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卫西,”阎政屿尽量把声音放得缓和一些:“我们是江州市刑侦大队的,受你哥哥的委托,重新调查你和梁峰的案子,我们现在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梁卫西点了点头:“都行,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赵铁柱拉过两把椅子,让几乎站不稳的兄弟俩坐下,他看着梁卫西手脚上那沉重的镣铐,眉头拧成了疙瘩,对旁边的狱警沉声道:“同志,这镣铐……能不能先去了?我们就问几句话。”
狱警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不行,他是死刑缓期,重刑犯,规定就是这样。”
无奈,问询只能在这种极其压抑的情况下进行。
“梁卫西,你还记得案发那天晚上,你们搭了一个人的事情吗?” 阎政屿轻声询问着。
案发那天的经过,梁卫西和梁峰描述的都大差不差,叔侄两人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直到阎政屿提到了韩孝武这个人。
“韩孝武?”梁卫西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那双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眼睛也瞬间聚焦。
他脸上带着浓烈的厌恶和警惕,缓缓吐露出几个字眼:“那个渣滓……”
他的这个反应出乎阎政屿和赵铁柱的意料,就连旁边的梁卫东都愣了一下:“你也知道韩孝武?”
梁卫西点了点头,嘴角扯动了一下,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他之前和小峰关在同一间牢房,就是他作证,说小峰亲口承认了我们抢劫杀人的事实。”
“赵公安,阎公安,”梁卫西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说出来的话却很清晰:“之前在青州看守所的时候,这个韩孝武就经常殴打小峰,我感觉他好像是被人刻意安排的,就留了个心眼,借着放风干活的时候跟几个老油条旁敲侧击的打听过这个人。”
梁卫西缓了缓,似乎在回忆当时发生的事情:“韩孝武是青州本地人,他进来是因为组织卖淫,被判了好几年,但奇怪的是,他一直被关押在看守所,没有按照规定转移到监狱服刑。”
“具体原因嘛……”梁卫西沉思着:“我没打听出来,但这里头肯定有蹊跷,你们可以去调查一下。”
梁卫西提供的这个信息比预想的要有用的多,阎政屿立刻拿出笔记本记录了起来。
赵铁柱则是在一旁继续追问:“还有什么别的和韩孝武有关的信息吗?”
梁卫西重重点头:“有!”
他用力的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布满了血丝:“韩孝武因为提供了这份所谓的关键口供,被认定为重大立功表现,获得了减刑,足足减了一年零八个月。”
梁卫西指节用力的攥在一起,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在我被从青州转移到这里之前,就听说韩孝武已经被提前释放了。”
“这个畜牲,他用我们叔侄俩的命,用他编的瞎话给自己减了刑,他出去了……”在说这话的时候,他仿佛是气到了极致,脸上的肌肉都在剧烈的抽搐着。
最后,梁卫西声音嘶哑的大吼了一声:“他他妈的提前出去了!”
这一声饱含着血泪的控诉,仿佛是一块巨石一般,沉甸甸的,压在了阎政屿和赵铁柱的心上。
阎政屿记录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几乎快要戳破纸面,赵铁柱则是猛地一下站直了身体,来回不停的跺着脚。
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咒骂:“他妈的!”
除了这些以外,梁卫西也没有了其他有用的线索提供,探视时间到了的铃声很快的响了起来,两名一直守在旁边的狱警走上前,表情冷硬:“时间到了,犯人该回去了。”
梁卫西本狱警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沉重的脚镣再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挣扎着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阎政屿和赵铁柱,那眼神里面饱含着无尽的冤屈,以及近乎于绝望的期盼:“公安同志,求求你们,一定要查清楚,我梁卫西死了不要紧,但不能让我侄子背着这样的黑锅一辈子啊……”
阎政屿目光坚定的看向他:“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
看着弟弟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的消失在阴暗的走廊尽头,梁卫东终于支撑不住,瘫软了下去。
他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嘴里反复的念叨着:“畜牲……畜牲啊……”
离开了那座如同矗立在戈壁滩上的灰色堡垒,三个人的心情都无比的沉重,车子颠簸在土路上,扬起漫天的黄尘,窗外风声呼啸,车厢里面却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回到招待所里,简单的吃了饭,三人围坐在木桌旁,就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开始整理此次行动获取的所有的信息和材料。
阎政屿将笔记本摊开,上的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所有的信息。
首先就是梁峰长期遭受同监舍的韩孝武等人恶劣的殴打与胁迫,最终被逼做出了虚假的有罪供述。
阎政屿拍摄的这些身上的伤痕照片,可以作为证据。
其次就是梁卫西所说的,韩孝武明明被判刑却长期羁押在看守所里,未曾转监,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疑点,而且他因此而立功得提前释放,也处处充满着蹊跷
再有就是案件本身,缺乏直接的物证,定罪高度依赖存在严重问题的韩孝武的证言,以及被胁迫的梁峰的口供。
阎政屿的笔尖点了点韩孝武的名字:“下一步,就是找到韩孝武这个人,调查清楚他身上的秘密,他是这个案子可以重启的关键。”
赵铁柱用力的抹了一把脸,驱赶着连日奔波的疲累:“我怀疑这个韩孝武就是个拿钱办事,或者是被人当枪使的杂碎,等找到他,我非得让他开口说真话。”
梁卫东坐在床边上,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他听着两个人的分析,眼睛一寸寸的亮了起来:“那……那就全部拜托两位同志了……”
第二天,三个人登上了返回江州的绿皮火车。
回程的路途同样的漫长而煎熬,车厢里是一如既往的拥挤和嘈杂,只不过这一回三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事,来的时候用来打发时间的那副扑克牌,从始至终都装在包里,没有被掏出来。
大部分的时间他们都沉默着,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渐渐地从一片荒凉过渡到他们所熟悉的绿。
来回两趟奔波,再加上在西北等待探视审批和调查的时间,当他们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带着满身的尘土走出江州火车站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九天了。
年味儿基本上散尽,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们预示着工作和生活已经重回正轨。
阎政屿抬头看着江州的天,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冬日的太阳有气无力的斜挂着,吝啬于它的光芒。
过年的假期已经用尽,行政大队的同志们也都正常上班了。
那三个人实在是累的很,无论是身体状况还是精神都到达了一个极限,回到宿舍以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简单的洗漱了一下,便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这一觉睡的简直就是天昏地暗,等到胃里强烈的饥饿感,当阎政屿唤醒的时候,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他揉了揉血丝遍布的眼睛,推醒了旁边鼾声如雷的赵铁柱:“柱子哥,醒醒,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赵铁柱挣扎着爬了起来,浑身的骨头都仿佛是那生了锈的发条,只一动,就嘎吱作响。
他穿上鞋,又喊起了睡在对面床铺的梁卫东。
打开宿舍的门,一股冷空气突然灌入,让还没睡醒的精神突然为之一振。
此时,听到他们动静的隔壁的宿舍门也打开了,一名后勤部的年轻警员端着盆出来:“哎呦,睡醒啦?周队可念叨你们好几天了。”
赵铁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刚睡醒,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正准备出去吃点东西呢。”
“这不是巧了,”那名后勤部的警员笑呵呵的说道:“周队,下班之前特意交代了食堂给你们留了饭菜,就放在灶台边上温着呢,让你们醒了,直接过去吃就行。”
听到这话,三个人心里都是一暖。
阎政屿点头致意:“好,替我们谢谢周队。”
“好嘞,你们快去吧。”后勤部的警员笑着摆了摆手。
来到食堂,果然灶台上用大锅温着给他们留的饭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豌豆尖,还有满满一大盆的羊肉汤,羊汤熬的浓郁乳白,里头的羊肉羊杂数量也不少。
食堂的大厨正趴在旁边的桌子打盹,看到他们来了,赶紧起身招呼:“快来快来,这大冷的天,喝碗羊汤驱驱寒。”
三人围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寒意。
吃完饭,身上总算有了点热气,回到宿舍后再次倒头睡下,这一回,睡得倒是比先前安稳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生物钟准时叫醒了阎政屿和赵铁柱,多年的职业习惯让他们即使再累,也能在需要的时候恢复过来。
梁卫东虽然看起来依旧有些憔悴,但精气神已经好了太多了。
穿上熨烫平整的制服,戴上帽子,阎政屿仔细的将那个装着所有调查记录照片和资料的挎包背好,和赵铁柱一起走出了宿舍。
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忙碌,同事们的交谈声不绝于耳,看到他们回来,相熟的同事纷纷点头打招呼。
“回来啦?”
“这一趟可够远的。”
“看着可累的不轻,事情还顺利吗?”
……
赵铁柱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大手一挥,乐呵呵的说:“还不错,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也有头绪了。”
阎政屿对他们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嗯,回来了。”
两人简单整理了一下,走向了队长周守谦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周守谦打电话的声音,两人在门口稍立,等着里面的电话挂断,才又抬手敲了敲门。
“进。”周守谦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两人推门而入的时候,周守谦正坐在办公室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瞧见是他们,他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笑。
周守谦放下文件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下说,这一趟辛苦了,那边情况怎么样?”
阎政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挎包里拿出了那个记录着资料的笔记本,以及冲洗出来的梁峰身上的伤痕的照片。
“周队,”阎政屿把这些东西放在周守谦面前的办公桌上:“梁峰在钦州看守所期间,遭受了同监舍在押人员韩孝武等人的长期虐待和殴打,他是被屈打成招的,这些照片是他被殴打的证据,而这份虚假的口供成为了韩孝武重大立功减刑的依据,此人已经被提前释放。”
随后,阎政屿又翻开笔记本上记录着的梁卫西供述:“根据梁卫西所言,韩孝武因为组织卖淫被判刑,却长期羁押在钦州看守所,并未转入监狱,我怀疑……这起案件的背后可能存在人为操作的痕迹。”
周守谦拿起那些照片,他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痕,眉头紧紧的锁成了一个川字。
随后他沉默地翻着阎政屿的笔记,一页一页,看的非常的仔细。
过了良久,周守谦放下笔记本,抬起眼:“事情确实比想象的更加严重一些,也更复杂,你们整理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把所有的证据链梳理清楚,集中精力把这个韩孝武给找出来,需要什么支持及时打报告,我亲自去跟局里协调。”
听了这话的阎政屿瞬间顺杆儿爬:“周队,我想要看一下韩孝武在钦州看守所期间的所有的资料,你想个办法调过来呗。”
周守谦抬起眼皮,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
他冷哼了一声:“刚回来,凳子都还没坐热,想着跨市调档案了,你知道这手续有多麻烦吗?青州那边要不要配合还得两说。”
阎政屿被瞪得摸了摸鼻子,但他却并没有说要放弃,因为他知道,周守谦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赵铁柱赶忙上前凑,他脸上堆着点儿笑,打起了圆场:“老班长,你消消气,我们这不也是着急嘛,你看看梁峰身上那伤,你在看这韩孝武减刑减的跟坐火箭似的,这里头没鬼,谁信啊?”
“咱们早点拿到资料就能早点揪出这个害群之马也好,还人家梁家叔侄一个清白不是?”赵铁柱不住地拍着马屁:“再说了,老班长您出马一个顶俩,是调一个犯人的资料而已,青州那边还能不给我们周大队长面子?”
周守谦瞥了一眼赵铁柱,带着点无奈的语气说:“行了行了,少给我戴高帽,报告写的详细点,理由写的充分点,我试着跟青州那边协调一下。”
“是!保证把报告写得漂漂亮亮的。”赵铁柱立刻眉开眼,笑拍着胸口保证。
阎政屿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谢谢周队。”
调取一个已经释放的犯人的资料,虽然涉及了跨市,终究是同属于一个行政大权,而且青州还属于江州的管辖范围。
因此,由周守谦这个市局刑侦大队二队的支队长出面,再加上理由正当,程序合规,青州方面并未设置太多的障碍。
几天之后,一个厚厚的档案袋便摆放在了阎政屿的办公桌上。
抽出里面保存完好的卷宗资料,赵铁柱闻讯凑了过来:“咱俩一起瞧瞧。”
韩孝武,男,1942年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