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酌玉抿了抿唇,桃花耳饰不知为何只剩下一半:“还好……师尊怎么来了,难道是刚才那件事您想通了?”
桐虚道君凉飕飕看他:“这是和师尊说话的态度?”
蔺酌玉将师尊恭恭敬敬迎进来,哄着人坐在首座后,乖顺地敛袍跪在他身边:“师尊,您将我从小养大,应当是知晓我的脾气,除非您现在将我带回浮玉山,打个漂亮笼子关起来,否则阻止不了我。”
桐虚道君面无表情看他:“那你可知晓师尊的脾气?”
蔺酌玉一噎。
蔺酌玉膝行上前,伏在师尊膝上,喃喃道:“若是等我寿元到尽头,在地下见了爹娘,他们质问我为何没让兄长入土为安,我不知要如何回答。”
桐虚道君身躯微微一僵。
良久,他无声叹了一口气,伸手抚摸蔺酌玉的脑袋:“可这些本不该你来承担。”
“我是潮平泽唯一血脉。”蔺酌玉仰头望着他,“我父蔺微山、母应泛,兄长蔺成璧,为护苍生战死,我不该怯懦,只顾苟且偷安。更何况此番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桐虚道君和他对视良久,似乎是妥协了,伸手招来一枚金铃,用红绳穿着挂在蔺酌玉脖颈处。
蔺酌玉好奇地捏着看:“这是什么?”
桐虚道君没回答,抬手让他站起身。
方才蔺酌玉跪着时,桐虚道君恍惚间好像还觉得这人是需要自己庇护的孩童,可当蔺酌玉站起身,他恍然发现。
他悉心保护的孩子早已长大了。
玲珑心的良善通透并非软肋,反而筑成铜墙铁壁;一腔不畏艰险的勇气支撑着他,足以顶天立地。
***
咒术似乎发作了一次。
燕溯闭眸入定,鼻间萦绕着熟悉的桃花香,灵力运转七个小周天后终于保持灵台清明。
阳光正烈,已是午时了。
燕溯回想起幻境中的场景,眸瞳深邃,好像唇边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
四周一应如常,连榻上没有丝毫痕迹。
燕溯无声吐出一口气,那幻象太过逼真,方才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是真实发生过的。
回想起蔺酌玉说青山歧的第三个要求,燕溯左思右想觉得不妥,起身准备去苍昼府邸外守着。
但刚出门,远远瞧见蔺酌玉竟还没走,正站在桃树下,似乎在思忖什么。
听到声音,蔺酌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不知为何又垂下头来,好一会才哼唧道:“我还当你睡死在里头了呢。”
燕溯道:“怎么?”
蔺酌玉道:“哦,没事,师尊说等会找你有事。”
燕溯点头,抬眸看向蔺酌玉,却见他一直带着的漂亮耳饰只有一边,右耳垂微微红着,像是被人含着研磨般。
他正想问,蔺酌玉重重咳了声:“师兄,我去苍府了。”
燕溯总觉得他不太对,眉头狠狠皱起,视线落在蔺酌玉的脸上,鼻尖轻轻一动,敏锐地发觉他似乎敷了粉。
蔺酌玉虽然爱漂亮,但嫌麻烦,从不会在脸上敷东西。
“酌玉……”
蔺酌玉心口一突,害怕他看出什么,匆匆转身:“我我先走了。”
燕溯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师尊还在别院等他,按理来说燕溯本该直接过去听候差遣,但神使鬼差地转道回到住处。
四周还萦绕着独属于蔺酌玉的桃花香,整洁的连榻上空无一物,和他回来时没有半分区别。
燕溯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正要转身离开,眼睛却像是被一道不知从哪里来的光闪了下,硬生生让他停在原地。
烈日从窗棂倾泻进来,一道阳光洒在地面上,从缝隙中照入连榻下。
似乎有东西被照着反射出一道细微的光芒,若隐若现。
燕溯眼皮一跳,抬手招了下,顷刻将连榻下的东西捏在手中。
在看清楚那东西是什么的刹那,燕溯身躯骤然僵住。
那是蔺酌玉的右边耳饰。
蔺酌玉装束很素雅,连耳饰都是一朵精致漂亮的绯色桃花,和左耳成双成对——上午他为蔺酌玉沐浴穿衣时,曾亲手将耳饰为他佩戴上。
正是这只无疑。
燕溯的手一颤,耳饰烫手几乎脱手而出。
“师……嗯……师兄……”
“幻象”被他束着双手强行按在连榻上,中央的小案被扫到地上,发出砰的巨响。
偌大房中有微弱的水声,幻象身量单薄躺在身形高大的男人身下,伸出小腿一直在蹬他,喉中发出呜咽声。
他似乎想要开口唤醒几乎发狂的师兄,一张唇反而将自己送了出去,让他更容易攻城略地。
小腿狼狈地垂了下来,那点微弱的挣扎也消失不见。
不知什么时候起,燕溯的手松开,被掐出红痕的纤细手腕虚弱地搭在他肩上,幻象如同年幼时那样攀着师兄的肩膀,眼眸含泪地哽咽唤他。
“师兄……”
燕溯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怪不得幻境如此逼真……
怪不得方才蔺酌玉的态度那样奇怪,像是在躲避他。
原来……
那一切并非幻象。
燕溯下意识想要冲出去,追上蔺酌玉向他道歉、一一说明缘由,可脚步一抬却又记起来方才蔺酌玉躲闪的眼神,身体被钉死在原地。
蔺酌玉被自己轻薄,却匆匆将一切复原,当成自己没来过的样子,事后又眼神闪避……
燕溯何其了解他,自然知晓这是蔺酌玉之所以没将这层窗户纸捅穿,是在顾全他的颜面。
蔺酌玉八面玲珑,哪怕再厌恶之人也不会当面让其羞耻丢脸,他待任何人都知晓“万事留一线”的道理,所以自小到大颇受喜爱。
蔺酌玉却拿对待外人的那一套用在自己身上。
这是一种变相的拒绝。
燕溯身躯微微一晃,险些站不住。
直到这时,燕溯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从未设想过被蔺酌玉拒绝的后果。
他到底得有多自负,才会坚信等他解了风魔九伯的咒术后,蔺酌玉会欢天喜地答应他和他结为道侣。
凭什么?
只凭他的真心吗?
蔺酌玉从不缺真心。
燕溯心口一阵阵发紧,险些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还是桐虚道君等不及了,直接一道宗主印将他召过来,燕溯才如梦初醒,垂首行礼:“师尊。”
桐虚道君望着天边再次聚拢的雷云,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淡淡道:“去寻李不嵬,代我传一句话。”
“是 。”
***
苍府。
苍昼莫名其妙地被吩咐买几十个肉包子,端过来时青山歧正在那笨手笨脚地自己泡茶喝。
苍昼:“少主。”
青山歧眼皮也不抬,喝了一口叶子泡水,眉头一皱,大概觉得和蔺酌玉泡得不一样,又将茶倒了,重新研究。
苍昼干咳了声:“少主,小仙君虽然脾气好,但第三件事……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青山歧含糊地“嗯”了声,脾气倒是好:“我知道。”
“那您还……”
“他答不答应都无妨。”青山歧漫不经心道,“只要他知晓我的真心就好。”
苍昼:“……”
苍昼觉得未来千百年,恐怕无人能懂青山歧的逻辑。
正说着,蔺酌玉去而复返。
青山歧托着脸懒洋洋看他:“你可想好了?”
“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蔺酌玉上前喝了一口茶,直接呸了出来,伸出脚尖在青山歧小腿上一踢,示意他滚,别在这儿浪费他的好茶。
青山歧乖乖地站起来,坐在一边。
苍昼幽幽瞅他一眼,从没见这死狐狸如此听话过,他怕被暗杀,忙不迭跑了。
“你的第三件事恕我无法答应。”蔺酌玉一边泡茶一边淡淡道,“你要么换一个,要么就离开。”
青山歧笑了,认真盯着他的脸:“换什么都可以?”
蔺酌玉:“你说说看呢。”
青山歧正要说话,鼻子轻轻一动,嗅到一股陌生的甜香。
狐狸的嗅觉敏锐至极,他拧着眉走上前嗅了嗅:“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蔺酌玉:“什么啊?”
青山歧伸出手在蔺酌玉脖颈处轻轻一抚,垂眸一看。
是粉。
好端端的,他敷粉做什么?还在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