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政屿只是定定的瞧着汪源,从始至终都未曾参与赵铁柱和于泽的讨论。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的样子,汪源的情况有所缓和,主治医生示意他们可以继续问了:“你们也要注意一下,切莫再让患者的情绪这么激动,这样只会加重他的病情。”
紧接着,主治医生又将目光投向了汪源,发自肺腑的安慰他:“你也别太激动,有什么话好好说就行,要不然遭罪的还是你自己。”
汪源的脸色发白,脸上的表情依旧扭曲着,但也确实没像刚才的反应那么大了,他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极轻的音节:“嗯。”
阎政屿敛了神色,声音低沉:“蔡培根最近有没有和你发生过什么矛盾?或者说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其他的什么人?”
汪源的眼神涣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思考,但他身体上的剧痛,让他的思维变得混乱。
他断断续续的说:“没……没有了,他前两天,还找我……喝酒来着……”
很显然,这次所说的喝酒,指的是之前,而并不是这回中毒。
“你中毒的这瓶酒,是蔡培根什么时候给你的?”阎政屿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引导着汪源回忆。
“一……一个星期之前吧……”汪源的气息越来越弱了,这句话说的更加的艰难:“他拿过来说是好东西……”
看来这两个人之间暂时是没有什么矛盾的,而且他们拐卖儿童以及杀人的案子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就算是他们之间内讧,也不可能会选择这个时间点。
因此,阎政屿猜测,凶手很大概率是那个死掉的叶博才的亲属,或者是当初被拐卖的儿童回来复仇。
在阎政屿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赵铁柱在一旁接着问了句:“除了蔡培根以外,还有谁碰过那瓶酒吗?或者是知道你有这瓶酒?”
汪源的眼神有些茫然,他努力的回想了一番,然后泣若无声的说道:“应该没有了……还有就是……我媳妇帮我取了下来……”
但是史海燕拿酒的时候,从始至终都在汪源的视野里,而且汪源也可以肯定史海燕把酒递给他的时候是没有拆封过的。
因此……
下毒的人极大的概率就是送酒给他的蔡培根。
“汪源,”阎政屿轻轻喊了一声,换回他的注意力:“你说你和蔡培根是从小就认识,所以他也是柳林村的?”
“是……”汪源咳嗽着说:“我们小的时候一起摸鱼掏鸟窝……他爹死的早,我家每次蒸馍也都会多给他留一个……”
“那你还挺重情重义的,”阎政屿微微敛眉,目光盯着汪源的眼睛,不动声色的旁敲侧击:“最近你和蔡培根没有什么矛盾,但是以前呢?”
“比如说多年前在柳林村或者是七台镇,你们就没有一起做过什么事情?”
“对了,”阎政屿像是想起什么的,又说了一句:“你有一个女儿,蔡培根有孩子吗?”
他把孩子这两个字眼咬的极其的重,说完以后就仔细的盯着汪源的反应。
果不其然,在听到孩子以后,汪源那因为痛苦而显得有些混沌的瞳孔骤然之间缩紧了,眼底深处还闪过了一丝后怕。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床单,眼珠子转了半天以后,又吐出了另外一个人名字:“董正权……”
汪源阴沉着一张脸,咬牙切齿的说:“他住在镇上……如果说谁还有谁要害我,很有可能就是董正权……”
他也是才想起来,当时蔡培根拿酒给他的时候,随口提了一下说是别人给的。
汪源并不在意酒是怎么来的,只要是好酒就行,但是蔡培根却神神秘秘的说,让他这几天就在家里,不要到处乱跑。
说不定最近一段时间还会有新的生意……
当时的汪源没有把这番话放在心上,但这个时候想起来,却是一阵阵的后背发凉。
十几年前他们拐了个孩子,主犯是他和蔡培根,而他们俩的上线,就是住在镇上的董正权。
他和蔡培根的确是没有矛盾的,毕竟在一个村子里头长大,几十年的朋友了,知根知底,就算是有摩擦,也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可董正权不一定啊!
如果说当年拐卖儿童的事情被发现了,那么董正权为了自我保护,撇清嫌疑,是有非常大的概率把他们杀人灭口的。
汪源因为身体上的疼痛和被人下毒的怒火在这一瞬间尽数喷出,他脸上浮现出狰狞的刻毒之色:“董正权……肯定是他,就是他要害我!”
这又是一个新的人物,阎政屿基本上可以断定,这个人估计也是十几年前参与了杀害叶博才和拐卖儿童事情的当事人之一。
“你和董正权有什么矛盾吗?”阎政屿一步一步的引导着汪源:“你为什么觉得他会杀你?你和他起了争执?”
汪源的眼神闪烁着,却支支吾吾的不愿意直说:“没……应该没有……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
阎政屿直接被气笑了,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看着汪源:“汪源,你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吧。”
他见过太多的犯罪分子,在关键的时候负隅顽抗,但像汪源这样自身都已经身处于地狱的边缘,还在试图捂住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的人,实在是既可悲又可笑。
“你躺在这里,受尽折磨,这些疼痛都是由你自己受着,”阎政屿毫不犹豫地把这血淋淋的现实摆在汪源的面前:“怎么……这种滋味,难道你很享受吗?”
汪源的手指在半空中胡乱的抓挠,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嗬嗬的声响,他想要反驳,却一时之间根本找不到任何词汇。
“那个给你下毒的人,现在还在逍遥法外,”阎政屿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目光中带着讽刺:“说不定人家现在正吃香的喝辣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呢,而你呢?”
阎政屿压低了声音,感慨道:“啧啧啧……你就只能躺在这床上,苟延残喘……”
汪源的身体猛地一阵抽搐,那双眼睛里迸发出了极度不甘的光芒,他嘶哑着嗓子,低低吼出了声来:“不……我不允许!”
他受了这么多的罪,吃了这么多的苦,浑身上下都在疼,他都感觉自己都快要死掉了。
凭什么害了他的人,还能够逍遥度日?!
他就算是死,他也要拉个垫背的……
“那你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阎政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荡起了柔柔的眸光,仿佛全心全意的在为汪源着想:“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抓到害你的人。”
“我说……我都说,”在这连番的追问下,汪源的心理防线中于崩塌,他用那破碎不堪的声音,讲述起了一件尘封十三年的事情:“那个时候……好像是1978年吧……”
那一年的初冬,寒风裹挟着雪花片片飞来,持续了十来年的大规模知青上山下乡行动进入了尾声。
随着政策的松动,大批量的知青开始通过各种途径返程,各地的人员流动变得异常的频繁,所以出门所需的介绍信,身份证明这一类的东西的检查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松懈。
那时候的汪源和蔡培根都还是二十啷当岁的年纪,两个人都是村里出了名的光棍加二流子。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俩家里都穷的响叮当,没有什么钱,另一方面是他们俩臭味相投,天天就在那混日子,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是常态,地里的工分也不挣,成天就琢磨着怎么不劳而获,填饱肚子之余,还弄点小钱花花。
两个人就像是在村子里游荡的两条野狗一样,人人都烦他们的很,但却又拿他们没有办法。
有一天,两个人在镇子上瞎转悠,准备找点机会弄点小钱,他们坐在一个杂货铺门前的台阶上逼逼赖赖,所说的话正好被杂货铺的老板董正权给听了去。
董正权年长他们几岁,不像他们俩那样的满脸痞气,反而看起来十分沉稳,穿着也要比他们两个体面的多,眼神里带着一种浸淫多年的精明。
不知是谁先递了一根烟,三个心思活络的人很快就凑在了一起,几杯烈酒下肚,便称兄道弟了起来。
“源子,根子,你说你们光在这儿看着别人发财,自己兜里空空,”董正权拧开瓶盖,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很仗义都把酒瓶递了过去:“这能有啥意思?”
汪源接过酒瓶,讪讪的笑了笑:“董哥,我们这穷得叮当响,也没个啥手艺,哪像您啊,见多识广,路子也多。”
董正权闻言,得意的挑了挑眉毛,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口吻:“不是我跟你们吹,哥哥我在城里,那还真认识那么几个说得上话的人物。”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汪源的面前比划了一下:“就比如商业局的那王处长,供销社的那李主任,那可都是常在一块儿喝酒的哥们,有啥事啊,只要我提一嘴,他们立马就能给我办好喽。”
蔡培根眼睛立刻亮了亮,他往前凑近了一些:“真的假的呀,董哥,你还认识这么大的官儿呢?”
“那还有假?”董正权一拍大腿,非常得意的吹嘘着:“哥哥,我不光认识人,还能办事,就像那自行车票,缝纫机票,甚至……”
他抬手招呼两个人凑进来,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那三转一响,哥哥,我也有门路,能给你们弄来。”
“嚯!”汪源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手里的酒都忘了喝了:“董哥,你这么厉害?!”
他和蔡培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震惊和渴望。
三转一响,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那简直就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董正权看着两人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阵冷笑,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越发的和煦了。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抛下诱饵:“这还不算啥,要是关系到位,运作一下,把你们谁弄到镇上的厂子里当个工人,吃上商品粮,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工人?!”蔡培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一把抓住董正权的胳膊,无比激动的说:“董哥,你……你真能帮我们安排工作?端上铁饭碗?”
汪源的一张脸涨的通红,也是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感觉自己仿佛都已经看见了,穿着工装按月领工资的光明未来。
他抓起桌子上的白酒,猛地灌了一大口,感受到一股热流直冲脑门儿后,他拍着胸脯开始表达忠心:“董哥,咱们今天没别的话,以后我汪源就跟着你混了,你指东我绝对不往西,你说去打狗,我绝对不去撵鸡!”
蔡培根也连连跟着附和:“对对对,董哥,我们都听你的,跟着你肯定有前途。”
董正权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两个被他画出的大饼,彻底砸晕的乡下人,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丝笑容来。
他拍着两个人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行,你们都喊我一声哥了,这个事情肯定得给你们办妥,你们就等我消息吧。”
几天之后,董正权找到了汪源和蔡培根,把他们两人拉到镇子外面一个偏僻的河滩边。
他递给两人一人一支昂贵的大前门,在他们羡慕的目光里面,自己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眯着眼睛说道“源子,根子,哥,现在找了个门路,带你们干票大的,到时候挣了钱,你们也能好娶个婆娘,总比你们现在饥一顿饱一顿的要强的多。”
这句话勾的汪源都开始咽口水了,他迫不及待的追问道:“董哥啊,究竟是啥大生意,能挣多少钱?”
蔡培根凑上前去,眼巴巴的看着董正权,满心满脸都是期待。
董正权吐出一个烟圈,阴恻恻的笑了笑,他不答反问:“你们觉得,干一票,挣这个数,咋样?”
他说着话,慢悠悠的伸出了四根手指头。
“四……四十块?!”蔡培根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呢,足够他们胡吃海喝好一阵子了。
汪源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呼吸急促:“我的娘嘞,四十块,董哥,您没逗我们吧……”
“四十块?”董正权嗤笑了一声,脸上的那种鄙夷的神情和优越感,越发的重了。
他用力的晃了晃那四根手指头,一脸嫌弃的说道:“瞧瞧你们那点出息,四十块钱,当时打发叫花子呢,我说的是四百块!”
“四……四百?!!”
汪源和蔡培根同时惊呼出声,几乎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汪源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蔡培根更是张大了嘴巴,甚至连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四百块钱,这简直就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这笔钱足够他们盖新房娶媳妇,彻底改变这群困潦倒的命运了。
董正权很满意两个人的反应,他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这生意,来钱就是这么快,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就是……有点风险。”
还沉浸在四百块冲击中的蔡培根,听到风险二个字,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到底胆小,连忙追问,:“有啥风险?杀人放火的事咱可不干。”
“放心,”董正权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那么严重,就是搬石头而已。”
他习惯性的用了人贩子的黑话。
“搬……搬石头?”汪源下意识的问了一声:“搬个石头就能赚这么多钱,董哥,你不是在唬我吧?”
“就是……”董正权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弄几个娃,送到需要的人家去。”
他这番话说得很是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讨论着搬运简单的货物:“城里有些人家没孩子,想要个娃,山里有些光棍,也想买个童养媳,这中间啊……差价大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