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溯闭眼:“嗯。”
“可我怕黑。”蔺酌玉也不知为何忽然脱口而出,揪着燕溯衣袖的桃花纹不愿意撒开,“你陪我一会呗。”
燕溯冷淡道:“我为你点灯。”
蔺酌玉小声嘟囔:“还能吃了你不成?”
燕溯不想说话,漠然看了他一眼,忽地僵住了。
桐虚道君此前所住之地并不怎么奢靡,充其量只是块风水宝地,但后来知晓蔺酌玉来古枰城,特意让人置办着和玄序居别无二致的布置,省得蔺酌玉不适应。
床榻更是价值千金,上雕刻桃花和繁琐聚灵符纹,哪怕深夜也在幽幽运转,散发出暖风似的热意。
蔺酌玉怕热,全身上下只穿一袭薄薄的月影白衫,他又睡姿不好,连番折腾雪袍发皱,锁骨肩头、腰腹往下大腿小腿毕露无疑,雪白的肌肤几乎半裸。
只要一伸手轻轻一扯,腰间松松垮垮的衣带就能解开,露出青年纤细修长的身躯。
蔺酌玉并不觉得哪里不对,毕竟年幼时都是师兄为他洗澡的,甚至懒得遮掩,翻了个身将脚背在燕溯腰后轻轻一踢,整条腿几乎从雪袍下露出来。
“走吧,别打扰我睡觉。”
燕溯霍然起身,半句话没留,抬步离开,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蔺酌玉在榻上撑着脑袋看他离去的背影,歪着头想。
他师兄很少会这般无礼,看样子似乎有种落荒而逃的意思,蔺酌玉又不真的吃人,他伸出脚尖将踢下去的锦被勾着往腰上一盖。
他师兄……难道是在害羞吗?
天即将大亮,蔺酌玉也没睡回笼觉,索性起身穿衣,披着晨露前去苍昼府邸。
青山歧本来鸠占鹊巢,在苍昼府邸当大爷,敏锐地察觉到那熟悉的元丹气息在朝自己靠近,立刻翻身而起,连衣袍和鞋都没穿便匆匆跑出来。
“无忧!”
蔺酌玉没料到他来得这么快,微微挑眉,将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青山歧接过后,打开纸包,见里面抱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他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但想了想,又试探着道:“苍昼神医是兔子,不吃肉包子。”
蔺酌玉道:“啊,我怎么没想到呢?那可太遗憾了。”
青山歧的狐耳耷拉了下去。
蔺酌玉没忍住笑了出来:“是特意给你买的。”
青山歧的狐耳当即就是一立,眸瞳几乎散发出光芒:“真的?”
“嗯。”
青山歧已不是当年那个食不果腹的孩子,但还是视若珍宝地捧着包子小口小口地啃,余光一直盯着蔺酌玉看。
蔺酌玉坐在凉亭中,拿出茶具慢条斯理地泡茶。
被浮玉山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小仙君哪怕随意坐着也是一副看不腻的画,他举止端雅,朝阳倾泻在他身上,茶雾氤氲,将眉眼晕得越发柔和。
青山歧看愣了一会。
“咔哒。”
蔺酌玉将泡好的一盏茶放到青山歧面前:“别噎着。”
青山歧好像和昨日那个嚣张跋扈挑衅的大妖是两个人,乖巧的“哦”了声,捧起茶喝了起来。
他根本尝不出茶到底什么才叫好喝,但记得人族品茶的话术:“好香。”
蔺酌玉笑了起来。
青山歧凝视着他的眉眼,好一会才道:“你今日决定杀我吗?”
蔺酌玉笑意未散,抬眸看他:“嗯?什么?”
青山歧愣了愣,轻轻摇头:“没什么。”
蔺酌玉托着腮懒洋洋看他:“一夜过去,可曾想好了要让我做的第三件事?”
青山歧三口两口将包子吃完,一边像年幼时那样舔手指的汁液,一边盯着蔺酌玉狮子大开口:“我想要你。”
蔺酌玉眼皮眨也不眨,笑意盈盈地道:“我师尊亲至东州,正在古枰城中,若他的神识扫到此处听到你说的这四个字,恐怕连我也救不了你。”
“你不是说我要什么都可以吗?”青山歧故态复萌,好像刚才的乖巧只是假象,直勾勾盯着他,“为何我要了,你不给?”
蔺酌玉反问:“我给了,你敢要吗?”
青山歧咧嘴一笑:“我当然敢。”
“为什么?”昨夜的回忆让蔺酌玉多了些耐心,“就因为你的真心?”
青山歧眯着眼睛盯着蔺酌玉半晌,忽然道:“你知道我要你做什么吗?”
蔺酌玉不啻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妖心:“囚我?吃我?”
青山歧愣怔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他总算知道蔺酌玉为何如此坦荡地将“真心”两个字挂在嘴边了。
“蔺无忧。”青山歧轻轻靠近他,伸出一只手勾住他的一绺发丝,“爱慕、钟情、想要抵死缠绵、双修合籍,这才叫真心。”
蔺酌玉一怔。
青山歧见他呆愣的样子,又笑起来:“李桐虚还真的将你养得不通世事,难道这些年就无人对你示过爱意?”
蔺酌玉还在消化青山歧所说的“真心”,摇了摇头:“没有人爱慕过我。”
话音刚落,蔺酌玉神使鬼差地记起来此前被他忽视的记忆。
“万一啊,如果有朝一日三界灭亡,只剩下你我二人侥幸存活,你考不考虑和我结为道侣?”
“大恩不言谢,我欠你一条命!以身相许你要不要?”
这些,难道是示爱?
青山歧不像贺兴那样委婉,直接坦言:“我爱你,钟情你,想和你两情相悦结为道侣共度余生——这是我想要的第三件事。”
蔺酌玉猛地伸手将发收回,凝视着青山歧半晌,忽然道:“你走吧。”
青山歧眼眸眯起:“什么?”
“看在你年幼时和我相依为命、和之前的元丹救命之恩。”蔺酌玉闭了闭眼,“我放你离开,也不会再追问你关于青山族的事。”
青山歧脸色微微一沉:“你就这么厌恶我?”
“你的真心,我要不起。”蔺酌玉站起身,“第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你要么换一件,要么现在就离开。”
青山歧冷冷道:“哪怕三界灭亡?”
蔺酌玉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来之前贺兴说的那句胡话,没忍住笑了起来,他看向青山歧:“阿弟,在你心中我难道是什么圣人不成,为了三界能牺牲自己?”
就算他真是普度众生的圣人,桐虚道君和燕溯也绝对不会准许他牺牲自己。
青山歧心中打了个突,一把抓住蔺酌玉的手腕,使出杀手锏:“我父亲……想要你的身体,就算我不来,也会有其他人过来取你的性命。”
蔺酌玉动作一顿。
青山歧无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他当年在潮平泽受了重伤,自断一尾才逃生,可妖躯、元丹皆被蔺微山重创,他别无他法,唯独夺舍存活。”
蔺酌玉转过身:“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青山歧并未多说自己,道:“听巫说,他现在夺舍的这具玲珑躯体即将消亡,所以才想要得到你的玲珑心。”
蔺酌玉点点头:“所以你才……”
刚说完几个字,蔺酌玉忽地察觉到不对。
什么叫……
夺舍的玲珑躯体?
***
漫天大雨,桐虚道君亲临古枰城,李不嵬就算再不愿,也还是得过来给兄长请安。
桐虚道君懒得见他,连门都不开就让他滚。
李不嵬知晓兄长过来的目的,立在门外被雨淋湿:“兄长,我知晓你此番过来的目的,酌玉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我就算再糊涂也不会……”
啪。
桐虚道君凌空扇了他一巴掌,冷冷的声音从中传来:“你不会?花言巧语,但凡你做的和你说的一样,酌玉何必去和那只青山妖虚与委蛇?你明知道他最恨狐妖!”
李不嵬偏过头,冷冷道:“兄长息怒,此事是酌玉所请,临源在侧,必不会让他有事。”
桐虚道君霍然推开门,居高临下望着大雨中的幼弟:“李巍,我亲手将你养大,你所思所想休想瞒过我。你扪心自问,让玉儿去接近那只青山妖,你难道没有私心吗?”
李不嵬抬头直勾勾看他:“我就算有私心,也是为了苍生!”
“休要拿这种冠冕堂皇的话糊弄我。”桐虚道君漠然,“不要来我这里故意讨打,滚。”
燕溯听着别院的争吵声,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
这时,本该在苍府的蔺酌玉匆匆回来,瞧见燕溯后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冲进师尊别院。
“师尊!……唔?师叔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不进来?”
桐虚道君拧眉望着满身是雨的蔺酌玉,抬手挥出一道灵力为他遮蔽风雨,方才的怒火消散不少,声音下意识温和下来。
“怎么不撑伞?”
蔺酌玉飞快跑上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在桐虚道君面前。
“师尊!徒儿有事相求!”
桐虚道君皱眉看他,猛地抬手关上门:“别再来我这里碍眼。”
李不嵬面无表情看了禁闭的房门一眼,转身离去。
燕溯本是想寻师尊请了安后便去找蔺酌玉,不料他突然回来,索性就在外等。
只是没一会,房中传来声瓷器破碎的声音。
没等燕溯反应过来,房门被打开,桐虚道君脸色阴沉地将蔺酌玉扔出去,道:“想也不要想!”
蔺酌玉满脸水痕,也不知是雨还是泪,直接敛袍跪在雨中:“师尊,师尊,求您了。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
桐虚道君冷冷道:“既然爱作践自己,那就好好跪着。”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