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吉普车的声音在院子里头响起,周守谦拎着一袋子早餐:“都辛苦了,快来吃饭。”
早饭挺简单的,一人一碗小米粥,搭配着一些馒头和咸菜。
“铁柱子,小阎,你俩今天去城里,动作可要快一点啊,” 何斌咬了口馒头,含糊的说道:“这筛车子筛得眼睛都快要瞎了,就指望你们那边能打开突破口了。”
赵铁柱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抹了把嘴:“放心吧何队,只要那曾爱国真有问题,我和小阎保证给他揪出来。”
“小阎啊,”于泽眨着眼睛好奇地问:“你说,那老曾头躲到城里大儿子家,真的是为了图清静,还是……心里有鬼,怕我们知道点什么?”
阎政屿放下筷子,轻声说道:“都有可能,所以,我们去了,不仅要问,更要看,看他们的表情,听他们的语气,观察家里的细节,有的时候,真话不一定是说出来的。”
赵铁柱接口道:“没错,尤其是那个曾爱国,在城里当工人,见识多,心思可能也更活络,不好对付,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匆匆吃完早饭,几人不再耽搁,按照计划迅速行动起来。
根据村长提供的地址,阎政屿和赵铁柱很顺利的找到了曾爱国的家。
这是一栋红砖砌成的筒子楼,楼道里显得有些阴暗,空气中漂浮着老旧楼房特有的潮湿和烟火气。
两人在一扇漆皮脱落的绿色木门前停下,赵铁柱看了阎政屿一眼,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脚步声和门锁转动的声音。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蓝色工装,面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带着些许疲惫和疑惑的男人探出头来。
屋子里的沙发上还坐着几个人,都在这时朝门口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你们找谁?” 男人警惕的打量着门外的两个陌生男人。
就在门打开的这一瞬间,几行狰狞的,仿佛用鲜血书写的字迹,毫无征兆地刺入了阎政屿的眼中。
【曾爱国】
【男】
【57岁】
【七天前,于机械厂家属院协助杀害曾爱民,并焚烧尸体。】
【曾爱军】
【男】
【54岁】
【七天前,于机械厂家属院协助杀害曾爱民,并焚烧尸体。】
【曾老根】
【男】
【83岁】
【七天前,于机械厂家属院杀死曾爱民。】
第34章
“你们找谁?”面前的男人疑惑的打量着阎政屿和赵铁柱。
赵铁柱上前一步, 询问出声:“请问这里是曾爱国家吗?”
男人点了点头:“对,我就是曾爱国。”
赵铁柱从口袋里面掏出证件,举到曾爱国的面前:“曾爱国同志你好, 我们是公安, 为了一个案子而来。”
曾爱国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语气生硬的招呼二人:“公安同志啊……进来吧, 请坐。”
这间位于筒子楼里的屋子并没有很大, 客厅里的陈设也比较简单,只有一个木质沙发,连带着几张旧桌椅。
曾爱国转头进了屋,在一张木头凳子上坐了下来,然后招呼着面前的女人:“媳妇, 去给两位公安同志倒杯茶来。”
女人穿着很是质朴, 她有些怯生生的看了阎政屿和赵铁柱一眼, 然后立马低着头转身到厨房去了。
阎政屿观察到曾爱国刚才走动间,右腿似乎是有些不太方便,身子一倒一歪的。
他在曾爱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赵铁柱则默默的拉着张凳子坐在了稍微侧前方的位置。
阎政屿盯着曾爱国的腿看了一眼:“曾同志的腿……似乎有些不方便?”
曾爱国愣了一下, 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外侧, 脸上掠过了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含含糊糊的说道:“哦……没, 没啥大事儿,就是前阵子不小心让刀给划了一下,现在已经快好了。”
此时,曾爱国的媳妇端着两杯茶水过来了, 她小心翼翼的把杯子放在阎政屿和赵铁柱面前的桌子上, 双手紧张的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然后转身飞快的回到了屋子里去。
一时之间,整个客厅除了阎政屿和赵铁柱以外,就只剩下了曾老根父子三人。
赵铁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开始说明自己的来意:“曾爱国同志,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要了解一下你的弟弟曾爱民的情况。”
“爱民?”曾爱国的声音陡然间拔高了许多,仿佛天然的对于这个弟弟带着一种抵触和烦躁:“他又在外面惹什么事了?我跟你们说,我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他的事你们也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铁柱的眉头狠狠拧了拧,他总感觉这个曾爱国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了。
他抿着唇,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阎政屿,想要听听他的话,却发现阎政屿已经将目光转向了坐在沙发中间的老人。
曾老根本人格外的苍老,头发已经全白了,即使坐在沙发上,脊背都佝偻着,脸上更是刻满了岁月的风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悲苦。
阎政屿轻声问了一句:“老人家,你知道你的小儿子曾爱民去哪儿了吗?”
曾老根的眼底弥漫出一股近乎于决然的死寂,他回头看了看自己另外两个儿子,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爱国,别说了。”
他又转过头来,看向阎政屿和赵铁柱,努力的把腰板挺直了一些,用那格外沙哑低沉的嗓音说道:“两名公安同志,你们也不用再问了,曾爱民是我杀的,要抓就把我抓走吧。”
曾爱国和他的弟弟曾爱军的脸色霎时变得极其的惨白,曾爱军更是激动的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声喊了一句:“爸,你胡说什么呢?”
赵铁柱也被曾老根的这番话给惊到了,从王村长那里了解到曾爱民这个人的时候,他一直是把曾爱民带入凶手来调查的。
万万没想到,他以为的凶手竟然变成了死者。
赵铁柱的瞳孔微微缩了缩,身体也在一瞬间紧绷了起来,他压制住内心的震惊,看着面前的老人家:“老爷子,你知道你是在说什么吗?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我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曾老根没有半点的害怕,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我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也够了,人就是我杀的,我认。”
曾爱民虽然混了一些,平日里游手好闲,身上没多少力气,可再怎么说他也才48岁。
曾老根今年已经83了,这么一个年迈的老人,怎么可能制得住曾爱民呢?
赵铁柱完全不相信是曾老根杀的人,他甚至猜测,杀害曾爱民的人,要么是曾爱国,要么是曾爱军,曾老根只是为了给自己的两个儿子顶罪。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老人家,你儿子曾爱民48岁,年轻力壮的,你都八十多了,你怎么杀他啊?”
赵铁柱的神色严肃了下来,一字一句的问着:“难不成他还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由着你杀吗?老人家,当着公安的面,可不能说谎话啊。”
“我……我趁他喝醉了酒,睡着的时候动的手,”曾老根抹了一把脸,又继续说道:“我用麻绳从后面套住了他的脖子,使劲儿的勒,他挣扎了一会,就没气了……”
似乎是唯恐面前的两位公安不相信,曾老根又说了自己的抛尸手法:“我趁天黑的时候,用三轮车把他拉到了村东头那片没人去的荒地,在他身上浇了汽油,点了火……”
曾老根所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和现场勘察,以及技术检验的结果高度吻合。
赵铁柱脸上的质疑慢慢被凝重所取代。
亲爹杀死了自己的亲儿子啊……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阎政屿,阎政屿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不管曾老根是是真凶还是帮凶,亦或者是只是单纯的想要替自己的两个儿子顶罪,他能够知道这么多的案发细节,他就不得不往审讯室走一遭了。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直的看向曾老根:“老人家,你确定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没有编造任何的谎言?”
“我确定,”曾老根缓缓抬起头,迎着阎政屿的目光不闪不避:“都是我干的,曾爱民是我杀的,和我两个儿子没关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抓就把我抓走吧。”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案,赵铁柱也不再犹豫,他走到旁边,从腰间取下了一个黑色的呼机。
不得不说,市局的刑侦大队还是颇有些资产,像他之前在滨河派出所的时候,哪用过这种玩意儿?
第一次使用呼机,赵铁柱的业务能力还不太熟练,一个号码按了好几遍,才终于按对。
他对着还在王家庄里头调查的何斌一行人,言简意赅的说明了情况:“嫌疑人曾老根已经主动投案,且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可以带人来机械厂家属院……”
赵铁柱的话音落下,整个客厅里面陷入了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曾爱国早已经在旁边彻底的呆住,一张脸白的像纸一样,嘴唇哆哆嗦嗦的,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却什么音调也没发出来。
而他的二弟曾爱军更是无力的瘫坐在凳子上,浑身都在发抖。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太久,但在狭小的客厅里却显得格外的漫长和压抑。
很快,楼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于泽带着两名公安快步上楼,进入了房间。
“柱子哥,小阎。”他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是面色一凛,显然是没想到,嫌疑人的年纪竟会这样的大。
赵铁柱指了指坐在那里,仿佛已经完全和周遭隔绝的曾老根:“就是这位老人家,承认杀害了其子曾爱民,供述的细节与案情高度吻合,先把人带回队里吧。”
“好。”于泽点了点头,和另外一名公安上前,将曾老根一左一右的控制了起来。
曾老根没有什么反抗,也没有再看自己的两个儿子,只是沉默着,十分顺从的跟着公安们往门外走去。
“爸!”
似乎是到了这个时候,曾爱国才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发出了一声极其悲怆的呼喊,想要冲过去做些什么,却被赵铁柱给制止了。
“曾爱国同志,”赵铁柱看着他,脸上的神情非常严肃:“你父亲既然已经认罪,法律就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裁决,你们家属要配合调查,不要妨碍公务。”
曾爱国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一瞬间就瘫倒在了地上。
他双手捂着脸,不断的发出阵阵压抑的呜咽。
——
曾老根很快就被带到了审讯室里,周守谦和于泽开始对其审问。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着曾老根佝偻的背影,他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刺眼,整个人像是一根被风雪摧残殆尽的枯木,不剩下多少生机了。
“曾老根,”周守谦看着他,声音沉稳:“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想必你也清楚,关于你儿子曾爱民的死,请你现在原原本本,仔仔细细的说一遍。”
于泽坐在旁边,脸上带着几分紧绷的严肃,钢笔已经吸满了墨汁,他准备好纪录接下来曾老根所说的每一个字。
曾老根缓缓抬起了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杀了人以后的恐惧,只有一片近乎于麻木的平静。
他嘴唇颤抖了几下,可却并没有立刻发出声音,满脸悲戚的仿佛沉浸在了不堪回首的往事里。
于泽忍不住催促了一声:“你倒是说呀,人是不是你杀的?具体怎么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