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呢……嫁的好,据说是嫁了个当官儿的,具体是多大的官儿咱也不清楚,”服务员很小声的讲:“我就告诉给你们,你们可千万不要出去乱说啊……”
于泽连连点头:“保证不乱说。”
于是,服务员彻底的打开了话匣子:“那个小儿子啊,就是个混不吝的,以前就听说不怎么着调,好像还犯过什么事儿,现在也不怎么回家,老两口没少为他操心呢……”
阎政屿轻轻咳嗽了一声:“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犯了点事儿,被抓进去了,我听说你们老板有门路,就想打听一下,能不能安排一下,让在里头少受点儿罪……”
“你这跟我说没用啊,”服务员摆了摆手:“晚上的时候我们老板会过来查账,你在这儿待着,到时候跟他说呗,我们老板那女婿……”
服务员正说着呢,后厨那边喊上菜了,服务员赶紧应了一声,随后匆匆去端菜:“三位同志稍等一下哈,菜马上就来了。”
那服务员看似八卦的话语,其实无意中透露了很多的信息,韩家的小女儿嫁的那个当官的,很有可能就是帮助韩孝武立功减刑的人。
饭菜很快上了桌,吃起来味道确实也很不错,吃完饭,结完账以后,阎政屿向刚才的那位服务员打听到了韩家父母确切的住址。
开门的是韩母,她虽然已经六十多了,但整个人看上去很精神,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个白色的披肩,说不清是狐毛还是兔毛。
韩母头发全部都盘在了脑后,看起来精致又干练。
她瞧着门口三个陌生的男人,皱了皱眉头:“你们找谁?”
“我们是江州市刑侦大队的,”阎政屿出示了证件:“我们有点情况想要向二位了解一下,主要是关于你们小儿子韩孝武的事情。”
韩母下意识地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公安同志……”
韩父闻声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墨色的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的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公安同志啊,快请进,快请进。”韩父侧身把三个人让进客厅,让他们在那个柔软的沙发上坐下。
韩母关上了房门:“有啥事坐下说,我去给你们倒水。”
阎政屿趁机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里面的情况,房子光瞧着客厅就知道面积不小,看样子是改革开放以后新建的单元楼,颇为宽敞明亮。
地面铺着干净的米白色瓷砖,墙壁也是雪白雪白的,沙发是棉质的,坐着很柔软,上面还铺着钩花的白色罩布。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客厅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台电视机,上面还盖着一块绣花的防尘布。
在青州这样的小城市,能拥有电视机的家庭绝对算得上是条件优渥了。
但想想他们那饭馆生意的红火,似乎也能够理解。
提到自己的小儿子,韩父脸上的神情很复杂:“孝武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他去哪了……我们也不知道。”
阎政屿收回打量的视线:“他刑满释放以后,就没有回来过吗?”
韩母叹了一口气:“回来过一趟,拿了些换洗的衣服,又拿了一点钱,说是出去闯荡,让我们别担心。”
韩父接着她的话补充:“当时问他去哪,他也不说,只说安顿好了以后会联系我们的,但是过去这么久了,一点音信都没有。”
赵铁柱语气随意的问了一句:“老爷子,我看你们那饭馆开的还挺不错的,韩孝武没进去之前,也帮衬家里不少吧?”
韩父眼神闪烁了一下,含含糊糊的道:“哎,他就是瞎混而已,我们老两口攒了点本钱,开了这个小店,勉强糊口罢了。”
后面他们再询问韩孝武入狱期间以及出狱后的具体情节,韩父韩母始终避重就轻,含糊其辞。
他们承认小儿子以前确实是不太懂事,也结交过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认识那么几个所谓的道上的兄弟,但是对于小儿子具体做了些什么,现在可能在哪里,全部都一口咬定不知情。
眼看着确实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线索了,阎政屿就提出了告辞:“好的,感谢二位的配合,我们今天就是例行了解情况,如果韩孝武跟家里联系,或者你们想起了什么和他有关的事情,希望你们能够及时向我们反映。”
韩父赶忙跟着站了起来,他点着头,答应的毫不犹豫:“一定一定,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都是应该的。”
“只不过……”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看上去非常的无奈:“这孩子是真的没和我们联系过,太不让人省心了……”
从韩家出来,于泽愤愤不平的说道:“我感觉这老两口明显就是没有说实话,他们肯定知道韩孝武在哪。”
赵铁柱默默的掏出烟,点燃了一根,烟雾缓缓从他的鼻子里面喷出:“这两口子,满嘴跑火车,我看呐……他们不仅知道,说不定还帮着韩孝武那孙子藏匿呢。”
于泽得到赵铁柱的肯定,更来劲了:“咱们下一步怎么办?是不是得盯着这老两口?”
赵铁柱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小于啊……你觉得我们刚才是不是应该要采取一些更强硬的态度?”
“应该也不用吧……”于泽愣了一下:“他们咬死了不愿意说,我们再怎么问,也是问不出来。”
“这是一方面,”阎政屿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更重要的是,我们目前并没有直接的证据,如果我们的态度过于强硬,恐怕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更加的警惕,若是切断了线索来源……就更难办了。”
赵铁柱吐了个烟圈,接过话头:“像这种牵扯的比较深的案子,就得像小阎这样,沉得住气。”
他长长的叹了一声:“这会儿啊……还早,还有的搞呢……”
阎政屿看着悦来饭庄的方向:“我们下一步可以查一查韩家那个在部队的大儿子,和那个高嫁的女儿,再监控一下韩家父母的通讯和社交往来,看看能不能找到韩孝武可能和他们联系的蛛丝马迹。”
于泽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们不能只盯着韩孝武一个人,得把他放在他的家庭和社会关系网里,从而拔出萝卜带出泥。”
“对喽,”赵铁柱把烟头碾灭,大手在于泽的后背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小子,学着点儿,办案子可不只是要抓人,还得懂得琢磨人心。”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阎政屿一行人根据韩孝武档案里零星的记载,以及附近的邻居那里旁敲侧击打听来的信息,开始寻找他入狱之前交往过的那些女朋友。
第一个找到的是在纺织厂工作的一位女工,对方一听到公安来找她问关于韩孝武的事情,脸色立马就变了。
她连连摆手:“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他进去之前我们就断了,他出来找过我一次,想借钱,我没给他,他就再没来了,他去哪儿了,我怎么可能知道?”
第二个曾经和韩孝武谈过一阵的女朋友,现在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
一提起韩孝武,对方就是一脸的厌恶:“那就是个人渣,骗财骗色,我当初简直是瞎了眼,他出狱之后鬼鬼祟祟的来找我,说要干什么大事,还让我等他,我把他给骂走了,谁知道现在死哪去了……”
第三个,第四个……
阎政屿一行人接连找了好几个曾经和韩孝武有过关系的女性,得到的回应基本上都是大同小异。
他们要么是痛斥韩孝武的为人,撇清关系,要么连带着阎政屿他们也是一顿破口大骂。
偶尔有一两个提起韩孝武出狱之后似乎阔绰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又没了其他的信息。
至于那些钱是哪来的,没有人能说得清。
所有的线索,在找完这些前女友后,全部都断了。
韩孝武这个人,就仿佛是一颗投入了池塘的石子,只是在刑满释放初期激起了几圈微弱的涟漪,随后便彻底的沉入了水底,再无踪迹。
阎政屿一行人来到青州调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
站在青州略显嘈杂的街头,初春的寒风依然料峭,赵铁柱忍不住咒骂了一句:“他妈的,这个王八蛋是属泥鳅的,真就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阎政屿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眉头紧锁。
韩孝武消失的太干净,也太彻底了。
这不像是一个刚刚出狱的刑满释放人员能够独自做到的,背后一定有人为的痕迹。
或者说……
有人在阻止他们找到韩孝武。
“柱子哥,”阎政屿喊了一声赵铁柱,说出了自己的怀疑:“韩孝武的父母开着一个不小的饭馆,家境也很殷实,他们从来没有主动提及要去寻找韩孝武,似乎见不见得到韩孝武都无所谓。”
“还有他的那些前女友们,基本上都提过,他出狱以后阔绰了一段时间,”阎政屿沉声说:“他的这些钱,究竟是哪来的?”
赵铁柱的眼睛一亮:“所以……很有可能是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消失。”
阎政屿点了点头:“很有可能,而且给他这笔钱的人,或许知道我们迟早会顺着韩孝武调查到梁家叔侄的案子,所以抢先一步,把他藏了起来。”
“亦或者……”阎政屿沉默了一瞬,又说道:“让他永远的闭上嘴。”
最后一种的可能性,让赵铁柱和于泽的背后都无端的升起了一股寒意。
赵铁柱十分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妈的,这要是真灭口了,这案子还怎么查?”
“这只是最坏的一个猜测而已,”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韩孝武有这样的哥哥姐姐,被灭口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而且灭口风险太大,动静也大,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把韩孝武送到了一个让我们很难找到的地方,或者给他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
“毕竟……韩孝武还是有一定价值的,”阎政屿思索片刻,组织着语言:“至少,韩孝武懂得如何做事。”
“唉……”赵铁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青州这条线暂时是断了,我们先回去吧,把调查到的这些情况报告给周队。”
阎政屿点头应声:“嗯,我们需要更大范围的协查通报,还需要查韩孝武可能使用的化名,需要排查交通记录,特别是长途汽车和火车,另外……”
他微微迟疑着说:“还需要查一查韩孝武释放前后,青州司法部门的人事变动,以及韩孝武姐父的职位究竟是什么,还有就是……乔世杰被杀的这个案子,背后是不是还隐藏着一些我们尚未发现的线索。”
赵铁柱看着阎政屿,疑惑的问道:“你是想……?”
“既然韩孝武暂时挖不出来,那我们就挖一挖让他消失的根源吧,”阎政屿说话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力量:“找到这背后隐藏的东西,或许就可以找到韩孝武在哪里了。”
三人当晚在招待所里歇了脚,第二天的时候返回了江州。
一回到刑侦大队,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向周守谦反映了情况,更是特意提到了韩孝武高嫁的姐姐的背景。
阎政屿向周守谦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周队,我想要一份青州近几年所有人事变迁的资料。”
周守谦坐在办公桌后面,眉头始终紧锁着,听完汇报后,他沉默了片刻:“这个资料……有点难搞。”
赵铁柱一听这话,立马就活跃了起来,仗着自己和周守谦有几分过去的交情,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周队,这事儿搁别人身上是难办,可您是谁呀,咱们江州市刑侦大队鼎鼎有名的周大队长,由您出马,那还不是一个顶仨?”
他一边说,还一边做出极其夸张的表情:“再说了,咱们这又不是去查人家贪赃枉法的,就是为了了解基本情况,查清楚手头这起案子嘛,合情合理。”
“说不定青州那边的同志们还巴不得咱们帮忙清理门户呢,”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道:“只要资料搞到手,筛选的活儿,我和小阎,小于包了,保证不耽误其他的工作。”
似乎是担心周守谦不相信,赵铁柱还举起右手,竖起了四根手指头:“我发誓!”
周守谦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凶巴巴的瞪了赵铁柱一眼,笑骂道:“就你会说话,拍马屁都拍得这么理直气壮,还清理门户,你当是江湖帮派呢?”
赵铁柱被说了也不生气,只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周队您的能耐,咱们全局谁不知道?”
周守谦越发的无奈了,他终究还是点头应了下来:“这个资料,我去想办法协调,不过……”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个人:“这份资料来之不易,查阅的时候必须要严格保密,仅限于你们三人知晓,绝对不能外泄。”
“明白,谢谢周队。”阎政屿立刻应了一声,心中的一块石头也随之落了地。
“周队,还有一个事,”阎政屿提起了韩孝武协助破获的另外两个案子:“我怀疑这两个案子也存在着屈打成招的可能。”
“行,都去查清楚,”周守谦很快给他们批了条子:“韩孝武在这个两个案子里用了什么手段,有没有使用暴力,他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是不是又制造了两起冤假错案,你们跑一趟,全部都查个一清二楚。”
赵铁柱立马眉开眼笑,又奉上了一记马屁:“周队英明。”
“少来这套,赶紧滚蛋,”周守谦笑骂着,挥手赶人:“该干嘛干嘛去。”
第二天,带着新的任务和调查函,三人小组再次出发,他们首先前往了邻省的那所监狱,这是韩孝武立功的第一个案子。
经过繁琐的手续,他们见到了档案中记录的那名因经济犯罪而被判了五年的犯人,名字叫钱志明。
和梁卫西,梁峰叔侄俩的凄惨状况不同,钱志明看起来精神状态尚可,只是眉宇间残留着一丝认命后的疲惫。
他对于阎政屿一行人的到来显得有些意外:“我这案子还需要重新调查吗?”
阎政屿提及了韩孝武的名字:“你当时认罪,具体是一个什么情况?”
“韩孝武啊……”钱志明的嘴角带着点自嘲的笑:“那个能说会道的家伙,我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