查,推翻原判,难度非常大,过程会非常漫长。”
“我知道难,我都知道,”梁卫东用力点了点头,泪水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这一年,我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找过县里,找过市里,找过律师,找过□□办……可没人愿意听我多说一句,没人肯真正看一眼那些材料……”
“他们都说我是胡搅蛮缠……”梁卫东的声音哽咽,充斥着无尽的心酸:“阎公安,你……你是第一个,第一个肯告诉我案子有问题的官家人啊……”
“我可以帮你去试着推动一下,”阎政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也有些不好受:“但是,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目前最关键的一点是,我必须亲自见一见你的弟弟梁卫西和儿子梁峰。”
“见他们……?”梁卫东愣了一下。
“对,”阎政屿很严肃的点了点头:“卷宗是死的,人是活的,很多细节,尤其是关于他们当初口供是怎么来的,案件过程中还有没有其他被忽略的情况,只有他们本人最清楚,只有当面询问,才有可能找到新的,有力的突破口。”
“应该的,应该的,”梁卫东连连说道,可随即,他又变得愁眉苦脸了起来:“可他们……服刑的监狱不在江州啊。”
梁卫东一点一点的掀起眼皮,小心翼翼的盯着阎政屿:“那么远,你还要上班……”
阎政屿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色。
这时候通讯不便,交通也不便利,梁卫西和梁峰被关押的垦区监狱在西北边疆,距离江州有几千里路。
坐绿皮火车来回一趟,至少都需要一周以上的时间,这还不算在当地办事的环节。
而且阎政屿要去的话,还必须要向单位申请出差,需要经费,需要和当地监狱管理部门协调办理复杂的会见手续……
这一切,都不是嘴皮子上下那么一碰,就简单可以办成的。
阎政屿将这些困难都告诉了梁卫东,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我只能尽量试一试。”
梁卫东沉默了。
他脸上的激动和希望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近乎于麻木的绝望。
他佝偻下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了起来,从嘴里发出了几声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几千里的距离,官府的层层手续,对他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农民来说,简直就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良久,他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阎公安……我……我明白了……难为你了……你能跟我说这些,能信我弟弟和儿子可能是冤枉的,我……我梁卫东这辈子就记着你的大恩了……我不敢再多求什么了……”
说着话,他又要跪下。
“梁老哥,你别这样,”阎政屿急忙用力扶住他:“这件事情,我既然开了口,就不会半途而废,我会尽力去争取,你回去等我消息,照顾好自己,也别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了,有消息我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说歹说,才终于把梁卫东给送走。
阎政屿刚准备回办公室,就在走廊上遇到了等在那里的赵铁柱,他侧身靠在墙壁上,沉默的抽着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赵铁柱朝阎政屿笑了笑,递过来一沓资料:“诺,申请表,替你写好了。”
阎政屿接过还带着体温的表格,心头一暖,他右手握拳,在赵铁柱的肩膀上捶了一下:“还是柱子哥靠谱。”
赵铁柱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拍了拍身上的灰,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走吧,我跟你一块儿去,周队那儿……我好歹能递上句话。”
两人并肩走向支队长周守谦的办公室,敲门进去的时候,周守谦正伏案批阅文件。
“周队,有件事想向您汇报一下。” 阎政屿关上门,开门见山。
“哦?小阎啊,铁柱子也来了?坐,坐下说。” 周守谦放下笔,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阎政屿将梁家叔侄案的情况,以及自己发现的重大疑点,条理清晰的向周守谦做了汇报。
最后郑重提出:“周队,综合这些疑点,我认为这个案子存在错判的重大可能,目前最关键的一步,是必须亲自见到在押的梁卫西和梁峰,核实关键细节,我申请出差一趟,去西北垦区监狱。”
周守谦听完,身体靠在椅背上,手指习惯性的轻轻敲着桌面,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沉吟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凝重:“小阎啊,你的责任心和对案件敏锐的洞察力,我是知道的,也很欣赏,但是……”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你想过没有,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周守谦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逐一列出困难:“首先,这是青州的案子,而且已经终审判决了,我们江州市局跨地区,跨层级去调查一个已结案的旧案,名不正言不顺,很容易引起兄弟单位的不满和抵触,说我们手伸得太长。”
“其次,”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阎政屿,又落在赵铁柱身上:“去西北,路途遥远,时间周期长,差旅费用不是个小数目,局里现在的经费你们也清楚,每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为了一个翻案可能性极低的陈年旧案,动用这么一笔资源,需要充分的理由和上级特批。”
“最后,也是最现实的,”周守谦走回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锐利:“我们自己的案子都办不完,马上年底了,各类案件高发,队里人手本来就紧张,你们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队里的工作谁来顶?万一这期间有突发大案要案,怎么办?”
“周队,这些困难我们都考虑过,” 阎政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语气沉静却坚定,“但疑点就在那里,而且是非常致命的疑点,如果因为我们怕麻烦,怕得罪人,怕花钱,就眼睁睁看着可能的冤情被埋没,那……我们穿着这身警服的意义何在?法律尊严又何在?”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赵铁柱往前挪了挪身子,开口了:“老班长,小阎说的在理,这案子卷宗我后来也仔细看了,确实……漏洞不少,我心里总是不踏实,咱们干这行的,求的不就是个问心无愧吗?”
赵铁柱右手握拳,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眼睁睁看着可能冤枉的人在那苦窑里耗着,咱在这边安安稳稳过年,我这心里头……堵得慌啊……”
他顿了顿,看了看周守谦的脸色,又继续道,“我知道这事儿让你为难了,但小阎不是愣头青,他做事有章法……”
“周队,我有个提议,”就在此时,阎政屿接过了话头:“眼看快要过年了,队里也确实走不开,我可以等放假后再动身。”
他站得笔直,目光坚定:“我保证,绝不耽搁咱们队里的工作。”
周守谦盯着赵铁柱这位老部下,又看了看眼神执拗的阎政屿,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他能看到两人眼中那不为任何困难所打倒的坚定,尤其是赵铁柱,这份肯为搭档和案子一起扛事的义气,让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在部队时的影子。
最终,周守谦坐回椅子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有一丝松动:“你们两个……真是拴在一根绳上的倔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拿起钢笔,抽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一边思索一边说:“好吧,铁柱子你都这么说了,我再拦着,倒显得我这个老班长不近人情,寒了兄弟们的心。”
他开始在纸上落笔,语气恢复了领导的沉稳:“这事儿,于公于私,风险都很大,我这就以支队的名义,给你们打个报告,把情况说明,递交给局领导审批,但是……”
周守谦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报告能不能批,什么时候批,批多少经费,甚至批不批,都不是我能决定的,而且,就算批了,后面肯定还有数不清的困难等着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明白,老班长,” 赵铁柱瞬间起身,凑过来嬉皮笑脸的应了一句:“我就知道我没跟错人。”
“行了,别跟我这表决心了,”周守谦挥挥手,低头继续写报告:“回去等消息吧,手头的工作也别落下。”
两人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晚上下班后,两人骑着自行车,迎着冬日傍晚的冷风,飞快的赶往兽医站。
推开兽医站那扇带着铃铛的玻璃门,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值班的医生认得他们,笑着朝里间指了指:“在里头呢,精神头好多了。”
刚走进里间的观察区,就听到一阵急促而欢快的“汪汪”声。
只见那个熟悉的,用旧毛衣改成的狗窝里,小黑狗已经努力地用三条腿支撑着站了起来。
那条打着夹板的后腿还不敢着地,但它的小尾巴却摇得像个小风车,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走进来的两人,嘴里发出兴奋的呜咽声,仿佛在说:“你们可算来了。”
“嘿!这小家伙,认得我们了。”赵铁柱哈哈一笑,大步走过去,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小狗立刻亲昵地蹭着他的手心,湿漉漉的鼻头在他手指上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阎政屿也蹲下身,仔细查看它固定着夹板的后腿,见纱布干净,没有渗出液,小狗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疼痛不安,心下稍安。
“恢复得不错,”他嘴角牵起一丝笑意:“看来兽医站的几天没白住。”
看着小狗依赖又活泼的样子,阎政屿忽然开口道:“柱子哥,咱们是不是该给它起个名字?总不能一直小家伙,小狗的叫吧。”
赵铁柱闻言,立刻仔细地端详起了小狗。
小家伙通体漆黑,只有胸口有一小撮不太明显的白毛,此刻正仰着黑乎乎的小脸,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那眼神……
不知怎的,赵铁柱脑子里突然闪过了周守谦板着脸,眉头紧锁训人的模样。
他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随后用胳膊肘碰了碰阎政屿:“小阎啊,你看小狗这黑脸膛,瞪着眼看人的劲儿,像不像咱们周队黑着脸的时候?要不……就叫它队长得了。”
“队长?”阎政屿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真敢起,让周队知道咱给狗起名叫队长,非扒了你的皮。”
“嘿,咱不让他知道不就完了?”赵铁柱浑不在意,反而越叫越顺口,他低头逗弄着小狗:“是吧?队长?以后你就叫这名儿了哦。”
小狗仿佛听懂了似的,又汪汪的应了两声,逗得两人又是一乐。
临走前,医生又仔细叮嘱了一番:“夹板千万不能沾水,也不能让它自己啃咬,消炎药每天两次,混在饭里喂就行,这条伤腿绝对不能承重,抱它的时候注意托着点屁股,过一周再带回来复查一下。”
“哎,好嘞,医生,我们都记下了,谢谢您啊。”赵铁柱连连应承,付清了后续的药费。
既然决定要养,就不能亏待了这小家伙。
赵铁柱拉着阎政屿,又跑到了兽医站附近一家宠物用品店,颇有点财大气粗地置办起家当来。
他挑了一个厚实柔软的棉垫狗窝,一个印着小骨头图案的食碗,一个同样款式的水盆,又买了好几袋据说是营养丰富的狗粮,甚至还顺手拿了个会吱吱响的橡胶骨头玩具。
“柱子哥,你这……买的是不是有点多?”阎政屿看着他大包小包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不多不多,”赵铁柱大手一挥:“队长可是咱家的核心成员,该有的配置一样不能少。”
市里的房子紧,不像在县城阎政屿可以一个人住一间宿舍,在这里,他和赵铁柱被安排在了一起。
房间不算大,两张单人床,两个衣柜,一张书桌,显得有些拥挤。
然而,队长却对这个新环境表现出了惊人的适应力。
刚一被赵铁柱从临时用的纸箱里抱出来放在地上,它就开始用那三条腿好奇地探索起了这片新天地。
它嗅嗅床脚,闻闻桌腿,蹭蹭阎政屿的裤脚,又跑到赵铁柱脚边摇尾巴,一点没有初来乍到的拘谨和恐惧,完全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嘿,你看这家伙,一点不认生。”赵铁柱看着它在有限的空间里蹦跶,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赶紧把新买的狗窝放在自己床边的角落,食碗和水盆也摆放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