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之一的小王同志打开义眼的照相模式,拍了一张照片,和之前拍的8张照片一起凑了个9图,发到自己的微网(人联版微博+朋友圈)上:“在地表社会实践,赶上了当地的节日~”
小王拍照时,并没有想过,这张照片会出现在一百年后的教科书上。
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普通的一天,包括相南里。
……
……
下午三点,天色渐黑。但永恒市依然很热闹。
大概是因为今天开了路灯。整座城市的主干道灯火通明,光带一直延伸到纪念碑广场。
异乡人兴奋地抬头张望,点缀在黑暗中的灯就像是一颗颗闪耀的星星。
地表不同据点的科技差距巨大。
有些地方,科技水平能和人联同步;但也有一些地方,还过着相当原始质朴的生活。
赤夫约好了和同伙们在纪念碑广场碰头。两名同伴带走外交官,而他去偷偷打听消息。
广场上的篝火熊熊燃烧,嘈杂的人声里竟然有小提琴的乐声。
拉乐器的人是旧时的贵族老爷;如今戴着隐蔽的电子镣铐,站在篝火边。他还在被监控着,精神状态却好了不少。
老爷是“改造模范”,和莱福一样,在学校教书。
他看起来相当热爱现在的生活,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多次获得减刑。
至于有没有怀念锦衣玉食、压榨农奴的日子,恐怕也只有老爷本人才知道,
老人、孩子、年轻人。听着伴奏,绕着巨大的火堆跳舞。
背后的纪念碑不知何时雕刻出了优雅的花纹。
很热闹的城市。
令人嫉妒和垂涎。
赤夫在摊位上买了杯米酒,给同伙们交代情报:“巡逻队的人闲聊,说城墙上的炮一半都是坏的,火药库里也没有弹药,之前畸变人攻城,弹药都打空了,根本没有补给。我趁换班的空隙偷偷溜进去看了眼,他们说的是真的。”
“据我了解,畸变人攻城是半年前的事。外城区当时被烧毁了一大半……他们这里的酒味道还不错,你要来点吗?”
同伴微微摇头:“外交官说,两天后丰收节结束,市里就会关上城门过冬。单凭我们是打不开城门的,所以告诉执政官,想行动的话只有今晚或者明晚。”
赤夫微微点头:“好,那等会你假装成我的模样,喝醉了回宿舍睡觉。我找机会溜回去给执政官报信。”
赤夫利用自己的反侦察技术,避开人群。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情报探子了,过去,罗马城要出门打劫,总是派他去探听虚实。赤夫每次都能出色完成。
他会6种地方口音,长相是中年人特有的粗犷、豪爽,身上没有那么冲的血腥气。很容易令善良的人放下戒备。
赤夫乔装打扮,有惊无险地溜出了城;学堂的操场上正在放免费电影,巡逻队人心涣散,好几个人都溜去看热闹了。
赤夫离开永恒市,又绕开出口,穿过河流。他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城市,脸上露出轻松的微笑。
今天,依然也是圆满完成任务的一天!
但还在冷兵器时代的赤夫并不知道,他的行踪已经被蜂鸟摄像机牢牢锁定。
摄像机噪音不大,表面贴满了鸟类的羽毛。虽然不会扇翅膀,有点太假了,但天色一黑,几乎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
赤夫来到河流对岸,找到了在森林附近驻扎的罗马城大部队。
赤夫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在城中的发现,最后,用一种满怀期待的目光看着执政官:“爷爷,我们要行动吗?”
是的,赤夫是执政官的亲孙子。
执政官并没有思考太久,过去,他们成功过很多次,并且觉得自己一定会继续成功。至于失败,当然会有代价,可是……
执政官环顾一圈,周围全都是跃跃欲试的狂血战士。
他的年纪已经大了,正值壮年的儿子、甚至孙子们都想取而代之。
在过去,执政官靠着自己的血腥和残暴镇压着他们,镇压这群披着人皮的野兽。可一旦证实了自己的无能,没办法再为罗马城带来荣光和粮食,那么过去的恶果就会如数反噬到他自己身上。
所以,他只能继续战斗。证明自己不是年迈的狮子,还不能被赶出狮群。
“行动吧,明……不,就今晚。”执政官沉声道。
……
……
学校的操场牵起一块白布,周围没有开灯;投影仪的光照在白布上。
外面应该挺冷的,但操场上人多,挤一挤也就不那么冷了。
电影是学堂校长提出要放的。
基地目前人少,校长也兼职了基地文宣部门的负责人,部门的另一个负责人是福音书。
而校长在成为校长前,是一个土里刨食的农奴,只是以前浇粪的时候喜欢念诗,于是成为了大家公认的文化人。被举荐成了校长。
当时,如果农奴里有更好的选择,相南里肯定不会让他当校长的。
当上这个职务后,校长也很是迷茫了一些时间。
但他认认真真跟着上扫盲课,又操心每个学生的在校生活;后来人联的大学生来了,又开始主动学习先进的教学模式和理念……现在,他已经是个合格的校长了。
就相南里观察,其实大多数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很多所谓的“足智多谋”,不过只是打了个信息差。
但人是一种会学习的动物。只要发挥主观能动性,总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荧幕上放的电影是三百多年前的老电影,当时的经典爱情影片。由支教大学生小周提供,内容是人和智械人在战争期间的爱情故事。
喔,据说是由一本知名网络小说《我和我的机器人老公》改编的。
相南里还没看过未来世界的电影。
听说,在洛阳城最高端的电影院,都是“全息观影”。
观众可以选择“共情”剧里的任何一个角色,参与故事的发展。也可以选择上帝视角旁观。
相南里的思维涣散了一堆,突然开口:“小青,如果用全息观影技术看鬼片,岂不是很刺激。”
东方青帝似乎看得较为投入,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凉凉地开口:“这还需要全息观影技术吗?在地表撞见畸变人,就是现成的鬼片。”
“你小声点,以西结听见又要呲牙了。”相南里小声道。
坐在前排、正准备呲牙的以西结听到这里,刚打开一点的齿缝顿时合上,唇角绷紧。
上午十点开会,会开了两个小时,吃了个午饭,签完合同是下午两点。很多据点虽然没想建设电网,但是对永恒市卖的粮食很感兴趣。
工作完成后,相南里罕见地没有继续上班;而是履行承诺,带着以西结在永恒市里逛街。
具体来说,是三个人。
他、小青,还有以西结。
以西结的坐骑爬行者三眼被拴在了市政厅的后花园,以防吓到路过的行人。
相南里原本还担心畸变人拴在这里不安全,毕竟三眼是一只残暴的怪物,体型也有三米长。吃起人来虽然不至于一口一个,一口0.5个却没什么问题。
但以西结说,可能是因为群居外加吃菌子长大的,三眼的性格非常温顺。不温顺的畸变人都被大红咬死了。
相南里低调地带着以西结逛了商业街、公会、学校、食堂、后花园、博物馆。他们走了一整天,一直到天黑。相南里中途还抽空,教了以西结一些拼音。
作为畸变人,以西结相当的聪明……像是一些鸡娃家长很喜欢的“报恩牛娃”小孩。一点就透,举一反三。
就在相南里琢磨着还有什么地方能去的时候,刚好有路过的学生在商量着晚上看电影。
于是他们转头回到了学校。
露天的操场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还有人从家里带来了小板凳。城里的,外来的,都有。黑灯瞎火,谁也看不清谁。
最后还是相南里找校长安排。拿到了前排的座位。
以西结尾巴太大,只能自己坐一排。屁股墩一个座位,尾巴得横着占三个座位。
电影正放到智械人发现,自己的人类恋人,居然只是人联的间谍。
智械人感觉一阵天崩地裂。
周围没有看过电影的观众们纷纷跟着悲痛不已。
相南里却忍不住很轻地蹙起眉。
东方青帝问:“你不喜欢?”
“嗯……”相南里看着屏幕,用手撑着下巴,“我觉得不合逻辑,所以算不喜欢吧。”
“为什么?”小青很小声地跟他咬耳朵。
相南里忍不住摸了摸发痒的耳垂:“我觉得感情是一种投射。人和机器人的恋爱故事,投射的其实是人类自己的恋爱幻想。他们幻想机器人拥有感情。而感情会成为控制那台机器人的开关……”
东方青帝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是吗?”
“你看,就像这个电影。”相南里思考着,“人类间谍为了让智械人听自己的话,在它的后台悄悄植入了病毒。电影里说,病毒其实是无效的。智械人依然背叛了自己的组织,是因为爱人类。”
“但我却会忍不住想,病毒真的失效了吗,爱到底是它自发的想法,还是病毒更改了它的程序?
“百分百的服从就是爱吗?那每一个没有拟人模块的机器人,岂不是都深爱自己的主人。电影里这个主角又真的爱他的丈夫吗?人为什么会爱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物品。”
“……非要说的话。”相南里沉思片刻,“我只是想象不出来,人会‘爱’一部手机。人不会跟自己的手机结婚,但只要手机的硬件从金属的长方体变成了金属的人型,人就会愿意和手机结婚了。
“所以,本质上,所有人和机器人的故事。人类爱的也还是另一个人,而不是那部手机。这就是我看电影觉得别扭的地方。”
东方青帝有些无言。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来,微微发凉。
相南里的话锋一转:“不过,爱本来就是一种主观感受。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吸引,于是产生了爱情。但人也可能被不是人的东西吸引。”
“只要被激发出了爱情,对方到底是人、智械、畸变人其实都不重要。毕竟身体只是方便和另一个灵魂沟通的容器……小青,我听说你们智械人内部都用脑电波沟通,你有爱过哪个灵魂吗?”
电影播放到了智械人对人类绝望的告白。周围哭声一片。
就连以西结都看得很认真。
按理说,旁边其实是很吵的。东方青帝却感觉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了相南里懒洋洋的嗓音。
他在看电影,又很漫不经心。
“有。”东方青帝不敢回头看他,手握成拳,缓缓开口,“我爱的那个灵魂就在我眼前。”