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正权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旧工装,头上还带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的很低。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专挑那些灯光昏暗,岔路繁多的小巷子穿行,他的脚步很快,还会时不时的突然停下来,假装系鞋带或者是点个烟,用余光警惕地扫视着身后。
阎政屿前世当了多年的刑警,经验丰富,始终利用地形和夜色完美的隐蔽着自己,牢牢地咬住了董正权的身影。
董正权在狭窄的巷道里面七拐八绕的绕了将近有半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胡同口停了下来。
他再次回过头来,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人跟踪以后快步走到了胡同深处的一个木门前。
木门上挂着两个铁环,董正权抬起右手抓住了一个,有节奏的在木门上扣了五下。
两长三短,应该是提前说好的某种信号。
短暂的寂静之后,木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隙。
门口走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纤细单薄,穿着一件浅色的碎花衬衫,和一条蓝色长裤。
她的五官很是清秀,满头的青丝尽数扎在了脑后,但却有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
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在不远处暗暗观察的阎政屿眸光突然一凛。
这个女孩……
她的年纪和被拐卖了的林向红几乎一模一样。
第46章
女孩看到门外站着的董正权,忽然弯起眼睛笑了笑,紧接着,她彻底的将门给打开了。
先前女孩只是探出了上半个身子,如今,在昏暗的光线下,她整个人的身形都暴露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碎花衬衫的下摆被高高的顶起,勾勒出了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弧度。
女孩的腹部明显的隆了起来,衬得她那单薄的身躯愈发的纤细了,如同一根不堪重负的细枝一般,仿佛只要稍微有风吹过来,就会立刻折断。
这是一个至少怀孕五六个月的孕妇,才会有的明显的孕肚!
女孩的一只手下意识的护在自己的肚子上,另外一只手扶着门框,微微仰着头看着董正权,脸上带着股依恋般的浅笑。
“砰——”
赵铁柱手里的望远镜差点脱手砸在桌子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脸上的肌肉都不断的在抽搐。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了几个字眼:“我……这他妈的!”
“董正权都快五十岁了!怎么对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下手!”
于泽更是如遭雷击,那个年轻的女孩和董正权站在一起的画面,给于泽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恶心,悲哀和愤怒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彻底的淹没了他。
向来自持冷静的阎政屿,也在这一瞬间,瞳孔剧烈的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女孩那隆起的腹部,一种更加黑暗,也更加肮脏的可能性在心底蔓延,让他的后背阵阵发凉。
有没有可能……
这个女孩就是林向红。
而当初,董正权尚未来的及将林向红交到他上线的手中,他的上线就已经被击毙了。
那么,这十四年来……
董正权一直在养着林向红吗?
如果这个女孩就是林向红的话,那么她肚子里的孩子……
是董正权的吗?
“看……看到了吗?那……那肚子,她怀孕了,她怀孕了!”于泽仿佛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几乎是嘶吼着出了声,又猛然的将声音给压低。
他气的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栗。
他几乎不敢想象,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孩在董正权的手底下究竟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董正权这个畜牲,简直就是禽兽不如的东西!”赵铁柱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是一头随时都要冲出去撕碎猎物的雄狮一般:“这女孩才多大啊……都不一定成年了,他妈的,他这是造的什么孽……”
只要想一下这个女孩是如何被控制和胁迫着怀上了孩子,就有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从脊椎骨一路往上窜行,几乎要焚烧掉赵铁柱的五脏六腑。
董正权这个年过半百的老混蛋,简直就是该死!
阎政屿强行压下心里面的惊涛骇浪,冷持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了出去:“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先仔细观察一下,看看这个女孩是否被囚禁或者是胁迫了。”
如果这个女孩是林向红,那么她可能就一直在被控制,甚至被迫……
她不是林向红的话,事实也同样的很可怕。
董正权深夜密会一个怀有身孕的年轻女孩,最后可能隐藏着涉及人口贩卖和性剥削的连环罪行。
也许……他们可以从这个女孩的身上找到新的证据。
就在一行人因为这惊人的发现而怒火中烧,愤闷难平,几乎快要按耐不住冲进去的冲动的时候,望远镜里的情景再次发生了转变。
并且让人瞠目结舌。
只见那站在门口的女孩,忽然伸出双手,轻轻地环住了董正权的腰,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这个动作让董正权的身体明显的僵硬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格外的温柔。
下一秒钟,女孩拉过了董正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那圆滚滚的肚皮上。
董正权就着这个动作,不断的抚摸着,眼里的温柔浓郁的几乎快要流出来。
然后……更加令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
这个已经将近于是岁的老男人,就着女孩儿住他腰的这个姿势,微微的低下了头,对着女孩扬起的嘴唇,吻了下去。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了太久的时间,可却充满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感。
一吻结束,董正权低声在女孩的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女孩顺从的点了点头,两个人便一同转身走进了屋子里,那扇斑驳的木门也随之关上了。
插销落下,整个小巷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寂静,仿佛刚才那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临时布置的指挥所内,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嘶——”
赵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的眼睛陡然瞪大了,瞳孔中含着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所产生的不可置信。
赵铁柱低低的吼了一声:“他……他妈的,这……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他的目光通过望远镜,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两个人:“搂搂抱抱就算了,还亲上了?董正权这个老畜生,简直就是不干人事,这女孩看起来还挺享受的……他们……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于泽的大脑几乎是停止了运转,他结结巴巴的说:“不……不是胁迫?不是控制?难道……难道是……自愿的?这怎么可能?!她看起来那么小,董正权都能当她爷爷了!”
“如果这个女孩就是林向红的话,那就更恐怖了呀,她明明知道他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渣……”
现在的这个景象完全超出了于泽的认知范畴。
如果没有强迫,也没有威胁……
受害者和加害者之间的简单关系,也在这一刻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于泽只觉得一阵阵的头大,他按下对讲机:“阎队,现在这情况要怎么办?”
他们原本以为董正权深更半夜的跑出来,可能是要毁灭证据,或者是联系什么知情人士。
可结果他大半夜的,是和一个怀了孕的年轻女孩幽会。
阎政屿的眉头紧紧锁住,快速的组织着语言:“我们现在还不能排除女孩是受害者的可能性。”
他拿着对讲机的手,无意识的攥紧了一些:“这个女孩现在的这种表现很可能是董正权长期洗脑和控制的结果,无论她是不是林向红,她都有非常大的可能性,在孤立无援的环境中,对董正权产生了情感依赖……”
“董正权甚至有可能将肚子里的孩子作为捆绑女孩的工具。”阎政屿看着那扇关闭的木门,语气加重。
说到这里,阎政屿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厌恶的情绪:“这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式的表现,在长期被控制的受害者身上并不罕见。”
“什么死,什么哥的……”赵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脸上写满了困惑:“小阎啊,你这叽里呱啦说了半天,这词儿我怎么从来没听过,啥意思呀?”
阎政屿微微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在这个年代的刑侦领域,还没有被普及这种心理学的概念。
“这是国外的一些心理学研究提到过的一种现象,”阎政屿语气放缓了些,慢慢的解释着:“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当一个人长期处于完全被控制,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如果施害者偶尔表现出一点点的善意或者不伤害他的情况,受害者为了继续生存下去,心理上可能会产生一种扭曲的变化……”
受害者在这种情况下会不自觉的对加害者产生好感和依赖,甚至反过来帮加害者说话和做事。
本质上,这是一种在极端压力下所产生的心理防御机制,是为了在绝望环境中寻求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阎政屿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为一种被长期操控和恐吓后形成的忠诚和依赖,就像被驯化的动物一样,它的主人在鞭打它的同时,也会给它食物,所以动物会变得忠心耿耿。”
如果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孩就是林向红,那她很有可能就处于这种状态。
这无论是在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赵铁柱恍然大悟:“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小阎,可以啊你,连国外那种弯弯绕绕的玩意儿你都懂。”
他忍不住赞叹了两声,对着旁边的于泽说:“你说说,这人和人都是一个脑袋两个眼睛的,怎么偏偏有的人的脑子就这么好用呢?”
阎政屿被他夸的有些不太好意思,毕竟这在后世基本上是每个刑警都掌握了的知识。
“咳……”他含糊其辞的敷衍了过去:“也没什么,就是以前偶尔翻资料看到的,觉得有点道理就记下了。”
“这个其实不是很重要,我们现在还得盯紧这条线,把这个女孩和董正权之间的关系彻底查清楚。”
阎政屿成功地将话题从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这个超前的概念,重新引回到了眼前的案件侦查上。
赵铁柱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他不再纠结于那个陌生的词汇,开始骂骂咧咧的说道:“管它什么症不症的,董正权这个老东西,敢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控制小姑娘就是该死,等找到证据,看我怎么收拾他!”
于泽的脸色依旧有些难看,但理智已经完全恢复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们进去了,那个女孩会不会有危险?我们要不要破门?”
“先别急,”何斌沉着一张脸:“在没有明确暴力行为或者呼救的情况下,我们绝对不能贸然行动,打草惊蛇的后果,我们承担不起,董正权如果狗急跳墙的话,这个女孩可能会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在这期间,阎政屿仔细的观察了小巷的地形和那间房子的结构,这是一个典型的旧式平房,带着一个矮墙围起来的小院。
借着夜色的干扰,阎政屿悄无声息的贴近了院墙,借着一个助跑,他的脚尖在斑驳的墙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双手便稳稳的扒在了墙头上。
他谨慎的探头观察了一下院子里的情况,确认没有人后双臂用力,整个身体轻盈的翻了过去,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子内的地面上。
院子很小,堆放着一些杂物,显得有些凌乱,院子正对着的应该是堂屋,门紧闭着也关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