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疫情报告更新于上月月底。姑苏城内总计感染三千六百万人,有菌化倾向的患者约六万人,异化率0.16%;未公布死亡人数。]
“六万人变异吗?”
相对于姑苏城的八千万人口,六万这个数字显得格外渺小。
但考虑到黑丝粉菌的传染性,以及动物被寄生后产生的攻击性;这其实是一个相当危险的数据。
这不是六万菌丝人,是六万生化军队。还是敢死队,会无差别攻击。而且随时有新的人类畸变。
相南里不由得蹙眉:“这种真菌感染这么难治吗?神庭到处在发赎罪券,它们那里应该有现成的解药才对……”
新闻继续着:“姑苏城投银行发放新一轮城投债,五年期利率高达百分之6.5。人联各地居民皆可购买。”
按照人联的行规,城投债只有该城市的居民可以购买。姑苏城之前的城市投资债券利率是4.2。如今竟然涨到了6.5,还不限制异地购买。
相南里略加思索:“看来姑苏城因为这次菌丝感染没什么钱了,人联总部也没有提供太多支援。放出来这个利率,说不定都没考虑五年后要怎么还。”
因为地下城市特殊的地理环境。人联不同的城市之间,其实是互相隔绝的。
地理的隔绝带来了意识形态上的隔绝;人类城市联盟并不是一个强有力的集权政府,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联合组织。
四五百年前,大家也许还有“相亲相爱一家人”的观念,但随着老一辈的逝去,在地下城市长大的新居民,在不同城市政客们的思想演化下,对所在城市的归属感远大于对“人联”的归属感。
每隔几十年,都有城市觉得自己被“吸血”,竞选时大喊口号,说要退出人联,建设独立城市。但最后都因为债权问题不了了之……
嗯,所有地下城市都是人联建设的。所以想要独立出去,可以。
把这么多年欠下的租金缴了,再把地皮买下来,给自己的城市赎身。
因为价格太昂贵,目前还没有城市做到。据说神庭在占领阴山城后,就缴纳了一笔天价租金……这才让人联总部网开一面。每次讨论是否要收回阴山城时,反对票总是比赞成票多。
说实话,生长在和平年代的相南里不是很理解。
但考虑到人联的发展史,在那种资源匮乏的情况下,自私的城市会过得更好。
相南里打开联系人列表,翻到了洛修。系统显示离线中。
他思考片刻,发过去一段音频:“洛修,我是相南里,我现在还在地表。我在新闻台看见你当选姑苏城代理市长的消息,恭喜你。地底状态还好吗?”
相南里这段话是夹着嗓子说的,听上去很互联网男神。
他之前去搜了一下洛修小时候看过的少儿动漫;卡通片里的那个“相南里”虽然和他的外观相差十万八千里,但声音却意外地相似。
也不知道是碰巧,还是卡通片的制作组问永生科技要了数据。
洛修果然上钩了。
修:谢谢。这位置我也是硬着头皮上的。
洛修欲言又止。他其实还想说,姑苏城那个遇刺身亡的市长也是洛家人(某位洛姓的妻子);派他来当市长,一方面是怀疑副市长和神庭有勾结;另一方面是不希望把姑苏城的位置让出去,子侄辈里只有他最合适……而根据洛修最近的调查,姑苏城内部还真tm和神庭有勾结!
但这种事跟相南里说,未免太交浅言深。
千言万语被洛修浓缩成了六个字:“不太好,先别回。”
他切断了通讯。洛修穿着防护服,站在防疫区入口的二楼。二楼走廊安装的都是单向玻璃,下面是隔离外界的电子门。
这里层层封锁,拒绝任何没有权限的生物入内。头顶,数不清的无人机24小时巡逻。
洛修背后是两层楼高的隔离医院,临时搭建的。
被感染的菌丝人输着液,躺在狭小的维生医疗舱里哀嚎。隔离医院像是一个蜂巢,而医疗舱就是一个个依次排列的蜂窝。
姑苏城最近资源匮乏,医疗舱里甚至没有配套的医疗设备;因为根据实验,原本的医疗手段对菌丝病毫无用处。
这只是一个密封的棺材,让被感染者在里面无害地死亡。
偶尔,会有实验室的员工,拿着手续和电子通行证,抽走几个铁盒子,把里面腐化的样本送去实验室。
进了隔离医院的重症患者,无论是切除病灶、吃药、化疗……没有一个人痊愈。
洛修尝试过给还留有意识的早期感染者喂强效基因药。
这种基因药很贵,甚至能让普通人进化成基因战士。
然而,病人只是成为了更强壮的菌丝人,异变后有7米高,差点弄死洛修在调查组的同事。
没人痊愈,但为了安抚剩下几千万人,电视里却经常滚动播出患者出院的新闻。
有人联AI把关人制造出的信息茧房,大部分群众仍然对这种恐怖的疾病一无所知,乐观的以为事态还在控制中。
“……真的,还在控制中吗?”洛修低头,看着新一轮的集装车进入疫区。
又有一批感染者进来了。
他们走下公交,手腕上的电子手环亮着红光——这是一种连接公民ID卡的蓝牙装置。如果检测出“高危”,内置AI会操控电子手环会亮起红光,并且自动发送感染者的坐标。
很先进,对不对?现代科技甚至能监控人们的思想。没有人能逃过人工智能的监管。
这些感染者还不知道自己身患绝症,差不多等于死人。
高度仿真的机器人护士微笑着,带着他们前往体检中心,他们可以在那里吃一顿免费的饭,然后被送入治疗舱。
主流媒体一直对外宣传,说隔离区就和疗养院一样,住在里面很安全,只需要等着痊愈就行。
所以,大多数感染者在被要求去隔离区时,都没有表现出抗拒。
一名感染者走在队伍的最后,伸出手,抠了抠脸上粉红色的菌子。最近他的身体已经不痛了,但很痒。
柔软的菌丝就像是粉笔屑,被他从皮肤上搓掉。
辛追从走廊的拐角处从从走来。他戴着半掌手套,手握成拳,粘稠的血液和人体组织就沾在凸起的指骨处。
“洛修。”辛追的面色很难看,“审讯没有结果。副市长说,黑十字审判庭给他的解药只有那一瓶。而且我们按照他说的去做了,没能联系到那个‘线人’。”
洛修找到了副市长和神庭勾结的证据,从十年前开始。
神庭的人说,他们会在姑苏城内投放一种可传染的真菌,会造成一定的人员伤亡,但他们会给副市长遏制真菌传播的溶剂,这种溶剂能杀死黑丝粉菌。副市长可以进行运作,让自己生物医学专业的后代成为拯救姑苏城的英雄,借此当选市长。
而黑十字审判庭会这么做,是希望他当选市长后,让姑苏城恢复和阴山城的交通、商业、人口流动等。人联所有地下城市都对阴山城进行了封锁。
然而,他们从副市长那搜出的解药,对这种菌类无效。
“姑苏城已经有三千万人被孢子寄生。这批新送来的病患,很早就检测出真菌感染,只是最近才出现畸变的征兆,被判定为‘高危’。”辛追的语速很快,“他们比最开始异化的那一批人更强壮。也就是说,随着时间推移,黑丝粉菌的毒性会越来越强。我们杀死了所有会传播孢子的母体,但在母体死亡后,它们和蜂群一样,会从母体制造的感染体中,诞生新的‘母体’。”
洛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如果研制不出解药,那就只能杀死所有感染体。不能让黑丝粉菌传播出去。”
辛追有些烦躁地揉抓着自己的头发:“永生科技的药呢?有用吗?”
说实话,就连他也不清楚——为什么神庭的溶剂会失效。
“还在路上。叔父说,那种特效药的原料成本很高,恐怕满足不了姑苏城的需要。对了,李斯特也在那辆专车上。”
提到李斯特,辛追的脸色变得好看了一些。
如果人联真的还有人能研发出解药,那必然只能是李斯特。
他深吸一口气:“洛修,我是人造人,没有感染。但你的检测结果是阳性,你知道吧?”
“我知道。”洛修平静地点了点头,看着辛追亮着红色瞳环的眼眸,“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所有感染体里包括我。”
第77章
洛修也许觉得自己英勇就义,誓与姑苏城共存亡很伟大,但辛追还不想死。
他在夜里悄然离开家,来到下城区。披上一件低调的黑色外套,脸藏在赤红的面具之下。
凌晨,正是下城区热闹的时候。这里的大楼互相连通,到处都是霓虹灯与店招。居民户和商业户混杂在一起,同在一栋楼里,不分彼此。
行走在发霉的楼道里,甚至能听见头顶马路上飙车党开着摩托车路过的轰鸣。角落随时有不省人事的瘾君子,躺在地上,瘦的像皮包骨,活死人。
辛追走进了一家桌游店。
副市长被审讯了一周,都没有说出自己的上线是谁,因为他的上线正在代表人联的暴力机构审问他。
辛追一边殴打着他,一边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他。副市长一句话也不敢说,他家人之前带着巨额财产转移到了地表,依然应该还是在神庭手上。
辛追的教名音译过来是“乌列尔”,在神庭语系里,这个词的意思是光辉。
包厢里,已经有四个人在等着他。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相同的赤鬼面具。在场五人,背后是神庭对地下城市旷日持久的渗透。
“为什么溶剂没有用?”辛追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像个老年人,和平时的音色完全不同,“有人给我一个解释吗?”
辛追当初对副市长说,只要他消极对待姑苏城的疫情,就可以让他当选市长。姑苏城有好几个副市长,这位副市长主管卫生体系。
计划其实很顺利,原本的市长死于恐怖袭击。里面唯一的变数,是洛修空降姑苏,当了代理市长。
神庭真正的目的是占领姑苏城,就像是当年占据阴山城一样。
它们希望姑苏城秩序崩塌,这里的人会被人联抛弃,在这种绝望的时刻,神庭的传教士与天启骑士,会带着解药与福音从天而降,拯救世人于水火。
幸存下来的市民不需要煽动,就会成为神庭最忠实的信徒,并且对抛弃它们的人联组织产生强烈恨意。
“你太紧张了,乌列尔。”一名穿着黑袍的人轻笑,听上去声音是女性,“姑苏城沦陷本来也是计划里的一环,溶剂有没有用不重要。”
“但当初为了安抚他,给出去的溶剂并不是假货。”辛追藏在黑袍下的手握紧成拳,“我当然紧张,因为洛修这个蠢货感染了。”
另一个人加入谈话:“沙利叶不知为何失联了,魂魄也没有回归神国。总不可能是带着相晨曦私奔了吧。圣灵呢?地表到底发生了什么?乌列尔,你让人联的人去看看呢。”
“已经派去了。”
时间紧迫,大家都是大忙人,能凑在一起很不容易,议题很快又来到别处,讨论起了姑苏城的预备占领计划。
线下最大的好处,是不会留下什么数据证据。他们还不想挑战观测者的能力。
辛追:“所以你们也不知道原因?就没人想过传染病失控的后果吗?”
气氛安静了片刻,外面是嘈杂的音乐声。
一开始那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你是在质疑教宗大人的决策吗?乌列尔,你的灵魂之火摇摆不定。是什么在蛊惑你?”
辛追微微咬住唇齿,一言不发。
有人低下头,在胸口划起十字:“神会保佑你我。”
这是结束的标志。
周围人跟着它,整齐划一地行动:“神会保佑你我。”
散会的时候是凌晨两点。辛追藏起面具,烧掉黑袍。
他进了家酒吧,贴着看不清人脸的招待跳完舞,花钱,点了个神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