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南里放下手中的工具。精神在集中后的涣散简直令他眩晕。

　　“吃完饭我睡会。”他虚弱地说。

　　没人反驳。事实上，相南里已经高强度工作了14个小时。

　　他是原始人，既没有机械改造，也没基因改造；再不睡觉，辛追都担心他昏过去。

　　甲方送来的盒饭内容如下：一瓶水，一瓶营养膏罐头。

　　罐头是调查员特供版本，和超市里卖的便宜货很不一样。掀开就能闻到一股清爽的肉香，还不是食品添加剂做出来的肉味。

　　服了，你们背着人民群众吃这么好？

　　相南里拿起罐头，看了眼配料表。

　　原料：兽肉（100）。

　　“为什么不是鸡肉、鸭肉、猪肉？要写兽肉？”相南里疑惑。

　　系统：“异种肉。你是更喜欢这个叫法吗？”

　　变异的人统称畸变人；变异的动植物叫异种。

　　相南里掀开防护服前面的透明面罩，又撕掉缠在脸上的黑胶带。

　　这次胶带缠太久了，撕下来后，相南里的小脸通红，压痕格外明显。

　　他的脸暴露在空气中，好在这里的辐射并不强。

　　修的表情古怪起来：“是你？”

　　辛追说去城里抓个专业人士过来帮忙，修其实是没有意见的。

　　但修其实不报什么希望。他的问题有些严重。

　　次好的方法，是联系调查局。他们答应隐藏这次调查的发现，然后接受治疗。这个隐藏，不是把秘密守口如瓶，而是直接删掉这次地表调查行动的记忆。

　　最好的方法，是联系家族。但修当年离开的时候签过协议，如果用到家族的资源，就放弃成为调查员，回去老老实实打继承人资格排位赛。

　　他姓洛。洛阳的洛。

　　这两个，洛修都不想。所以，他默许了辛追的冒险。

　　就在刚刚，修还在心里想着，辛追找的人还挺靠谱。看起来很专业。也许他真的有救了。

　　但是，但是——这个专业人士摘下面罩，怎么长得那么像他一个月前，在避难所里挖出来的那个古董货？

第9章

　　相南里没想到修还记得自己。

　　他开心地回答：“对，是我。谢谢你之前给我打的基因针。”

　　修的表情有些复杂，那感觉就像是你身患绝症，朋友找来一个大夫说这人是领域内大拿著作等身，你内心满怀期待；结果等人领过来一看，发现是楼下修自行车的王大爷。

　　修：“不客气，你叫什么？”

　　在任何时候，记住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暗藏着友善和接纳。

　　相南里朝他眨了一下眼：“相南里。”

　　正在吃罐头的辛追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呛到了。

　　菩提摸着自己脖子上的佛珠，喃喃着重复：“相南里？”

　　小燕的目光则是揶揄地落在了修的脸上，她甚至走过去戳了戳他不能动的身体：“喂喂，这是相南里呢。”

　　相南里用勺子挖着罐头，咬了咬嘴里的一次性塑料。有些郁闷。

　　可能他们听见有人叫“相南里”，就像是相南里听见周围有人叫“成吉思汗”或者“牛顿”。

　　可是，他真的叫相南里啊！总不可能为了避自己的讳改名吧？

　　辛追放下罐头：“别介意，现在名字跟网名似的随便改，给自己取大众名字，或者和历史人物重名都很常见。我们笑的是修。我和他一起长大的，他从小就很崇拜相南里，小时候还经常为了相南里在论坛上跟人吵架。”

　　一说这个，相南里可就不困了：“吵什么？”

　　“嗯，就是有人说相南里当初作为实验室负责人和永生科技创始人，更大的作用体现在对整体项目的推动上，本身科研水平是有待商榷的。而他现在之所以地位如此崇高，主要还是靠两个男人。第一是Alpha，第二是洛阳。”

　　“放*！”相南里十分没素质地怒道，“谁说的，让他自己去试试！”

　　辛追：“哈哈哈哈哈。对修也是这么说的。修还在家里收藏了好多相南里周边，连自己的内置AI都取名叫的相南里的！喔，他还是相南里反黑站的管理员。”

　　外表很酷哥的修有些恼羞成怒：“够了，没必要说这么多吧！”

　　相南里懵逼：“我还有周边？”虽然死了八百年的人没有版权费，但相南里还是有些好奇。

　　系统：“人联制作过幼儿科普动画，里面那个白衣博士的二次元卡通形象名字也叫‘相南里’，估计指的是这个。”

　　白衣博士，怎么不能是一种白衣校花。

　　辛追继续道：“不过前几年荒区考古有新发现，有调查员找到了相南里的照片，复原之后，修就默默把手办都锁起来了……”

　　之前战乱频发，云端数据库都被炸过好多次，复原后愣是没找到一张相南里的照片。

　　人们猜测这也许是智械军团搞的鬼。

　　那个叫Alpha的暴君总是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举动。比如进攻总是优先进攻永生科技所在的城市，会炸毁所有和相南里有关的雕塑、建筑。他甚至不允许这个名字在网络上出现。

　　感觉他不仅恨人类，也恨着自己的制造者。

　　当然，人联可不会怕他。

　　大概有六七百年，相南里的外观只是一个公共意识的集合体，默认为一个儒雅随和的中年人。

　　相南里感觉到有点大事不妙：“照片？什么照片？”

　　就算他后期因为癌症有些消瘦，但也是一个从小帅到老的绅士好吗。他不认为自己的长相对不起人民群众的期待。

　　难不成是因为修喜欢别的款式？真是没品的东西。

　　燕子掏出手机：“这个，我有保存喔。”

　　相南里接过一看，陷入沉默。

　　照片是彩色的，看得出努力修过图，但长相依然难以形容。如果不是考古文物，很像是智械军团故意放出来动摇人心的。

　　这是报纸，图上只残留了一小片。标题是“相南里为母校东岚大学捐款10亿”。

　　相南里记得这回事。

　　但是吧，但是——图上这个人tmd的不是我啊！

　　也不知道是哪一届学校领导。长得可真寒碜。

　　相南里震惊道：“Alpha都不管管吗？！它怎么能让别人这么污蔑我！”

　　系统：“您好，您并未为我购置电子眼。”

　　相南里泄气道：“说的不是你，哎算了。你不懂。”

　　系统思考了两秒：“你可以详细说说。”

　　相南里同样被“相南里的照片”打击到了。

　　他没有说话的欲望，用勺子刮干净了罐头盖，倒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山洞顶部：“我睡会，睡醒再继续上班。”

　　这里是之前幸存者挖出来的防空洞，这个深度，多半是在核战争结束后挖的。

　　外面这层也就一间教室那么大的空地，有电灯。墙体呈现出拱形的弧度。

　　但之前，小燕是把修从房间里推出来的。用于拼装的耗材也来自屋内。

　　有点好奇这里的建筑结构……

　　可惜没有获得允许，相南里也不好在里面乱转。

　　辛追温和道：“等会，让滚石去给你抱个睡袋，好好休息吧。”

　　睡袋压缩起来只有很小一团，像个手提包，打开后却像发酵的面包，会自己变得蓬松柔软。

　　相南里躺进睡袋里，感觉自己是寿司卷的那一点菜心。

　　相南里都躺下了，还在愤愤不平：“Alpha，你说！你说！我是靠男人拥有现在的地位的吗？”

　　然后又换了个话题：“看来哪怕是新世界，我还是有很多崇拜者嘛。这个小修就不错。呵呵，你知道一个理论吗，说就是如果有100个人追随你，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过得很好。Alpha，我们会好好的。”

　　相南里心大，睡眠质量更好。闭上眼不到三秒，和世界失去联系。

　　在他入睡后，Alpha轻声回答：“是的，我们会好好的。”

　　辛追走过去，悄悄拉上了相南里睡袋的头部。反正有氧气瓶，也不怕闷死。

　　防空洞的气氛顿时格外沉默。

　　“你修好了，我们就回去吧。”辛追坐在地上，开口，头顶是昏黄的灯光，脸上没有笑容，“黑十字审判庭一直在追杀我们，想要拿到开锁的密钥；调查局也不可信，姑苏城里的官员绝对和他们有勾结……”

　　洛修打断了他：“你一直想让我回家。”

　　“外面很危险，我的大少爷。”辛追回答，“什么‘返回地表，光复人类’；骗人维稳的口号跟着喊喊就行了。就算真有人为此付出，那也不该是你。不管人们能不能返回地表，你都是既得利益者。”

　　他说这话时，旁边的滚石、菩提乃至小燕都没有任何表示。

　　从他们三的名字就能看出，他们是没有家族的普通公民。能考入大学并且成为调查员已经算是改天换命。

　　事实也的确如此，小燕前段时间还拿着工资和队长的补贴买了套主城区的小公寓房，等退休了也不用担心养老保险。这就是他们能触碰到的最好的生活了。

　　洛修是不一样的；他身上连最基础的义体材料都是几百万信用点一斤的耐钢。

　　这个世界阶级是凝固的。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教科书都不会教。

　　更何况平心而论，大家的生活并没有特别差，衣食住行满足后还有很多娱乐。地下比地表好多了。

　　至于智械；那边不要人类，还是军事化管理。除了机械化太高的带路党，基本不在生存考虑范围内。

　　“而且，”辛追话锋一转，“你的身体坏了，随时都可以更换更好更合适的义体。你也没有后顾之忧，不用担心家人或者朋友的生计；但是队里其他人呢？你是想让他们跟着你丢了工作吗？

　　“嗯，对，没错，你有钱，可以养他们。但你的钱不也来自家族企业分红？惯子如杀子，真该让叔叔阿姨把你的生活费给停掉。”

　　洛修的眉头紧锁，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没事，我理解。毕竟‘东皇重工’据说拿到了相南里生前的图纸，直到意外消失前，都一直在秘密制造——”辛追的话说了一半，脸色突然一沉，“放在山下的隐蔽摄像头报警了。怎么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