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妈指着放三轮车的楼道:“就是那,可这几天那车突然就不见了,我还纳闷呢,爱国他腿脚不方便,也蹬不了,不知道谁把车给弄走了。”
得知了这辆三轮车的具体形状和颜色,阎政屿和赵铁柱瞬间精神大振。
他们几乎跑遍了县里所有可能的处理废旧车的地方,包括大大小小的废品收购站,修理非机动车的车行,甚至是一些偏僻的,可能私下收赃物的窝点。
可他们从烈日当空,跑到夕阳西斜,问了不下十几家,却始终一无所获。
有的老板直接摆手说没见过,有的则表示每天经手的旧车太多,记不清了。
“柱子哥,还有最后一家,城西那家利民废品收购站,离曾爱国家最远,现在只能去那里碰碰运气了。” 阎政屿看着手中记录的排查名单,抹了把额头的汗。
当两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这家位于镇子边缘的收购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收购站也关了门。
阎政屿叹了一口气:“柱子哥,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填饱肚子,明天一早再接着查吧。”
赵铁柱虽然破案心切,但也知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他点了点头:“成,听你的,先修整一下,”
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朴素的招待所。
招待所的前台是一个中年妇女,看到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也没有多问,只是熟练的登记收钱,然后递给他们一把钥匙,指着右手边的地方:“热水在那边,有需要的话,自己去打。”
房间很小,墙壁也有些斑驳,但这对于奔波了一天的二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安身之所。
放下行李,两人来到了招待所旁边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面馆,点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面。
三两口热汤下肚,驱散了不少的寒意和疲惫。
“小阎啊,” 赵铁柱一边大口吃着面,一边含糊地说:“我总觉得这案子不对劲,曾老根那老头,恨是真的恨,但他扛不下所有的事,勒死人,又运尸,焚尸……这一套下来,不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能独立完成的。”
阎政屿用筷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面条,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嗯,焚尸的过程,应该是曾爱国和曾爱军两兄弟做的。”
“要真是这样,那这兄弟俩啧不是啥好东西,还让自己的老父亲顶岗。” 赵铁柱气愤的捶了一下桌子,震得碗里的面汤都晃了晃。
吃完了面,两人又回到了招待所里,用热水简单的烫了烫脚。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阎政屿和赵铁柱几乎就已经醒来了。
两人起了床,接了热水来洗了把脸,在招待所门口的小摊上买了几个刚出炉的包子,一边啃着一边朝那个利民废品收购站而去。
两人赶到废品收购站的时候,那厚重的大铁门还紧闭着,门口堆了各种的废铜烂铁和塑料瓶。
他们停下车,坐在车里头,静静的等待着,如今已经到了一月底,天气已经很冷了,看车里头还有稍微的暖意。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一个穿着厚重大衣的身影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大锁。
赵铁柱走上前,给废品站的老板看了证件,描述了一下那辆蓝色三轮车的主要特征。
老板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他仔细的看了看证件,皱着眉头回想:“蓝色的……脚蹬三轮……前几天好像还真收了一辆。”
赵铁柱的心提了起来:“在哪?”
老板指着院子角落里一堆废铁后面:“喏,就那辆,我看着还挺新的,也没啥大毛病,拆了卖铁可惜了,就想着收拾收拾自己留着拉点货用,所以还没拆。”
两人快步走过去,拨开杂物后,一辆蓝色的,骨架完好的脚蹬三轮车赫然出现在眼前。
阎政屿快速拿出了痕检范文骏手绘的轮胎花纹和这辆三轮车进行了对比,轮胎印高度吻合。
铁柱激动的大吼了一声:“就是这一辆!”
阎政屿仔细的检查了车身,在车厢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些疑似灰烬的黑色残留物。
他立刻对老板说:“老板,这辆车是重要涉案物证,我们需要依法扣押,请你配合一下。”
老板点了点头:“我明白,明白,你们带走吧。”
在阎政屿和赵铁柱这边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的同时,副队长何斌他们组也排查完了周边乡镇所有的加油站和化工用品站。
他们在城东的一个加油站里,找到了销售同款红色塑料盖的桶装工业汽油桶。
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辨认照片后确认,购买汽油的人就是曾家的二儿子曾爱军。
案子再这一刻,终于彻底清晰起来了。
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那辆关键的三轮车返回了市局,另外的同事也迅速出动,将曾爱国和曾爱军分别控制住带回了刑侦大队。
周守谦的目光在两人布满灰尘的裤腿和难掩倦色的脸上扫过:“瞅瞅你俩这德行,累坏了吧?”
阎政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尽量让自己站直:“还好,周队,案子有突破,我们不累。”
“屁的不累,” 周守谦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人是铁饭是钢,案子要破,身体也不能垮,你看看铁柱子,光站着都快要打晃了。”
赵铁柱下意识地想挺直腰板,却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哈欠,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意外,都是意外。”
“行了,别贫了,”周守谦语气缓和了一些:“曾爱国和曾爱军已经带回来了,审讯工作就交给我们,你们两个,现在立马回去给我休息。”
“周队,” 赵铁柱一听就急了,他猛地上前一步:“这关键时候我们怎么能撤呢?三轮车是我们找到的,曾家兄弟的情况我们俩也熟,让我们上吧,保证拿下口供。”
周守谦瞪了他一眼,直接伸手戳上了他的脑门儿:“赵铁柱,你别在这跟我逞能,你看看你现在这状态,进了审讯室,是你审人家,还是人家耗着你?审讯是脑力活儿,是心理战,你们现在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怎么跟人家斗心眼?”
他转向相对沉稳一些的阎政屿,语气稍缓:“小阎啊,你是个明白人,这案子到了这一步,突破口已经打开了,你俩现在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回去休息。”
阎政屿扯了一把赵铁柱的胳膊:“柱子哥,周队说的对,我们回去吧,修养好身息才能随时待命。”
赵铁柱温声温气的应了一句:“是……”
“这就对了,” 周守谦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赶紧滚蛋,食堂里给你们留了饭,记得吃两口再睡。”
看着两人终于转身离开的背影,周守谦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审讯一有消息,保证第一时间通知你。”
两人拐进食堂的时候,老师傅特意从后厨端出了温在锅里的饭菜:“快来吃。”
满满一大盆的猪肉炖粉条,肉块切的十分厚实。
赵铁柱的眼睛都看直了,他顾不上烫,连着扒拉了好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还是周队心疼人……”
阎政屿也默默盛了碗饭,就着热乎乎的菜飞快的吃了起来。
吃完了饭,刚一打开宿舍的门,就听到了一阵兴奋的狗叫:“汪汪汪~”
看到分别好几天的熟人,队长兴奋的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后腿,蹦蹦跳跳的就冲了过来。
它毛茸茸的脑袋拼命蹭着两人的裤腿,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一样,嘴里发出欢快的呜咽声。
“嘿,队长,想我们了没?” 赵铁柱脸上的疲惫瞬间被笑容所取代,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用力都揉了揉小狗的脑袋。
小狗则伸出湿漉漉的舌头,热情地舔着他的手背。
阎政屿也难得的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他放下公文包,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队长背上日渐光滑的毛发。
小狗立刻调转目标,将脑袋埋进阎政屿的怀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
曾家父子三人被安排在三个不同的审讯室里分别审问,面对铁一般的证据,他们已经无从狡辩了。
那天回来看到老伴的尸体,曾老根几乎彻底的崩溃,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终于后悔了,他应该早点报公安把小儿子给抓进去的。
可怜他的老伴儿,就这样一根绳子吊死了自己。
可日子终究还得过,曾老根在胆战心惊中过了两天,不知道啥时候曾爱民又会回来找他要钱,于是他想了个办法,今天在曾爱国家住,明天在曾爱军家住,过两天又去女儿曾爱华家住。
一来二去的,曾爱民倒还真的找不到曾老根了,可他根本戒不了赌和嫖,三两天就需要钱。
堵不到曾老根的曾爱民一气之下,直接提着砍刀冲到了曾爱国家。
他一脚踹开房门,刀尖直指着听到动静出来的曾爱国,红着一双眼睛疯狂咆哮:“老不死的,到底躲哪儿去了?你今天要是不把他交出来,老子一刀一个,把你们全家都给宰了!”
曾爱国看着弟弟手中闪着寒光的砍刀,又惊又怒,但是他没想着对方敢真的动手:“曾爱民,你疯了?!赶紧把刀放下!”
“放下?”曾爱民狞笑着,挥刀就直接剁在了凳子上:“我看你是活腻歪,赶紧说!那老不死的在哪呢?”
曾爱国也被击得有了几分血性,直接就冲上去和曾爱民打了起来,可他完全没料到,曾爱民竟然真的敢下死手!
只见那刀光一闪,冰冷的刀刃就直直劈在了曾爱国右侧的大腿上。
“啊——”
曾爱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跌倒在了地上,鲜血瞬间顺着深可见骨的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裤腿。
曾爱国疼的浑身发抖,整个人无力的瘫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曾爱民提着滴血的砍刀,像个土匪一样冲进了屋子里。
曾爱国的媳妇抱着怀里的孙子孙女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看着曾爱民像条疯狗一样用刀劈砍开柜门,掀翻了桌椅,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搜刮了所有的现金和值钱的东西。
临走之前,曾爱民提着砍刀站在曾爱国的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这就是你不听话的后果!”
这一刀,让曾爱国在床上足足躺了两个多月。
伤口反反复复的感染,经常高烧不退,每一次换药都疼得他汗流浃背。
养伤期间,家里几乎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了他妻子瘦弱的肩膀上,这个女人既要伺候卧床的丈夫,照顾年幼的孙子孙女,还要干各种各样的活。
短短几十天的时间就瘦的脱了相,几乎是日日以泪洗面。
而曾爱民却在这一次砍伤曾爱国以后尝到了甜头,于是他开始变本加厉,隔三差五的就上门一趟,如同强盗一般搜刮干净。
后来,曾爱国家实在翻不出钱了,又把魔爪伸向了曾爱军家,就连已经出嫁的姐姐家也不曾放过。
曾爱民所到之处,宛若蝗虫过境,不仅将家里所有的钱财搜刮一空,每一次都还要动手打人。
他的哥哥姐姐们几乎成为了他的钱袋子,至亲们的血汗,成为了他在赌桌上的谈资。
案发那天傍晚,腊月的寒风呼啸,曾爱民像往常一样,一脚踹开了曾爱国家的大门。
他大摇大摆的躺在唯一的沙发上,鞋底的泥巴蹭的到处都是。
瞧见曾老根也在,曾爱民掀起眼帘,讽刺一笑:“老东西,这回怎么不躲了?”
他看着曾老根的目光完全不像是在看自己的父亲:“妈的,你个老不死的,看到老子都不知道倒杯热水吗?还是说你想渴死我?!”
第35章
腊八, 素来在王家庄都是阖家团聚,熬粥祈福的日子。
可在曾爱国家的客厅里,气氛却是无比的凝重。
曾爱国把自己的二弟曾爱军和老爹曾老根都叫了过来, 父子三人相对而坐着, 每个人身上都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桌子上面放着三碗腊八粥, 却始终未曾有人动过, 早已经凉透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 曾爱国率先开了口:“爹,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他那条受伤的右腿此时还在隐隐作痛:“曾爱民……他现在是彻底的没有了人性,他今天敢砍我的腿,明天就敢真要了咱全家的命,我和爱军已经商量好了, 这次必须要报公安, 让政府来管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