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地底轰然被掩埋,剑意钻入青山笙的神魂,如同凌迟般将他缠住,斩器的余势还未消散,轰然将他的魂体震碎。
桐虚道君感知青山笙终于魂飞魄散,神色没什么变化,飞身上前,缓慢地将半空中那具……身躯接在怀中。
蔺成璧内府空荡,玲珑血被吸食殆尽,一只手已像藤蔓似的枯萎,在他脖颈处还有一道桐虚道君留下的伤痕。
桐虚道君缓慢抚着他的脖颈,望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他向来都是理智的,如今对着一具冰冷的身躯,忽然没来由地问。
“……你疼不疼?”
尸身怎么可能回答他,这只是一句无用的废话。
桐虚道君似乎觉得好笑,僵在那半晌,才一点点伸出温暖的手轻轻按住蔺成璧的面容,似乎在为他遮挡过盛的烈阳。
“成璧,我们回家。”
第55章 我送你回家啊
天塌地陷。
蔺酌玉背着浑身是血的燕溯往苍昼寻到的传送阵跑。
从地底到地上有百丈,蔺酌玉灵力几乎耗尽,带一个昏迷的人御风上去着实危险,若是躲闪不及恐怕会被巨石砸中。
好在传送阵就在阵眼附近,苍昼兔子胆,在一片废墟中乱窜,一直在吱哇乱叫“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但做事却从不出差错,顺利将两人带到传送阵。
巨石恰好砸中传送阵一角,苍昼蹦跶过去一瞧,大大松了口气,开始变成兔子钻洞。
“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蔺酌玉惊魂未定,这时才来得及去查探燕溯的情况。
燕溯的元丹已没了,他的的确确是冲着元丹自爆和巫同归于尽去的,对自己没有半分留情——若不是桐虚道君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剑意,恐怕此时他早已化为一抔齑粉,连尸身都找不到。
也恰恰是元丹自爆,直接将巫遍布地底的更细震碎,这才导致此处塌陷。
蔺酌玉拿出灵丹喂给燕溯,可内府伤势如此严重,若是不及时回浮玉山找清晓师叔,恐怕性命也难保。
蔺酌玉满脸灰扑扑的,正准备去帮苍昼,本该昏迷的燕溯忽地伸出手猛地抓住他。
蔺酌玉一惊:“师兄?!”
燕溯脸色灰白,那是将死之人的神色,可细看下眼瞳中竟还有诡异的符纹,那是巫死前还妄图掌控燕溯杀人留下的痕迹。
果然如同她所说,她死了,风魔九伯也没能消散。
燕溯朝着蔺酌玉的脖颈伸出手去,似乎还想杀他,可指尖颤抖下猛地用力将蔺酌玉拉入自己怀中死死按住。
他留了太多血,咒术的操控远远没有之前效果大,艰难保持着清醒。
蔺酌玉:“你先……”
燕溯呼吸颤抖,在蔺酌玉耳畔吐出两个字。
蔺酌玉一呆。
“杀……我。”燕溯艰难重复了一遍,掌心用力按住蔺酌玉的后背,浑身都在发抖,一字一顿,“动手。”
他已然是个废人,可终究还是畏惧,更无法放任自己成为蔺酌玉的威胁,被困在躯壳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对蔺酌玉刀剑相向的绝望,他不愿再有。
蔺酌玉催动清如将燕溯几乎痉挛的双手制住,总归他无法催动灵力,毫无威胁。
他脸上没有半分犹豫,眸瞳沉静,带着让人安宁的信服:“不要说傻话,我定带你回家——我此前便说过,就算你疯了我也不嫌弃你。”
燕溯似乎短促笑了声,微微合眸,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苍昼从地底蹦跶出来:“传送阵好了!小仙君,快来阵眼!”
蔺酌玉将燕溯拽了进去。
苍昼正要催动时,一只利爪忽地从地底伸出,准确无误抓住蔺酌玉的小腿往下一拖。
蔺酌玉忽然拔剑挥去,这一剑还未落到实处,三人身下的传送阵陡然开始出现裂纹,从四周蔓延朝着阵眼而去。
蔺酌玉悚然一惊。
那只利爪是狐狸所有,地面塌陷后露出一只巨大的狐狸身躯。
是青山歧的本体。
他并未离开去夺舍其他人,而是以神魂凝形,哪怕被砍了一剑也要死死抓住蔺酌玉的小腿。
青山歧露出个鬼气森森的笑:“哥哥,你就这么着急离开我吗?”
蔺酌玉:“你……!”
就在他又惊又怒时,一道白影猛地窜上前,苍昼化为巨大的兔子,猛地一口咬在狐狸扣住蔺酌玉小腿的利爪上。
“松开!”
苍昼胆子从来都小的要命,一看到狐狸就抖若筛糠,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胆大。
青山歧眼瞳一狠,猛地将苍昼重重撞飞出去。
“苍昼!”
蔺酌玉拼命挣扎也无法摆脱青山歧的束缚,眼看着那传送阵即将崩塌,要是毁了他们谁也出不去。
他狠狠一咬牙,当机立断催动最后一道灵力往阵眼一送。
传送阵轰然浮现一道光束,将苍昼和燕溯笼罩,眨眼间就消失在原地。
几乎是下一瞬,传送阵所在之地终于崩塌成齑粉,法阵破碎。
蔺酌玉踉跄着往下一坠,青山歧下意识松了手想要接住他,却在天塌地陷间,见蔺酌玉看也不看他,竟然纵身跃下地底。
青山歧狐瞳一颤,想也不想地跟随他一起坠落。
轰隆隆!
数不清的巨石终于塌陷,几乎将万丈深渊掩埋。
蔺酌玉纵身飞跃,纤细的手指朝着前方一点光亮伸去,在即将掉落万丈深渊的刹那猛地一捞。
还没等他看清,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直直朝他砸下。
金铃一闪,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但相撞的动静太大,蔺酌玉本就被燕溯的元丹冲击的眼前发黑,在数不清的泥土将他掩埋的窸窸窣窣中,逐渐失去意识。
恍惚中,似乎有人挡在自己身上,为他撑出一道屏障,土腥气的气息钻入鼻尖。
蔺酌玉眼前昏昏沉沉,看不清是谁,迷茫地想。
是师尊来了吗?
他身上带着师尊所赠的法器,等收拾完青山笙师尊定会来寻他。
蔺酌玉奋力地睁开眼,对上的却是一双诡异的狐瞳。
青山歧?
蔺酌玉呼吸一顿,还未来得及挣扎,意识陡然消失。
青山歧以神魂为代价,灼烧出古怪的狐火,将底下数百丈撑出一个圆球似的中空地带。
他化为人身跪在蔺酌玉身边,闷闷呛出一口血,伸手轻轻抚摸蔺酌玉安静入睡的面容。
“蔺琢玉。”青山歧笑了起来,“你这辈子忘不掉我了。”
他会化为盘桓蔺酌玉识海的恶鬼,以燃烧神魂的代价救下蔺酌玉的性命,让他永生永世都忘不掉他。
只要蔺酌玉活着,就会时时刻刻记得,元丹是他的,这条性命也是他的。
任凭燕临源有滔天手段,也无法让玲珑心抹去愧疚。
蔺酌玉会永远记得“青山歧”这三个字。
想到这个可能,青山歧将蔺酌玉扶着抱在怀中,纵声大笑。
笑声回荡在地底三百丈,无人听到。
蔺酌玉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闭眸沉睡,放置在腰侧的右手却死死抓着一抔土,随着青山歧的动作土壤从指缝簌簌往下掉。
青山歧将蔺酌玉面颊上的泥土拂去,刚捧住他的手却见昏睡中的人眉头一皱,手握得更紧,不让抗。
青山歧眼眸一眯,记起来方才蔺酌玉突然放弃逃走,而是冲下深渊去抓某样东西。
有什么能值得他不顾一切?
青山歧脸色微沉,强行将蔺酌玉修长的五指掰开。
土微微朝四周散落,露出里面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雕刻着符纹的金色叶片。
青山歧注视着那金叶子良久,忽然不可自制地笑了出来。
和刚才那快意的笑容不同,他笑声越来越大,像是看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笑得他满脸泪痕,将额头埋在蔺酌玉颈窝,终于笑至无声。
“蔺琢玉……”
青山歧低低地唤他的名字,似笑似哭:“我就做错了一件事……”
可唯独那一件,却让他和蔺酌玉永生都没了可能。
返虚境的神识盘桓四周,似乎在寻找蔺酌玉的气息。
青山歧抱着蔺酌玉,像是短暂地拥住失而复得的珍宝,良久,才终于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一道符纹钻了进去。
这场闹剧已持续了一日,天仍在落雨。
青山歧抱着蔺酌玉从地底破土而出,悄无声息落在原地。
四周皆是废墟,天塌地陷已然被无疆制住,方圆数百里没有一丝妖息。
青山族就此覆灭。
青山歧短促笑了声,布了一道结界为蔺酌玉遮挡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